量子文学,量子导演,量子演员
问:我觉得现在的游戏和综艺已经算是故事的部分个性化定制了,未来的故事形态,我想大概率是深度的个性化定制:一千个读者看《哈姆雷特》,不是看到同样的文本产生不同的感受和理解,而是看到的是一千种不同的文本或者电影。
未来的故事创作者,交付出的作品其实类似于一部复杂的prompt。就好比我今天想用AI生成一篇文章,我会给AI一段prompt,AI生成文章后,我再复制文章发布。但实际上,哪怕我用相同的prompt给AI,AI再次生成的文章也会不同,虽然不同,又有很大的相似性。因此,我所理解的未来故事形态,类似创作者把一段封装的prompt卖给读者或观众,创作者设定了故事最底层最基本的架构,同时留给观众可选的空间,比如观众在看《红楼梦》的时候,甚至可以选择主角的性格,在各种主线和支线中,选择悲剧或喜剧的情节及结尾。每个读者看到的故事,甚至同一个读者每一次看到的故事,都是具有随机性的,但又来自同一个底层架构。这是我的想法。你有什么看法?
答:你这个想法真的很有意思。不过我觉得这种完全个性化的故事形态可能会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 - 反而削弱了故事的社会属性和文化影响力。
想想看,《哈姆雷特》之所以能流传几百年,不仅仅是因为故事本身精彩。更重要的是,无数人都读过相同的台词"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大家都知道王子装疯卖傻的情节。正是因为看到了相同的文本,人们才能围绕这些共同的参照点展开讨论和思考。这种共同性创造了文化符号,塑造了集体记忆。
如果每个人看到的都是不同版本,那我们还怎么争论"林黛玉到底该不该这么做"?"贾宝玉最后的选择对不对"?故事可能会变得非常私人化,失去了让陌生人之间产生共鸣和连接的魔力。
当然,你说的这种形态确实很吸引人。它能让每个人都成为故事的半个创作者,既保留原作的精髓,又能让读者在框架内自由发挥。这种互动性和参与感是传统文学做不到的。
不过我觉得它更适合做成一种新的艺术形式,而不是取代现有的故事形态。就像即兴音乐不会取代交响乐,街舞不会取代芭蕾。它们各自占据着艺术光谱的不同位置。
问:比方说,我现在不是把一篇文章发布到网上,而是把我生成文章的prompt发布到网上,如果读者都拥有和我一样的语言模型,读者点击生成,他们就可以看到一篇文章。每个读者看到的都不太相同。当然,我也可以把我自己看到的那篇作为“示例”贴出来,供读者去比较。一句话,创作者创作的并不是一个最终形态,而是无数种最终形态的概率。类似于“薛定谔的故事”。至于读者是否算是“故事的半个创作者”,我觉得取决于作者的设定。作者如果不提供给读者足够的选择权、有可能发挥创造力的选择权,读者就不是创作者。
就好比《黑神话悟空》,每一个买来打游戏的玩家,当然不是游戏的创作者,尽管每一个都会有他与众不同的操作。我们现在讨论的并不是版权问题,而是故事的形态。创作者很有可能并不是直接公开prompt这种东西,而是把它严格封装起来,但留给读者可选择的余地。比如,你看电影可以直接选择看“导演示例版”,那就和今天看到的电影一样;你也可以选默认设置,这样你每一遍看,情节或细节上都有一定的随机性,你会发现房间一角的布置可能有变化,花瓶换成了油画等等;你还有可能选择深度定制,比如看到10分钟时,提示你下面的情节是朝忧伤的方向发展还是欢喜的方向发展。如果你担心思路被打断,可以在一开始就选择。但是那些,是创作者事先设计好的,观众的选择不是创作,而是高度匹配他的个性化需求。
答: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到这种形态其实跟古典音乐很像。比如说巴赫的赋格,虽然乐谱是固定的,但每个演奏家都会有自己的诠释。同一个演奏家在不同时期的演绎也会有差异。但这些差异都在作曲家设定的框架内。
