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的托克维尔

2024年,西方右转,白左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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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化的本质,是要取消一切限制生产要素流动的障碍,但如今的国界和民族国家成为它不可逾越的障碍。

文 | 修明

好久没写长文了,今天就给2024年做个总结。

2024年最大的事,不是俄乌战争,不是巴以冲突,而是西方右转。

欧洲议会选举,马克龙的中间派党团惨败,极右翼党团席位过半。

美国大选,民主党先后经历临阵换将和败选,特朗普同时赢得普选票和选举人票,成为三权合一的总统。

2024年底,德国执政联盟破裂,预计偏右的联盟党将上台,极右翼的德国选择党席位也会增加。

今年年初,加拿大总理特鲁多辞职,执政多年的中左翼自由党预计丧失执政地位。

一年来,西方的中左翼建制派政府是一个接一个倒台,而被认为是民粹主义的极右翼则势力大增,右转成为西方世界的普遍政治趋势。

这里我提到了右转,自然要明确下左右翼的定义,左右的概念最早起源于法国大革命,当时偏激进的革命派都坐在左边,而温和的保王党人都在右边,进而有了左激进右保守的定义。

但激进保守是个相对概念,意义并不明确,所以不同时代,左右的含义都有变化。

到1950年后,由于冷战,左右的界限变成了对所有制和经济发展模式的态度,左偏向社会主义,主张大政府、福利国家和国有制,右则偏向资本主义和市场经济,支持小政府。极左就是要建立全能政府、计划经济和全盘国有化。

苏联解体后,对基本经济制度的争论不再存在,过去熟知的极左(主要体现在经济上)在西方已不复存在,左右的划分又出现了变化,到2017年特朗普上任,我认为这个变化彻底成型。

2017年后,西方的左右划分标准完全变为对全球化的态度,左支持全球化以及衍生的普世主义、人权外交和文化多元,右则反对或者怀疑全球化,支持本国优先,文化保守主义和民族主义。

20世纪熟知的极左翼和传统右翼都退出历史舞台,前者体现为共产主义者的绝迹,后者则体现为共和党建制派的衰亡,支持全球化、自由贸易和对外干预的里根共和党人被边缘化。

弄清特朗普时代后西方左右翼的分歧,我们就能正确分析如今西方右转的底层逻辑。右翼壮大的根本原因,说到底还是全球化出了问题。

全球化的利益不均衡的分布在少数人手中,广大的西方民众的相对剥夺感增强,另外全球化的理想状态是国界丧失,资本和劳动力完全自由流动,但现有的政治格局不能支持这种安排,国家和民族的力量开始抵制全球化的侵袭。

