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T中文网

从黄蓉到邓婵玉:2025年春节档大银幕上的女性角色

Image

在一年中最为火热激烈的电影档期,女性角色们还没有迎来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文丨FT中文网专栏作家 非非马

盘点2025年春节档的电影作品,票房之高低、评分之高下,已经构建起了一种简便清晰的排序坐标。但若带着女性主义视角去讨论几部影片对女性角色的塑造,前一套评价坐标系多少有点“失灵”。

比如票房口碑双赢的《哪吒之魔童闹海》,是近年来流行的双男主CP,影片中的女性角色整体非常边缘化,存在感薄弱。一部创下中国影史票房纪录的影片中,竟然没有一个亮眼的女性角色,多少还是有点遗憾。陈思诚的《唐探1900》票房与评分均位列第二,延续了唐探系列一以贯之的双男主CP,但女性角色在这一部中也更加彻底地沦为了工具人。三位关键女性角色的出场方式居然都是——尸体。她们不论种族、阶级、国籍,在电影中的角色命运都是——出场即死亡,等待着男性英雄角色来破案,并由他们完成影片关于民族主题的叙事与升华。

倒是让很多人失望的《封神第二部:战火西岐》(《封神2》)在性别角色塑造上出人意料。《封神》第一部几乎可算是男人戏,但第二部却将第一主角的光环派发给了女将军邓婵玉,而不是“天下共主”姬发。男主的魅力值较之女主大为逊色。虽然《封神2》在女性角色塑造上存在一些解读分歧与争议,但观众们大体达成了一点共识:较之于原著《封神演义》中彻底为男性服务的“工具人”邓婵玉,乌尔善《封神》版邓婵玉体现出了鲜明的主体性,体现出了时代的进步。那尔那茜扮演的邓婵玉,毫无争议地成为2025春节档最亮眼、讨论度最高的女性角色。

相形之下,《射雕英雄传:侠之大者》的故事中原本是有“黄蓉”这样极容易出彩的女性角色,却硬生生被拍成了一部陈旧老套的男凝电影,在性别观上十分过时。影片不止未能超越小说本身的性别意识局限,更丢失了女主角原有的独特魅力。即便是颇受好评的角色华筝,虽有豪爽洒脱的江湖儿女个性,可她终究全程只关心——郭靖和他的爱情。

1975年,英国著名学者、先锋派导演劳拉•穆尔维发表了女性主义电影批评理论的奠基之作《视觉快感与叙事电影》,首度提出了存在于主流电影中的“男性凝视”现象,批判了女性在电影中被物化、性化、客体化和边缘化的问题,并指出“男凝”其实是一整套权力机制与文化机制。她呼吁电影创作要打破男性凝视的霸权,创造一种新的观看方式。然而,尽管已经过去整整半个世纪,我却遗憾地发现,套用穆尔维的“男性凝视”批评理论来解读《侠之大者》,居然依旧“严丝合缝”。

在徐克版的《射雕》中,三个关键女性角色的存在和设计,都是为了推动男主角郭靖的成长叙事线,服务于男主角成为“大侠”和“英雄”的目标,严重欠缺自身的主体性和主体意识。她们,被工具化、客体化、边缘化,角色形象中投射了男权社会对女性的性别审视。

Image黄蓉(庄达菲饰),影片《射雕英雄传:侠之大者》剧照

女主角黄蓉纵有一身聪明,看似反叛,敢于逃离象征着父权束缚的桃花岛,却转身就因为郭靖一句“不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心甘情愿地掉入了“夫权陷阱”。从帮郭靖找师傅练武功,到为他隐身当“幕后”军师各种出谋划策。她在影片里所有的行动逻辑,进与退,藏与现,都是为了成全郭靖和他的目标而服务,是个几乎毫无自我主体性的工具人。甚至哪怕郭靖冤枉了她和她爹不惜与之决裂,她也全程无怨无悔,照旧深情来上一句:靖哥哥,不论如何我都不会怪你。

影片不止塑造了一版男性心中“绝世好女友”的黄蓉形象,还改造了一版男性心中“绝世暗恋好女友”的华筝形象。郭靖去中原两年,她守护郭靖母亲两年。在得知郭靖对自己并非儿女之情,虽会在背后任性发火,也会与黄蓉“武斗”,但是对郭靖却绝不强迫不纠缠,也不会“闯祸”,关键时刻还助郭靖逃离蒙古军营。对郭靖的“爱情”,就是华筝这个角色在片中的唯一“题眼”。