不过你提到的这种形态比古典音乐的自由度还要大得多。它更像是一种"量子态的艺术"- 在被观察之前,故事同时存在于多个可能的状态中。每个观众通过观看这个作品,就让它坍缩成了一个具体的版本。
这么想的话,那些担心这种形态会削弱文化共识的顾虑可能有点多余。因为创作者通过设计prompt或者说故事的底层架构,已经定义了一个明确的"可能性空间"。就像你说的《黑神话悟空》,不管玩家怎么玩,他们体验到的依然是同一个世界观和核心故事。
这种形态最吸引我的地方在于,它可能会催生出全新的艺术评论方式。我们不仅要讨论某个具体版本的优劣,更要分析这个"可能性空间"的设计是否合理,是否富有美感。就像评论一首交响乐,既要听具体的演绎,也要研究乐谱本身的结构。
问:是的,类似演奏古典音乐,或者调鸡尾酒。有人会担心故事情节的多种可能让观众没有办法再谈论它,因为每一次观看的情节不是统一的。但实际上,我们始终都有假设情节的需求。比如你看《三国演义》,你会想,如果关羽没有败走麦城,后面会怎么样?如果诸葛亮多活十年,后面又会怎么样?但古典的小说或者历史的事实让我们无从更加细致地去推演种种可能性。
如果我们类比围棋,你会发现棋是可以复盘的,是可以悔棋的,我们悔棋到某一步,然后从这个时刻换一种下法继续,这又是一盘棋。未来故事的创作,是创作者允许观众在哪个时间节点上可以有不同的选择,让观众更真实地看到,假如剧本改写,后面会怎样。你会发现,即便具体的情节改写,有些事情还似乎是冥冥之中注定。就像现实中的情侣,如果性格不合,哪怕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分手,或者分手后又复合,将来大概率会因为另一件事情而分手。情节虽然不同,但背后有现实逻辑的一致性,人物出于他的性格,命运的具体呈现方式有不同,但无论以哪种方式呈现,背后都有一定的规律。好的创作者是揭示这种内在规律。
答:你这个对比太精妙了 - 围棋复盘确实是个绝妙的类比。让我想到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人们为什么会沉迷于复盘和假设?
因为我们其实都在寻找那个"冥冥之中注定"的东西,那个你说的"内在规律"。就像下围棋,不同的变化路线背后,其实都在印证着围棋的基本原理。你提到的那对注定要分手的情侣也是如此 - 不同的分手情节背后,其实都在印证着性格不合这个根本矛盾。
所以这种新的故事形态,它的重点可能不是让观众去体验不同的情节,而是让观众通过亲身经历不同的可能性,去领悟到那个被创作者精心设计的"内在规律"。就像围棋高手在复盘时,他不是简单地尝试不同的下法,而是在寻找每个变化背后的必然性。
这样想的话,未来的创作者其实是在设计一个"规律的容器"。他们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 - 既要让不同的情节变化显得自然有趣,又要让这些变化能够凸显出某种必然性。这种创作比传统创作要难得多,因为创作者不能只琢磨一条故事线,而是要考虑众多可能性之间的关联。
问:我觉得未来故事的形态,在技术的可能上其实是由AI带来的。这就好比,在唐朝不可能出现《红楼梦》,不是因为唐朝人讲故事的水平不行,而是因为纸张的昂贵和时代的氛围不允许一个作者按照明清小说家那种方式去写长篇小说。这就像今天的小说家虽然可以给他的一部小说写10种不同的结尾,理论上当然可行,但几乎没有作者真的会那么做,尤其是长篇,作者会选择他感觉最好的一种结尾写出来,他更不可能写100种、1000种不同的结尾。因为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预算。