欧洲右转和美国大选就是选民用投票告诉政府,他们不欢迎一个没有国界的世界。

01
全球化的底层逻辑
要说明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全球化的底层逻辑。全球化的本质,是市场经济发达和扩散的结果,市场经济讲求比较优势,要达到资源配置最优,就要取消一切限制流动的因素。历史上很多国家经济的腾飞,就是靠取消地方壁垒,促进生产要素的流动。
比如德国统一后就消除了几百个邦国的保护主义、统一了税法、税制,规范了执法,德国内部打通后,经济迅速崛起。国内讲的统一大市场,也是这个道理。
全球化就是要将这一原则扩展到全世界,就是要让世界各地的劳动力、资本充分流动,从而达到帕累托最优。
要达成这一点并不容易,因为现实世界存在一百多个民族国家,他们都有国界和壁垒,其中一些甚至不认同市场经济,还有很多国家内部的政治局势高度不稳定,无法给企业一个良好的营商环境。如果把当今世界看成17-18世纪的德国,你就很容易理解这种困境。
那么要推动全球化,需要做什么呢?靠市场自发的力量是不够的,必须要施加外部干预,支持全球化的政治力量和资本有“三板斧”可以使用。
第一把斧子,就是民主化。二战后西方世界就有“民主和平论”的说法,认为民主国家不会互相开战,更容易达成共识。到80年代,西方的建制派和企业认为,要想推动全球化,扩大国外市场,就必须让更多国家接受西方的制度。
经济上要实行市场经济,政治上则要实行民主化,一个国家如果是威权或者极权政府,领导人就会拥有过大的权力,更容易对西方说不。一些任性的独裁者可以轻易切断和西方的联系,驱逐西方的企业,并将当地的西方资产收归国有。
70年代的伊朗、00年代的委内瑞拉、今天的俄罗斯都发生了类似的事件,显然这是西方不能忍受的,而民主化的国家往往存在分权制衡,这让极端的决策不易执行,这种稳定的制度可以给跨国公司一个稳定的预期。所以从卡特、到小布什、奥巴马,他们都不遗余力的输出民主价值观。
但最终事实证明,并不是所有国家都适合西式民主,强迫他们进步反而导致了更大的混乱,并直接导致了极右翼的崛起。
第二把斧子,就是文化多元主义。很多人将当今西方的文化多元论者称为“白左”,认为这种价值观愚蠢,是圣母婊的表现,这样的理解太过肤。实际上文化多元论是全球化的必然结果,也是跨国企业的必然需求。
全球化的本质是依照比较优势,让生产要素充分流动从而达到效率最大化。美国等发达国家的劣势是劳动密集型产业,这类产业在全球化的背景下会将供应链迁移到人力更便宜的国家,美国的优势在技术密集型和资本密集型产业,这些产业需要大量的创新人才,靠美国一地的人才还不能满足需求。
在硅谷,科技公司有大量印度、中国的工程师,没有他们企业无法正常经营,他们非常依赖外国的高技术移民,或持有H1B签证的打工人。
这就导致支持全球化的国家,行为与民族国家是相反的,19世纪的民族国家是内敛的,他们希望保持内部的一致,会竭力驱逐少数群体,比如20世纪的土耳其,就是放弃了奥斯曼的其余领土,并和希腊进行了“民族交换”,从而保证内部的纯洁性。而全球化国家的原则完全相反。
在外的跨国企业有大量非西方文化的工人,他们的产品又要在非西方市场销售。另一方面留在美国本土的高科技企业也有大量的非西方员工。
要想适应他们的需求,就必须放弃西方中心主义,尽可能的去中心化,让更多人接受。如今欧美大学对西方的否定,对非洲和东方文化的过度推崇,无非是吸引世界各地留学生,为大企业培养合格员工的手段。
除了民族文化,其它平权也是如此,无论是女权主义还是lgbtq都是兼顾更多人的手段,大企业需要网罗一切人才无论他的背景。
为什么很多人会觉得近十年来好莱坞、迪士尼的电影不好看了,很大原因就是他们过度重视文化多元主义,从而丧失了自身文化的特性和固有的道德标准,他们想同时取悦差异极大的群体但又不得要领,从而给人似是而非的感觉。
这种文化和价值观上的混乱也可以说是全球化的副产品。
第三板斧就是制裁,分为经济制裁和军事打击。全球化打破了国家自给自足的状态,重新划分了产业链,融入全球化体系的国家都无法独立生产所有产品,都需要和外界交换,如今的美国,大量的供应链在欧洲、日韩和印度,又依赖中东的能源,美国无法独自生产大部分产品。
全球化将无数国家的命运联系到一起,这样的经济体系格外依赖地区稳定和航道安全,任何一地的波动都会影响到全局,这是美国进行对外干预的根源。如果某个国家执意要破坏,那美国必须动用强力手段予以制止。
1991年的海湾战争,起因是萨达姆进攻石油国科威特,威胁到了油价稳定。持续二十年的打击索马里海盗,是为了维护航道安全。制裁朝鲜也是为了保护韩国,韩国的电子产品、化工产品和军事工业品是美国供应链的重要一环。2022年支援乌克兰,也是为了防止更多国家效法俄罗斯,制造更多不稳定因素。
特朗普之前美国政府的行为,几乎都是围绕保障全球化这一核心利益展开,任何可能扰乱世界贸易体系的行为都会被制裁。
讲完这三点,读者们肯定会发现,西方国家在这一秩序是受益的,那为什么民众还会反对呢?这是我们下一节要讲的问题。
02
相对剥夺感
虽然全球化让西方整体获益,民众获得了更便宜的商品和优越的生活,但总体上这种利益不均衡的分布在少数人手里,这让民众的相对剥夺感增强。
另外,大量新移民的涌入也让西方国家的国民认为自己的特权被稀释,而他们并不愿意分享这份利益,简单来说就是“已经上车的想断了上车的路”。
先说利益的不均衡分布,全球化40年,受益的是高科技和金融行业,高管们的工资是成倍上涨,但这两个行业解决的就业相当有限,相比之下,制造业外流造成的影响更为直接。大量劳动密集型、技术密集型等需要较多人力的产业外迁,造成欧美国家就业岗位的流失。
下面两张图展示了美国不同行业岗位的流失。据统计,美国计算机和电气产品的就业人数在1979-2019年间下降了43%(苹果外包),服装和纺织行业失去了81%的工作岗位,这一期间,美国的汽车行业也遭到毁灭性的打击。这些失去的岗位大量流到了墨西哥、中国和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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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人蓝领发现,他们无法从事高薪的职业,自己原有的工作又被剥夺了,去干服务业又不如非法移民或者新移民能吃苦,他们丧失了自己的生态位。更致命的是,制造业工厂不仅为他们提供收入,还为他们提供社区生活,美国很多社区曾经都是围绕企业建立的,企业撤出意味着社区的崩溃。
这一现象已经蔓延到很多国家,比如法国的勒庞,大致的选民基础也是破落的工业区居民。
理解这一点,你就会明白为什么特朗普要对全世界增加关税,这背后是赤裸裸的利益,很难完全调和。
除了经济上的竞争,移民也带来了文化冲突。
1980年代以来,美国一直实行相对宽松的移民政策,里根就拓宽了合法移民渠道,并在任内大赦了300万非法移民,后面的克林顿也继承了这一政策,他们都是全球化的拥趸。里根和克林顿的差异要比里根和特朗普的差异小得多。
移民的涌入确实降低了服务价格,但也冲击了当地白人的生存空间,以前失去工作的白人蓝领还能靠“理发”维持过去的生活水平,和大学老师不相上下,但拉美移民的大量涌入打破了这一现状。
新移民在文化上也和本地人起了冲突,尤其是那些差异较大的中东、亚洲移民。
说起文化冲突,欧洲更加明显,2011年,欧美愚蠢地推行阿拉伯之春,将若干亲美或保持中立的独裁者赶下台,这些国家之后没有建立完善的民主制度,反而陷入军阀混战或者被宗教极端人士掌权。大量的中东穆斯林沦为难民寻求到欧洲避难。
欧洲的政客,比如默克尔试图拒绝难民但最终在民意下屈服,2015年后难民危机席卷欧洲,让欧洲的治安急剧恶化,并导致恐怖袭击和文化冲突。今天欧洲的极右翼,核心的政策就是反难民反穆斯林,可以说当时建制派不负责任的决策直接导致了今天的困局。
特鲁多的下台也和移民过多有关,他一直奉行宽松的移民政策,大量移民和投资者涌入,推高了房价并导致教育资源紧缺,最终引起了本地人的反弹。
事实证明,支持全球化的政治集团走得太远了,他们的政策和资源不足以消除全球化的代价,他们不能进行有效的二次分配,更不能解决多种文化的冲突问题。他们推进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国内大部分人无法追上,快到跨国企业精英和普通人已经成为两个物种。
只要无法解决利益分配不均衡的问题,只要无法从事实上打破国界和民族国家的界限,全球化就无法成功推行,最终经济上的全球化仍需要政治全球化作为基础,而当今的世界离任何形式的统一都还遥远。
03