Image华筝(张文昕饰),影片《射雕英雄传:侠之大者》剧照
相较于原著小说,徐克版华筝要可爱得多,但遗憾的是,华筝作为大汗的女儿,奔驰在草原上的倔强公主,你却看不到她在“爱情”之外的任何个人主体追求。直到影片结尾,徐克还在展示她对郭靖的念念不舍,多次悄悄来到郭靖驻守的边关远望。这么一位既深情却又不打扰的“完美”单相思女友,可算按照“男性期待”的最大公约数来“建模”的。

而片中另一位重要女性角色——郭靖的母亲李萍,她全部的人生目标就是遵循先夫遗愿,把儿子培养为继承先夫遗志的“接班人”。待到儿子长大,练就一身绝艺还修成了“侠之大者”,如愿继承父志——保卫宋廷以及宋廷治下的大宋子民,她为了不耽误儿子的宏图伟愿,直接自我了结了。角色设计和命运走向,虽大体脱胎于小说,但你无法否认,这个影视改编没有任何性别意识上的突破。李萍,从“服务”于大侠丈夫郭啸天到“服务”于儿子郭靖,她的“作用”和“价值”,都体现为服务于男性的“工具人”。

坦率说,如此陈旧的女性角色设计,如此陈旧的性别叙事结构,让身为女性观众的我,感受到了冒犯,也非常遗憾。片中所有的“高光时刻”,从武力值到“点题”的侠义演说,全都打在了郭靖一人身上。郭靖一人两度力挫欧阳锋;蒙军压境襄阳城,郭靖一人深入蒙营直面成吉思汗;从蒙军大营撤出,回到两军对阵的临界点,现场发表激情演说的还是郭靖,女主角黄蓉只是象征性地迎上前和他手拉手排排站,除了一声“靖哥哥”,徐克愣是一句台词没给她安排。在郭靖的“口水战术”之下,蒙军撤兵,紧随其后还是郭靖和他的好兄弟托雷、好师父哲别三个男人之间展开“对话”,就“战争与和平”发表总结陈词。徒有“侠女”之名的黄蓉,就和坐在观众席上“被动”的你我一样,只有观看男英雄们“表演”的份。

对比金庸原著小说《射雕》中的黄蓉,虽然她也有一定的性别意识局限性,比如她自从和郭靖恋爱后,基本就是以“服务”郭靖为人生目标,但她在原著里依然是有独特、反叛、先锋的魅力的,并且着墨甚多。比如她对于阶层权势、常规旧统以及所有的“正统”都有着鲜明的不屑与反叛,她爱上郭靖也并非简单一句“我会保护你”,首先是因为善良耿直如郭靖,在初识时没有因为她的小叫花身份而嫌弃她。可徐克版的“黄蓉”,却成了一个彻底简化为工具人的黄蓉,也是影视改编中最简陋寒碜、几无存在感的黄蓉。

徐克版《射雕》的失败之处,除了剧情稀碎,把襄阳保卫战拍成了襄阳“口水战”,就在于影片彻头彻尾的男凝视角,将女性角色近乎是完全工具化、边缘化。不是不遗憾的。毕竟,徐克也曾引领过香港电影的新浪潮运动;毕竟,他也曾写出过《新龙门客栈》里的金镶玉,拍出过《青蛇》。

那么《封神第二部:战火西岐》呢。虽然在女性角色的塑造与解读上存在分歧与争议,但至少你能看到乌尔善主动求变求突破的努力。

应该说,从《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封神1》)中,已经可以看到乌尔善在女性角色设计上的努力。比如惑国殃民的锅,不再由妲己独背。殷寿不是受她蛊惑而作恶,相反,妲己不过是殷寿借以实现自己野心和欲望的“工具”。从“红颜祸水”的陈旧视角进阶为“男人自己才是真正的元凶”,这个变化我们也是走了两千多年才完成。所以,单就一点,男人的锅让男人自己背,已经是一种颠覆和突破。并且,《封神1》也特别塑造了果敢刚勇有大义的姜皇后,作为和妲己完全相反的女性角色镜像,她的身上呈现了身为女性的主体性,以及一个女性对父权、王权的勇敢抗争。

只不过,整体而言,从剧情主线、性别叙事结构、镜头语言的性别化来讲,《封神1》还是一部男人戏,并且,依然存在一定的男凝视角——主要集中在对妲己妖娆美貌的镜头呈现上。所谓镜头语言的性别化,就是使用比如特写、慢镜头来突出女性身体,客观上强化了女性作为被观看对象的地位。妲己的性感魅惑、狐妖野性,依然是基于传统的男凝视角所呈现的女性魅力。

