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土耳其，探寻三座传奇图书馆

文丨崔莹

细雨微落，打湿了以弗所古城的石板路，也浸润了塞尔苏斯图书馆那残存的立面，将大理石的纹理勾勒得愈发清晰。曾经，学者们在这座图书馆的长廊下低语，抑或在壁龛前取出书卷，沉浸于古老哲思之中。如今，唯有那些坚硬的石柱和精妙的浮雕，仍在诉说一个帝国的壮丽与陨落。2025年的一个冬日，我站在这座已有近两千年历史的图书馆前，被它的恢宏与沧桑震撼——它不仅是知识的殿堂，更是一座承载记忆的陵墓。

在古代，图书馆被称为“缪斯殿”和“书库”。“书库”（Bibliotheke）是一个复合词，由“biblio”（书/纸）和“theke”（容器/信封/盒子）组成，而“缪斯殿”之名则源自希腊神话中的缪斯女神。因为缪斯女神不仅能够激发诗人的灵感，也赋予人类理性、思想和创造力。

图书馆的历史可追溯至三千年前，最初是存放官方文件的地方。人们在尼尼微城（Nineveh，位于如今伊拉克北部）的亚述国王亚述巴尼拔的图书馆中，发现了大量涉及医学、天文学、神话以及文学作品的文献。这些文献通常以楔形文字的陶土板形式保存，存放在木箱、橱柜和陶罐中。考古发掘表明，在位于土耳其开塞利的亚述贸易殖民地卡鲁姆•卡尼什（Karum Kanesh），也存在此类“早期书”的遗迹。

在公元前6世纪，雅典僭主庇西特拉图（Peisistratos）和萨摩斯岛的僭主波利克拉特斯（Polycrates）的宫殿中同样设有图书馆，但这些宫殿图书馆并不对公众开放。不久之后，一些重要人物的住宅和学校也开始建立图书馆。被希腊人称为“byblion”（书籍）、罗马人称为“volumen”的卷轴书籍被纳入“柏拉图学园”（Akademia）和亚里士多德的吕克昂学院（Lykeion）的图书馆中。在小亚细亚（即安纳托利亚），希腊化时期和罗马时期最重要的图书馆位于佩加蒙、以弗所和尼萨。这三座古城都位于今天的土耳其境内。这些城市在希腊化时代兴盛，尤其是佩加蒙和以弗所，它们的图书馆是当时仅次于亚历山大图书馆的重要学术中心。

我来拜访以弗所古城的原因之一，便是目睹这座世界上现存最古老、拜占庭时代世界三大图书馆之一的塞尔苏斯图书馆。眼前的塞尔苏斯图书馆矗立在以弗所古城的中心。旁边的说明解释，这座图书馆由盖乌斯•尤利乌斯•阿奎拉（Gaius Iulius Aquila）于公元100年至110年间为其父亲——参议员提比略•尤利乌斯•塞尔苏斯•波莱马努斯（Tiberius Iulius Celsus Polemaeanus）修建。实际上，这座图书馆可以被解读为一座“英雄祠堂”，其建筑正位于已故者的墓室之上。

塞尔苏斯图书馆建筑外景

这座宏伟的图书馆是最早由私人资助的公共图书馆之一，也是最早专门献给一位非皇室成员的图书馆。当时，大多数被认定为公共图书馆的古代建筑都是由国王或皇帝建造的。塞尔苏斯是最早进入罗马元老院并在罗马帝国东方行省担任高官的希腊裔人物，并于公元105-107年间担任以弗所的总督。塞尔苏斯成功地弥合了希腊人民与罗马统治之间的鸿沟，获得很高的威望。

罗马建筑师维特鲁亚融合了罗马、希腊和埃及的多种建筑风格，设计了这座图书馆。当年，塞尔苏斯图书馆远近闻名，来自罗马帝国各地的学者和知识分子纷纷前来这里学习和交流思想。

图书馆的两层立面装饰华丽，共有16根成对排列的圆柱。看上去，中央的圆柱比其他圆柱略短，这是一种视觉错觉，使建筑显得更加高大。通往图书馆正面的楼梯共有9级，登上台阶后，可以欣赏到建筑内部天花板上精美的大理石雕刻。图书馆的柱子上装饰着丰富的植物纹样和神话人物，包括骑着珀伽索斯的柏勒罗丰、从棕榈叶中跃出的爱神厄洛斯与灵魂女神普塞克，以及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的生活场景等。这些浮雕和雕像，洋溢着“罗马风”，而整体布局又充满希腊建筑的特点。