西方的未来

谈完了全球化的底层逻辑、全球化的问题,我们也对未来的发展做一个预测。

首先我不认为特朗普和欧洲的极右翼能够扭转全球化,全球化是人类发展的大势,特朗普和极右翼终归是陈旧的力量,他们只能延缓而不能消灭趋势。
但是短期看,未来欧美的政治气候都会倾向于反全球化,这意味着高关税、排外主义和本国优先会更加普遍。尤其是美国,会逐步放弃部分国际义务,更加聚焦内政,4年后的民主党人,也会继承这一观点,正如拜登继承部分特朗普的政策,美国的缺位将导致全世界政治势力的洗牌。
但撤出国际义务不代表美国不会维护自身利益,相反这种维护会更加赤裸裸,受影响最大的将是欧洲,以前,美国碍于价值观和同盟关系允许欧洲搭便车,今后特朗普将不会允许,欧洲各国将被迫提高国防预算并承担北约的军费。
在这个新的时代,任何成功的政治力量都要体现对全球化的纠正。那些逻辑自洽的力量将幸存,自相矛盾的力量将衰败。
从这一点看,我反而认为欧洲极右翼比特朗普会更加持久。
特朗普构建的联盟实际上包含两股势力,一股是马斯克为代表的支持全球化的力量,他们只是在部分政策上反对民主党,原则上并无冲突。另一股则是班农代表的MAGA主力,他们是真正的反全球化和排外主义者。他们在移民、自由贸易上存在重大分歧。
这两股力量已经开始交锋,MAGA已经注意到马斯克的意图和特朗普的偏袒,这种矛盾迟早会放大、公开,并最终逼迫特朗普抉择,无论怎样选,对特朗普都是重大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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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个人倾向认为特朗普最终会两边不讨好,他与希特勒不同,他不是草根,是商人出身,他只是利用MAGA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他永远不会真的共情底层,他真正能理解的,反而是马斯克、华尔街金融家这样的跨国经营者。特朗普已经赢得了第二任期,今后不会再担任总统,他取悦MAGA的必要性越来越小。
但我也不认为他和马斯克能完全走到一块,原因就是一山不容二虎,如果马斯克是扎克伯格那样软弱的性格,特朗普会和马斯克成为要好的朋友,但马斯克同样偏执,而且曾背叛过特朗普,这注定了这段关系走不远。
相反欧洲极右翼则颇有当年国家社会主义的倾向,虽然极端程度不能同日而语,但他们的逻辑较为自洽,这反而会让它们更加持久。
总之,未来会是一个不确定的时代,我们这些在全球化时代生长的一代将面临严酷世界的冲击。
我只能希望,2025年的世界,冲突能在可控范围内,虽然人们盼望改变,但都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个代价。

*本文为修明札记原创文章,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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