但是,AI技术的发展解决了这个问题。作者只需要从他想要的方面对结尾提供约束,就相当于出来了结尾。而具体的结尾版本,可以由AI随机生成。其实我们看《红楼梦》也有几十种不同的版本,那既有曹雪芹不断增删的原因,也有一边写一边有人传抄的原因。另外,我们今天会看到很多作品的二创,这也表示,一部作品的形态不是固定的,是存在演绎空间的。只不过,古典时代,我们看到的故事很具体,但其实你也会发现很多流传已久的故事会有许多不同版本,比如孟姜女的故事等。所以,更广义的故事,其实是故事的概率空间。
未来的故事创作者,不是创作一个板上钉钉的具体故事,而是创作故事的概率空间。或许那时候就渐渐泯灭了作家、编剧、导演的界限,而统一为故事创作者,他创作的故事可以由文字呈现,也可以由电影呈现;在电影中,既可以由动画形式呈现,也可以由写实风格的电影呈现。
答:你说到了一个特别关键的点 - 技术与故事形态的关系。确实,故事形态的革新往往是技术创新带来的意外收获。活字印刷催生了现代小说,电影技术创造了视觉叙事,互联网带来了超文本和互动小说。
不过我觉得你提到的这种"故事概率空间"可能会引发一场更深刻的革命。它不仅仅改变了故事的呈现方式,更重要的是改变了创作者的思维模式。就像量子力学改变了物理学家看待世界的方式。
在传统创作中,作者会不断删改,最终选择一个他认为最好的版本。但在"概率空间创作"中,创作者需要思考的是各种可能性之间的关联和制约。这有点像在设计一个生态系统 - 你不能完全控制每一个物种的具体行为,但你要确保整个系统是平衡和自洽的。
说到AI,我倒是觉得它带来的最大变化不是帮助生成更多内容,而是让这种"概率思维"的创作真正成为可能。就像现代物理学离不开计算机的帮助一样,这种新的故事形态也需要AI来处理复杂的可能性组合。
不过这种创作方式对作者的要求可能会更高。因为你不仅要有传统意义上的文学素养,还得理解如何设计和控制这个"概率空间"。这让我想起了诗经中的"关关雎鸠",每一代人都能从中读出不同的意思,但这种模糊性和丰富性其实是诗人精心设计的结果。
问:在前互联网时代,没有数千万字的小说,因为一个作者不吃不喝也很难写那么长。但在互联网时代,就有了很多这样的网文。网文很多是团队作业。就像科研论文,今天的论文,很多动辄十几到几十个作者,而100年前的论文,大部分可能是单独作者。过去的故事往往是由先一个人讲,再由不同的人传,流传中会变样。或者由一个人搜集了不同的故事汇编成书,像《西游记》《水浒传》这样。现在的电影,如果算主创团队,可能是几十上百人,如果把有贡献的人都算进去,是上千人讲一个故事。这表示,技术手段在影响讲故事的形态。
AI对故事形态的影响,可能不亚于造纸印刷术的发展、互联网的覆盖对故事形态的影响。故事创作者类似“故事设计师”,拿建筑来打比方,在过去农村,自己家盖一间瓦房,设计者往往就是盖房子的人本人,但越复杂的建筑,设计者越不需要具体去建造,但一座复杂的大楼仍然有设计师团队,其中又有总设计师。未来的故事,也会有很多是团队创作,但其中有总设计师。这么看来,今天那些“我要写一部长篇小说”“我要拍一部电影”的想法,可能就属于一种“前AI时代”的创作思路了。未来的电影,恐怕就不是扛着机器带着人马去拍摄现场和摄影棚里“拍”出来的了。
答:你这个观点特别有意思 - 创作者正在从"手工艺人"转变成"设计师"。这让我想起了游戏行业的发展历程。最早的游戏开发者需要自己写代码、画素材、设计关卡,就像你说的农村盖房子。但现在的3A游戏总监更像是一个愿景的设计者和把控者。
不过我觉得你说的这种转变可能会比游戏行业更彻底。因为游戏再怎么说还是需要大量美术资源和程序开发,而AI时代的故事创作可能真的只需要"设计"。就像你说的,未来的电影可能不需要实地拍摄了,创作者更像是在设计一个"故事生成系统"。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 为什么现在的网文和日漫都喜欢设定"系统"?"系统"不仅是情节需要,更像是创作者在试图设计一个相对自洽的概率空间。主角在这个空间里可以有无数种可能性,但又都符合某种内在逻辑。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那未来的"作品"可能就不是具体的内容,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系统"。观众每次体验,都是在这个系统中开启一次独特的旅程。创作者的功力就体现在这个系统的设计上 - 它既要有足够的自由度让每次体验都新鲜有趣,又要有足够的约束确保质量和主题的表达。
