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大婆亲手把男人交给小三。

1,
90年代初,小城市的事业单位还有“接班”一说。即父母在哪单位任职,单位可以给他家一个(注意是一个)孩子安排工作,正式编制。
这个安排也是有条件的,得是参军复员人员,或者读过大学。夜大、函授,国家认可的学历都算。
沈苗从夜大出来,在单位做了会计。
同一个家属大院的辽军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上面有一个哥哥,从部队出来先把名额占了。辽军只有一条出路就是打工。那时候打工没有养老保险,社会地位和国家正式职工不可同日而语。辽军只好给局长送礼,脸都笑烂了终于在单位蹭了个临时工干。单位先前有临时工干十年转正的先例,说不定哪天政策来了,把所有的临时工都转正了呢。 
但在单位里,大家都歧视临时工。以前辽军和沈苗两小无猜,沈苗要是受谁欺负,辽军第一个冲上去揍人。现在差距拉开了,沈苗穿着雪白的裙子,高跟鞋,袅袅婷婷去财务科上班。而辽军整天夹个二八自行车穿过小街,到机房去工作。机房在单位后楼,破得不行,工作又枯燥,工钱是正式工的一半。现在辽军见了沈苗都不敢跟她打招呼,沈苗呢,可能女孩长大了都怕被传闲话吧,她也不怎么跟他说话。
辽军喜欢沈苗,从初中就开始喜欢。现在的落差让他惭愧和恼怒。
辽军听说有不少人给沈苗介绍对象。有高官子弟,政府的小干事,医院的精英,她都不愿意。沈苗长得漂亮,有点王祖贤的冷傲,现在正是要秉出好价钱的时候。
爱咋咋吧,辽军心想,她也值得更好的,反正这辈子都跟我没啥关系了。
2,
一天辽军接到一个电话,要转沈苗。那时候同单位所有人家装的都是分机,内部互相打电话不要钱,外面打进来要通过总机转。
辽军问:2269吗?
男人说:财务科那个沈苗。
看来对方并不知道沈苗的电话。辽军顿时来了兴致,他偷听了那通电话。
男人说:“苗苗我求求你,别去找我老婆问什么行吗,我知道我对不住你。”
沈苗说:“死骗子!”
男人说:“你这样逼我,对解决问题一点好处都没有,你就不怕她闹到你单位去?”
“我身败名裂,咱仨就都鱼死网破!”
辽军听出了个大概,男人是一家事业单位的高级工程师,刚开始隐瞒已婚的事实,现在两人好上了他不想离婚,沈苗不愿意。
辽军在同情沈苗的同时内心还有一阵窃喜。这个污点一下子把高贵的沈苗拉得和他一样卑微,甚至比他更加被人看不起。
当他发现他们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对他不利的“国家政策”给他带来的自卑,被治愈了。
3,
辽军下班时看到沈苗,她的裙子扑打着小腿,风大时,她单薄的身影像树叶一样被卷起,摇晃。
辽军从她身边过去,没有说话。为这副美好的身姿,他宁愿用自己十年寿命去换取。他的心痛得厉害,一边流着血,一边想着怎么去揭发她,把她拉到最惨的地方,然后由他去抚慰,耐心等待走投无路的她向他放下爱的吊桥。
第二天辽军查清楚了那个男人和他老婆的情况,他以那家伙老婆的口吻写了封检举信,跑到五十里以外的打印店打印了一百张。
然后他跑到那女人单位旁边的邮局,把信一封封寄出去。给自己单位各大领导,给各部门主任,给沈苗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最后一张,他夜里悄悄贴到单位大门边上。
单位一下子炸开。天哪沈苗,机关最漂亮最清高的姑娘,竟然勾搭别人的老公!
在那个婚前同居都羞于见人的年代,第三者如同过街老鼠。事情越传越玄乎——沈苗给人打过胎,她没法生孩子了才缠着人家,她真是贱呐从小就贱,小时候多少男孩子为她打架……
一周后,沈苗没去上班。邻居说被她爸给腿打断了。单位领导一合计,还有多少单位子弟削尖了脑袋想占她的位置,干脆把她调到工勤技能岗位吧。其实就是给大楼打扫卫生,修剪楼前的花草什么的。
沈苗又来上班是半年后,腿有点瘸,在花圃里浇花。
辽军用一条腿支着自行车,喊她:“沈苗!”
沈苗抬头看他一眼,继续浇花。
辽军把自行车扎起来,顺着石子铺的小路走过去,她往前挪,他就在后面帮她拎桶。
“你别迟到了。”沈苗说。
“你腿脚不好,怎么能干这种活?要不要我让我哥去给领导说说?给你调个地方?”
他哥在给领导开车,比较好说话。
“何必呢,我不想麻烦别人。”
“我不是别人!”
沈苗站直了看着他,眼底有泪光闪烁,然后又低头去干活。
4,
辽军让他哥为沈苗的事去找领导,图书馆不是还缺人吗,把她安排到那儿也行啊。
他哥说,你以为这是嘴巴一啦呱的事情?
“需要花多少钱,我花。”
全家都不同意。一个名声臭了的女人,娶回来会让他们一家都抬不起头。 
“我无所谓!”
“你无所谓也得为爹妈的面子着想吧?”
“她是正式工,我是临时工,她配得上我!”
