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的焦虑与未来的展望之间,他们早已备好了答案
当下最充塞网络的,也许是各行各业对“出路”的讨问:企业的出路在哪?教育的出路在哪?医疗的出路在哪?......
一个人陷入胡同,也许是路痴;所有人都走不出来,这条胡同就很可疑了。深思之,随处可见的“出路之问”,归根结底,也许是对“中国向何处去”的集体追问。事实上,历史早已证明,任何变幻莫测的国际风云,紧接着就是格局重组,而今天正逢其时。
国民性、制度、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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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改变中国,关键在改造国民性
鲁迅是深刻的和无奈的,非常时期,他选择文学作为批判的武器,对一个普遍蒙昧的民族,这是最快捷的方式——即使无法实现启蒙,至少也拍一砖头将人震醒。阿Q、闰土、祥林嫂、孔乙己,这些具有高度概括性的“国人形象”,让一个古老的民族陡然一惊,无数人开始审察自己,鲁迅死后的棺材上,因此被覆上一张题有“民族魂”的大旗。
鲁迅要通过改造个人继而改变国家,胡适则要通过改变制度改变国家。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了制度和繁荣的强相关研究,不期然,与百年前的胡适发生了呼应。
胡适从“二十年不谈政治”到成为国民党“诤友”乃至“训政”代言人,重要原因是他的“制度先行论”和孙中山相当合拍。他认为,个人靠思想解放,社会靠制度解放。他对国民性的评估和鲁迅并无二致,在一封回复梁漱溟的信里他说:帝国主义不是中国积贫积弱的原因,“愚昧才是”。但他决定从另一个角度“改造国民性”:“改造社会即是改造个人。”
胡适因此着力于建立文明的新制度,只有先建立起基本制度,才能训练出合格的国民,民主政治的运作本身就是最好的启蒙:“我们不能使人人向善,但制度的改革,却能使人不敢轻易为恶。”胡适的一生,以“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欢喜”之心态,锚定制度建设不放松,这就是著名的“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
谬误是真理的影子。随着以胡适为代表的“制度先行论”被越来越多人看重,“唯制度论”也随之盛行,认为制度一改、好运自然来。
事实上,好的制度只是国家繁荣的必要而不是充分条件。所以,复刻美国制度的利比里亚、海地、菲律宾以及当年北洋时期的民国,很快就陷入衰败、混乱。
一生关注祖国的著名经济学家杨小凯,因此提出“信仰是制度的第一因”:不同的信仰决定行为差别,对制度实施有巨大的能动作用。
第一因理论为后发国家的转型树立了明确导引,尤其相信所谓“后发优势”的国家——后发国家如果只是模仿技术乃至一般性制度,短期会带来增长,但会埋下重大隐患,最终导致经济全面崩溃。
“中国向何处去”等于“中国文化向何处去”
鲁迅说“国民性不改,一切照旧”,殷海光则进一步认为,“国民性是基本人性在不同文化下的具体表现”,文化不同,人性就有差异性表现,同一人种也不例外。因此,真正要动的,是“文化”。
所以,殷海光对传统的批判,虽然同样循“劣根性”出发,但工具是一把把理论的手术刀——他综合社会学、人类学、逻辑学和心理学等知识,将“劣根性”还原成可视化、可量化的因子,不再是可以任意解读的“情感”,是迄今全世界同类著作中最严谨的一部。
殷海光独创天朝型模世界观,鲁迅笔下的“劣根性”被一网打尽。在这下面,他深挖出传统文化的一条条基线,它们的互相缠绕,铸造了根深蒂固的社会结构,比如,以家族中心主义为原则的家族堡垒化、以濡化难为特征的社会通体化、层级凝滞化、独断精神、泛孝主义等等,每一个具体的“劣根性”,都能找到对应基线。
所谓制度,就是文化的工具化
胡适说,“一个肮脏的国家,如果人人讲规则而不是空谈道德,最终会变成正常国家;一个干净的国家,如果都不讲规则却大谈道德,最终会堕落成肮脏国家。”
殷海光同样认为,要想建立既有法律底线又有道德的社会,基于人性的弱点,制度的约束性要超过文化的引导性,但他用逻辑推导出“文化是制度之母”:无论后来的相辅相成有多复杂,最初都是文化催生出制度。任何制度的建立,首先要考虑它背后的“文化支撑”是否足够,好比造扳手,先要考虑材质是否够硬。制度建设,一定要植根于本土文化,跳脱出本土文化的制度,要么崩溃,要不由于强行适应而变得面目全非,流沙上盖的房子必然倾覆。
殷海光为胡适的“制度先行论”进行了深厚的理论培土。他对很多人热衷的“全盘西化”、“中体西用”进行了剖析,给出让人无法反驳的结论:全盘西化既不可能又无必要,而中体西用只是空想。一切制度建设,必须以兼收并蓄为态度,才不会夭折于一开始的“排异性”,也只有如此,胡适的“进一寸”才会收获“进一寸的欢喜”,而不是进一寸、退两寸。
杨小凯发现,经济上能使自由秩序不断扩张的只有基督教,从而提出信仰是制度第一因,遗憾的是他英年早逝,来不及理论构建。
可以告慰他的是,殷海光此前四十年,已将信仰判定为文化的核心构成,并对中西信仰进行了调和而非定基督于一尊,显然更适合中国人。
殷海光的晚年,从坚定的无神论者变成坚定的信徒。他认为,信仰是所有文化的核心,人的安身立命唯凭信仰,没有信仰就会只看重现世,虚无主义、无法无天等将大行其道,加剧各种“劣根性”的肆虐。某种角度讲,殷海光的理论更胜于布道,极具牵引力。
然而,问题是本土信仰缺乏彼岸意识,称不上真正的信仰——比如,佛祖只是一个觉悟了的人——这样的文化生态,很难自我走向现代文明。
但是,皈依上帝对中国人来说并不是“最优解”,殷海光打通中西,奠定本书传世地位的“信仰融合论”就此诞生,他并发出三千年中国从未有过的天问:“有人说基督教义涵育着自由、平等和博爱,所以容易导出民主政治,而孔制里没有这些东西。要建立民主就必须排除孔制。我要问:孔仁孟义,再加上墨氏兼爱,为什么一定不能导出民主?”
为什么是殷海光?他是民国著名逻辑学家、哲学家金岳霖的高足,终生与世界知名学者如罗素、波普尔、哈耶克、爱因斯坦等保持密切联系,现代科学精神是他的学术灵魂。
他国学功底深厚,尤其对中国古典政治思想和儒释道三教,有着深刻而不同凡响的见解,并因此被称为“中国最后一个自由主义者”。
从五十年代初直到去世,他几乎是孤军奋斗,不仅写有一篇篇战斗檄文,后半生更是直接跟黑暗势力以命相搏。他因此被誉为“中国思想界的烈士”。
1966年1月,耗尽殷海光心血的《中国文化的展望》出版,《人的行为》译者夏道平在本书中画线加杠,随处写下“妙”字眉批。
他的学生林毓生当时在美国留学,立刻写信告诉老师,“第一个感觉,在大学念书的应该人手一册”。
六个月后,一纸公文,此书“闭市”,理由是“反对传统文化精神,破坏社会伦常观念”。此后的十余年,本书以“盗版”方式,完成了对青年的现代性启蒙。
1969年,殷海光去世,有生之年没看到他所期盼的自由社会。但他用一生时间对威权的冲击,他的激扬文字和深邃思想,最终推动完成了岛上的转型。学界公认:没有殷海光,就没有今天的中国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