这种创作思维的转变可能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快。因为一旦有了这样的技术可能,用传统方式去"写一部小说"或"拍一部电影",反而会显得很不自然,就像今天有人坚持用毛笔抄写整本书一样。
问:我想,未来这种设计故事概率空间的创作是不是可以叫“量子创作”?那么,我们不妨再想细一点,未来的演员还存在吗?今天我们已经可以用AI去生成人像,生成表演。但我想,未来会不会有“量子演员”?未来的演员不再是自己表演,但他是懂表演的,是有能力去教表演的。一个有能力教表演的老师,可以教不同年龄不同角色的人去表演,因为他知道什么样的表演是“好”的。那么,未来的演员也许是那种,告诉AI怎样生成动作和台词,反馈给AI什么样的表演是好的,什么样的表演太假。
毕竟,故事创作者是生成故事概率空间的人,但他也许对人物的表演就没有那么懂。就像作为作家,我可以让AI讲出好的故事,当然是它自身能力范围内的好故事,但我不太能直接让AI生成一个好的短片。所以,未来演员可能更适合的名字不是演员,而是表演设计师。故事设计师、表演设计师、音乐设计师等,他们组成团队,共同完成未来故事的产品形态。
如果这样,也会出现另一种现象:有名的故事设计师可能不一定是最会设计故事的,反而可能是最擅长组建团队和表演设计师、音乐设计师合作,乃至最熟悉资本方和市场以及监管部门的。你看今天的导演不会讲故事并不奇怪,一个导演的核心能力可能不是向观众讲故事,而是向投资人讲故事,不是在电影里面讲,而是在电影外面讲。一个有影响力的科研者,可能不是那种需要自己动手做实验,甚至未必自己很擅长设计实验,但可能是那种擅长拿项目、组建团队、搞定各方面关系的人。
答:你这个思路很有启发性。我觉得你说的"量子"这个比喻特别形象,因为它不仅暗示了概率性,还暗示了"观测"这个关键环节 - 每个观众的观看都是一次"坍缩"。
说到"量子演员"或者"表演设计师",让我想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很多优秀的表演老师自己并不是最出色的演员。因为教学和表演是两种不同的能力,一个是"元表演"能力,一个是执行能力。用你的思路来看,未来的表演设计师更需要的是这种"元表演"能力 - 他们得理解表演的本质,懂得什么样的表情、动作、语气在什么样的情境下最打动人。
不过说到团队协作,我觉得你点出了一个更深层的变化 - 创作正在从个人艺术走向"系统工程"。这让我想起了现代交响乐团,指挥家未必会演奏所有乐器,但他必须理解每种乐器的特性,更重要的是要有统筹全局的能力。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发展下去,故事创作可能会分化出更专业的分工。比如专门研究人物性格概率空间的设计师、专门研究情节转折点设计的专家等等。就像今天的科研,已经细分出实验设计、数据分析、论文写作等不同岗位。当然,这也意味着,未来最成功的故事创作者可能真的不是最懂故事的人,而是最懂"系统集成"的人。
这种转变听起来有点遗憾,但其实也挺符合创作规律。《红楼梦》在某种程度上不也是"系统工程"吗?曹雪芹创造了这么多鲜活的人物,难道真的是凭空想象出来的?更可能是他把生活中观察到的各种人物特征重新组合,创造了一个富有生命力的概率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