所以,从《封神1》开始,我们就能清晰地看到一种纠缠在“新与旧”之间的冲突。而这种未必自觉的创作矛盾与缠绕,其实也十分正常。毕竟,女性主义本身也依然在发展之中。到了《封神2》,我们能够更加清晰地看到乌尔善在性别意识上的努力,邓婵玉不止能坚守自己的原则,不被王权左右,在性别叙事比例上也超越姬发成为第一主角,战力值魅力值领导力齐刷刷超越男主,这些都是一种突破。但是,又因为剧情创作在某些细节上的暧昧含糊,也再次导致了一定的解读分歧与争议。当然,这种争议本身,其实也是很好的文化观察样本。

Image邓婵玉(那尔那茜饰),《封神第二部:战火西岐‎》剧照

有一个争议很大的细节是:邓婵玉率领先锋队讨伐西岐,在骑战马渡河时因为“女将军”的身份遭遇西岐劳工的情歌“调戏”,副将怒斥其为“淫词艳曲”,她却非但没有恼怒,还骄傲地昂起头颅说“我喜欢”,让他们唱得再大声点。

有相当一部分女观众会认为,这种不在乎正是一种反抗男凝的表现,体现了拒当客体的主体意识。但也有部分观众则会认为,这分明是男性对女性赤裸裸地性骚扰,应该被批判。

在我看来,由于剧情设计上确有暧昧性,所以两种解读倒是都可以理解。但我也会倾向于认为,女性对待性骚扰或者性调侃的最佳反击方式绝非隐忍、纵容或漠视,而是呵斥与制止。更重要的是,男凝是一种权力机制和文化机制,女性对男凝的反抗,更多不是体现在哪位女性个体对于男凝的“不在乎”,因为,这种个体性的不在乎,其实无法真正撼动“男凝”背后那一整套的政治、经济与文化机制。

这里就不得不说到影片中另一个引发巨大分歧的女将军出浴情节。姜子牙安排西岐军士夜间偷袭,邓婵玉正在沐浴,下属慌张来报,她却镇定自若,甚至对男下属视若无睹,净身出浴、穿衣,倒是男下属羞赧地低下头,不敢窥视。

对这个出浴情节,有一部分女观众认为安排得毫无必要,甚至有迎合男凝视觉快感的色情意味。但在另一部分女观众眼中,这却成了邓婵玉拿回主体性的“勋章”,首先,她自己没有把自己当作男凝客体,也没有女性的身体羞耻。其次,她是“反过来粉碎男凝,是极致的反凝视”,甚至“它不仅是女性不被凝视,更是女性掌权者反过来凝视男人,这是一种权力压制带来的自由,这是绝大多数女性从未体验过的视角。”这个评论在小红书上点赞高达数万。类似口吻的其它高赞评论还包括:上位者的字典里没有害羞。又或者:这个剧情很棒,因为它给了我们另一种思路,绝对的权力下女性是不会被性化和物化的。

我非常理解也尊重不同观众会对女将军出浴情节有不同的解读,毕竟,电影创作文本本身的确具有一种含糊性。但是,我会反对那种沿用“男权思维”,高赞女性作为权力上位者即可享受“权力压制所带来的自由”。因为这显然不是真正的性别平等,而是以“女权主义”作为遮羞布的“慕强”,是对“丛林法则”的推崇,这其实依旧是男权制度的内在逻辑。女性观众应该认识到,邓婵玉因为实力值拉满而荣登女将军之位,但她作为“超能”女性个体(另一个例子是武则天)所享受到的“特权”,却并非父权制下普通女性所能奢望享有的,因此作为超能个体的“她”,无论是谁,都其实并不真正代表“女权”。即便是在银幕之外,平凡的普通女子若无法在男性主导的权力游戏中胜出,难道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被压制、被凝视、被客体化、被性化、被工具化?

而所谓反过来凝视男性,其实不过是复制男性凝视的模式和逻辑,是将男性“简化”为性对象、作为凝视客体。我会认为,这依然是在强化一种性别化的观看模式。事实上,《封神1》中“质子团”裸露的男性身体,也曾引发过相关争议。

男性凝视也好,反向的凝视男性也好,其实都是性别化的观看模式,是没有将对方当作“主体”来尊重。真正要反抗男凝、真正的女性主义,不是简单地对调凝视的方向,而是要打破凝视背后不平等的权力关系、文化机制,以及颠覆性别角色的构建机制,创建一种平等的性别文化。而从春节档这四部话题度和票房成绩最高的电影来看,恐怕仍然有漫长的一段路要走。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责任编辑 朱振 [email protected]
图片来源 Getty Imgaes

往期精选

Image

《再见爱人4》:流量的热度与伦理的温度

商业财经 国际视角

关注FT中文网视频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