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累的文本 缝合的哪吒

1.文物中的哪吒：辽代的“哪吒降龙”

1986年，辽宁朝阳北塔地宫出土的“哪吒太子故事石函”，描绘了哪吒追杀和修吉龙王的故事。不过石函上的哪吒没有亲自动手，而是指挥一群夜叉形象的士兵在围捕龙王。

辽宁朝阳北塔地宫出土的“哪吒太子故事石函”  新浪微博柳叶氘摄

为什么和《封神演义》、《西游记》里的剧情不同？因为哪吒的形象来源于佛教：哪吒在佛教中原名那咤俱伐罗，简称那咤，后改哪吒，是四大天王中北方毗沙门天王之子，毗沙门天王还有个名字，叫北方多闻天王，在佛教寺院的天王殿里，四大天王中手持混元伞的那一座就是他的神像。

2.人设何来：哪吒为什么能够屠龙

这个设定来源于宋代的《佛说最上秘密那拏天经》，当中记载哪吒的形象是：“手持日月及诸器杖，众宝严饰光逾日月，以难陀、乌波难陀二龙而为络腋，得叉迦龙以为腰绦”。络腋原为古印度男子的一种服饰，后为佛教所吸收，成为佛像的一种装束形式，一端搭于肩部，从身前绕过，束于另一侧腰间；腰绦则可以简单理解为一种腰带。既然哪吒都用龙做服饰了，自然具备降龙伏虎的能力。

但是“哪吒太子故事石函”中，哪吒讨伐的可不是凡龙，而是和修吉龙王。和修吉龙王又是谁？那可是《妙法莲华经》记载的八大龙王之一，当然，“龙”是对印度语“娜迦”的翻译，本意是大蛇，形象中国化后才和中国的龙形象融合到了一起。这八大龙王都属护法龙王，哪吒也是正经天王家庭正面角色出身，两者为什么要打起来呢？

3.图像学的民间演变：顾图思义的误会

既然最早的哪吒闹海是文物，分析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继续从文物中找答案。

在唐代，现在的敦煌当时改名叫沙州，是丝绸之路的重要城镇。不料在安史之乱之后，唐德宗贞元三年（787），沙州被吐蕃占领。到了唐宣宗大中二年（848），吐蕃实力下降，张议潮领导沙州人民起义，赶走吐蕃镇将，又收复了其他11州，唐朝廷在此设置归义军节度使，一直延续到景祐三年（1036）。

这一时期，敦煌壁画出现了新的内容，画在一面墙壁上的《毗沙门天王赴那吒会图》与《龙王礼佛图》。《毗沙门天王赴那吒会图》讲的是哪吒办法会，嫌弃老爹毗沙门天王邀请的宾客太少，所以怒发冲冠，直到知道了老爹请了弥陀才转怒为喜，《龙王礼佛图》画的是龙王显灵，普施甘霖。所以信众可以从这两幅壁画上看到怒发冲冠的哪吒，施法威武的龙王，还有形象为托着宝塔的毗沙门天王，可能再加上之前佛经里的一些设定，“顾图思义”就能脑补出“哪吒降龙”的故事雏形来。

4.故事的延申：元代杂剧的嬗变

元代民间最流行的文化是杂剧，杂剧家广收民间故事线索，创作出精彩的杂剧剧本，最终在杂剧艺人的表演下成为一代传奇，哪吒的故事自然也纳入到了杂剧家的创作视野中。最早宋代洪迈《夷坚志》就记载了民间法师用那吒火球咒打石精的故事，哪吒虽然没有出场，但是变成了法术咒语的前缀称呼，足见在民间已经有了一定的影响，元代杂剧家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创作出《二郎神醉射锁魔镜》，讲述了哪吒降服独角逆鳞龙的故事。