他那正式工的哥哥在抢先接班这事上有点愧对他,便也站到了他这边。最后一家人勉强同意,只要沈苗能生出孩子,俩人想好上就好上吧,她那腿瘸得不明显,人还是如花似玉的。
一家人积极走动,把沈苗调到图书馆当登记员。
有了人撑腰,大家对沈苗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蔑视。沈苗他爸偶尔灰头土脸地出门,见到辽家人,立刻眉开眼笑感恩戴德。辽军开始大张旗鼓追求沈苗。沈苗刚开始态度淡淡的,终究还是被他打动。
一天两人去逛街,逛完了去看电影。那时候小城没有电影院,只有录像厅,里面都是情侣卡座,一过半夜十二点就开始放三级片。沈苗没看过三级片,一边笑一边把脸往旁边扭。辽军把她的头扳过来,紧紧搂在怀里。电影里的男女在呻吟,两人的呼吸也越来越急,辽军吻了她。 
她的嘴巴有樱桃味儿,小巧的舌尖乱躲。辽军的手从她腰间拱开她的衣服慢慢往上摸索,沈苗把胳膊架在胸下面,夹得紧紧的,不让他的手拱上来。辽军用另一只手去拽她的胳膊,她又用另一只胳膊来护。辽军急得满头是汗,央求她:“松开,松开好吗?”
沈苗说:“你要是像别人一样觉得我不值钱了,我就松开。你要是珍惜我,就停下来。”
辽军全身都软下来。
“我爱你,”他有点生气:“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想和你在一起是新的,什么错误都没有犯过。”
辽军没有再动手动脚。
回去的路上下雪了,雪很浅,被自行车轱辘轧成脏兮兮的泥。辽军心里也很乱,她怎么可能是新的,无论她再怎么重申,她也是破的。他明白她并不爱他,至少没有像爱那个畜生那般去爱。她只是需要被爱、被珍视,需要证明自己落魄成什么样还是有人兜底,还能像一朵白莲花那样被小心翼翼对待。
辽军没有因为她之前的事看不起她,但是因为她的冷而失望。想想那些看着裙子在她小腿上扑打的情形,都开始索然无味。
一个人演戏的时候,演着演着会太入戏,陷入大众眼里的故事情节中不可自拔,慢慢忘记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5,
恋爱谈了两年,都是寡淡的。辽军他哥建议他去南方发展,南方已经有企业给员工买保险了,更好的还给员工分股份。辽军有一个表哥在那边开电子厂,赚了很多钱。
辽军想带沈苗去,沈苗不肯。她是独女,她妈有糖尿病需要她照顾,而且她在事业单位做图书登记员也算是个好差事。
辽军决定自己去看看。没想到这一看,就再也不想回去。他表哥在厂里叱咤风云,谈的都是几十万几十万的生意。当时他做接线员一个月工资才七百块钱。
辽军开始跟着他表哥干,从基层员工做成车间主任,最后到办公室管销售,年底分红噌噌噌的。
有人给他介绍女朋友,大胸大屁股,一剥开汁液饱满。这才是真正的谈恋爱,两人在大马路上亲嘴儿,说放荡的情话。生意上女人又震得住盘,催得了账谈得来活儿,嬉笑怒骂皆有所指,两人十分默契,如胶似漆。
辽军过年想带女人回家,但要提前跟沈苗说分手,这事儿让他为难。他忽然想起来沈苗到了今天这一步,是被他坑的。
电话打过去,辽军吭吭哧哧说不出话。这一年来两人通话越来越少,沈苗也不是傻子。沈苗问:“你是不是有人了?”辽军问:“你呢?”沈苗说:“你不用管我。”
辽军叹了口气,跟她说对不起。沈苗冷笑一声,把电话挂了。
6,
这个年过完以后,辽军就再也没回老家。他在南方买了房子,直接把父母都接过去。几年后他哥也辞了工作去做事,一家人在南方混得膀大腰圆。
结婚,生子,孩子念小学,念初中,生意起起落落,房价飚升十倍,城市沧海桑田,他们满口粤语,离老家越来越远。
他们以前的单位,先是事改企,然后卖给私人,最后宣布破产。去年单位要卖地,连家属院也一起卖了,所有人回去领拆迁款。
辽军的大悍马停在院门口,原来小城市都这么多人买车,院门口都停不下。辽军下来瞅位置,看到一个女人从奔驰里出来,是沈苗。她还是那么瘦,穿驼色大衣,文艺范儿,属于40多岁女人里面极好看的那种。
辽军吸了一下肥肚子,过去打招呼。
沈苗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脚步都没有停一下。
那一刻辽军发现自己对她还是有感情的,是那种沉淀在故乡、沉淀在青春里的痛。他紧两步追上她,问她拆迁赔款的事。沈苗叫他到拆迁办公室去问。他又问她过得好吗,她说好。 他问她孩子多大了,她说有两个孩子,一个是石炎和他前妻的,读大学了,一个是石炎和她的,十岁了。
石炎是当年她的那个情人。
“你怎么跟了他?!”辽军惊呆了。
“我怎么不能跟他?你凭什么就能断定我们没有真感情?”
辽军被钉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我们分手没多久,石炎的老婆得了肝癌,我去看望过。他老婆临走时亲手把他交给我,”沈苗没好气地说:“世上有太多想不到的事吧,我也没想到那些检举信是你干的,他老婆没做过的事自然要查清楚,只不过一直拖到临终才把真相告诉我。”
沈苗顿了一下:“我不清楚你都听说了些什么,又能断定多少背后的事?能理解多少背后的感情?但你凭什么认定我们之间都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我们那时候根本没发生关系你知道吗?写的什么狗屁检举信。”
沈苗去开拆迁办的大门,门太老了,像乌鸦一样啊啊地叫。这个女人的无畏,衬托出辽军更多的无耻。许多熟面孔来了,没有人跟他打招呼,辽军羞愧地往角落里挪了挪。雪小了,如同白色飞虫,往他身上扑打,第一次,冬天令他感到连雪打在脸上都是疼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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