同时，哪吒的形象也发生了变化。美国的赛克勒美术馆收藏了一枚元代玉质浮雕“哪吒降龙”饰环。

元代玉质浮雕“哪吒降龙”饰环 美国赛克勒美术馆藏，引用自林树中主编：《海外藏中国历代雕塑》

哪吒的形象从将领变成了孩童，装备了武器乾坤圈和混天绫，和现在的形象高度一致了。

5.佛教的中国化：为什么哪吒变成了小孩

人设方面的故事，我们还得从佛经中找缘由。宋代道原的《景德传灯录》记载：“那吒太子析肉还母，析骨还父，然后于莲华上为父母说法。”这是哪吒“析肉还母，析骨还父”传说的文化来源之一。三苏之一的苏辙有诗一首说的也是哪吒：

北方天王有狂子，只知拜佛不拜父。

佛知其愚难教语，宝塔令父左手举。

儿来见佛头辄俯，且与拜父略相似。

佛如优昙难值遇，见者闻道出生死。

嗟尔何为独如此，业果已定磨不去。

佛灭到今千万祀，只在江湖挽船处。

这里我们可以敏锐地发现，哪吒面临的问题是：“只知拜佛不拜父”，外来宗教传入中国，都要面对这个问题——如何在教义中融汇“神”和“长辈”，即怎么定位宗教的“拜神”和世俗的“拜祖”，这就是外来宗教的中国化的核心问题。之前我写过：

螺旋真理：中西方交流的问题不能只怪中方：读《康熙的红票:全球化中的清朝》

阐述的就是天主教如何处理这一矛盾以更好地中国化，现在看来佛教应该也存在这个问题，并且用哪吒作为文化意象表现了出来。诗句里。佛和父站在了同一条战壕里，在文化上进行了交融，用“儿来见佛头辄俯，且与拜父略相似”给出了答案。既然佛与父交融了，哪吒自然就要形塑为小孩子，来形象地体现“父子关系”这一面。

6.白话小说的继续创作：哪吒闹海的成形

到了明清时期，宗教故事进一步影响世俗的精神生活，明代的《三教源流搜神大全》最早系统性记载了哪吒的人设、形象、故事。

故事说哪吒本来是玉皇驾下大罗仙，身长六丈，头带金轮，有三头九眼八臂，法力高强。玉帝命哪吒下凡诛魔，便让他脱胎在李靖府上。哪吒降生五日去东海洗澡，脚踏龙宫，龙王愤怒索战，哪吒遂杀九龙，龙王预备哀告天帝，哪吒知道后在天门拦截，杀死龙王。没多久哪吒又用如来弓箭射死石记娘娘之子，石记兴兵来战，哪吒用父亲的降魔杵将其杀之。李靖知道后非常愤怒，因石记娘娘是诸魔领袖，李靖认为哪吒的行为会惹怒众多魔兵而招来麻烦。之后哪吒割肉刻骨还父，灵魂回到了世尊身边。世尊以其能降魔之故，便折荷菱为骨，藕为肉，系为胫，叶为衣使哪吒复生，并授以法轮密旨。后玉帝又封他为三十六员第一总领使，天兵领袖，永镇天门。

——宁稼雨  杨沫南《哪吒闹海故事流变及其文化意蕴》，载南开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24年第3期

这是《西游记》里对抗孙悟空的哪吒的背景故事，也是《封神演义》中的哪吒角色剧情。但是，既然进入民间叙事，哪吒和父亲的矛盾，必然要在封建父子秩序下进行和解，才能实现那个时代的”正能量传播“。

∑.层累的民俗 缝合的哪吒

通过上面的梳理，我们可以发现，哪吒的故事，来源于宗教，层累了印度佛教的基础符号，中国文化的思考辨析，民间叙事的秩序构建，缝合了儒释道三家的精神内涵，经过杂剧家、小说家和现代编剧的不断创作，在现代电影中形成了崭新的意义。这不仅是宗教神话人物的蜕变史，更是一整部中华文明和世界文化交流互鉴的进化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