此外，图书馆立面上的四尊女性雕像最吸引人。从左到右，它们依次为：索菲娅（Sofia，‘智慧’）、阿瑞特（Arete，‘美德’）、恩诺伊亚（Ennoia，‘洞察力’）和艾皮斯忒墨（Episteme，‘知识’）。四位女性置于二层立面的壁龛中，身着古典长袍，姿势优雅。它们不仅象征着塞尔苏斯所具备的美德，也代表了罗马高官应具备的品质。雕像的原件于1910年被移至维也纳的以弗所博物馆保存。我看到，很多女孩在雕像前拍照，争先拍出“人生大照”。

塞尔苏斯图书馆建筑外景

公元262年，这座图书馆在一场大火中被毁。火灾导致图书馆的外墙倒塌。十世纪的一场地震又将这座建筑推倒。此后，图书馆的遗址逐渐被沉积物掩埋。幸运的是，在1904年的考古发掘中，奥地利考古学家发现了塞尔苏斯的华丽石棺。后来，图书馆的外立面被部分重建，原本装饰外墙的女神雕像则被运往维也纳，目前建筑上的雕像为复制品。

尽管经历了地震、火灾等多重破坏，塞尔苏斯图书馆的遗迹仍然令人叹为观止。20世纪70年代，一项雄心勃勃的修复工程启动，考古学家和工匠们精心使用原始碎片和传统技术重建了图书馆的外立面。

图书馆门外的一块拉丁文题词吸引了我，上面写着：“塞尔苏斯，盖乌斯之子，克劳迪亚氏族，以弗所人，以自己的财富建造了图书馆，并被埋葬于其中。”

走进图书馆，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内部空间。当时，图书馆有两层，上层存放卷轴和书籍，下层则用作阅览室和讲座、讨论的场所。图书馆内的壁龛曾装饰着多位伟大思想家和哲学家的雕像。壁龛主要用于存放书卷。这里可能有约12000卷书卷，这些书卷用来当场查阅，而不能从图书馆中带走。

《图书馆：世界历史》一书将塞尔苏斯图书馆称为 “现存最完整的古代图书馆”。它静静伫立在以弗所古城，见证了两千年的沧桑。此时，天已晴，阳光透过断壁残垣洒落，我的耳边仿佛回荡着莘莘学子翻阅典籍的声音。

从以弗所的废墟出发，穿越漫长的世纪，我来到伊斯坦布尔的托普卡帕宫。在深邃的回廊之后，艾哈迈德三世图书馆安静地藏于辉煌之后。不同于塞尔苏斯图书馆的残缺之美，这座图书馆至今保存完好。我走入其中，不由地想象三百年前，在微弱的烛光下，苏丹或学者们翻阅波斯诗歌、阿拉伯哲学和奥斯曼帝国史的场景。

艾哈迈德三世图书馆内景，图片来源：图书馆官方资料

托普卡帕宫曾是奥斯曼帝国的权力中枢，自1478年建成以来，长达四个世纪都是苏丹的宫邸。艾哈迈德三世图书馆则诞生于帝国文化繁荣的“郁金香”时代（1718年-1730年）。由苏丹艾哈迈德三世在1719年下令修建，坐落于内廷庭院的中央，毗邻觐见厅，因此，也被称作“内廷图书馆”。艾哈迈德三世酷爱书法与阅读，这座图书馆不仅是他的私人学术殿堂，更象征着皇室对知识的追求。而在更广阔的宫廷外内，内廷学校和后宫学校也在培养学者，推动科学研究，这些都展现了奥斯曼帝国对学术、文化和文明的深切渴求。

只见图书馆外立面上刻有苏丹艾哈迈德三世写的一首小诗：“我作证，除了安拉，别无他神……”这首诗表达苏丹对信仰的虔诚，也体现了奥斯曼文化中宗教与知识的交融。步入图书馆，便仿佛踏入一座融合了信仰、艺术与智慧的殿堂。其八角形基座托举着精美的圆顶，馆内装饰华美，色彩绚烂，充分体现了郁金香时代的艺术风格。墙面镶嵌着繁复的花卉图案，窗棂、门框点缀着珍珠与象牙雕饰，每一处细节都流露出奥斯曼工匠的匠心独运。

图书馆内有两排共32扇窗户，既能通风防潮，又能确保馆内光线充足，营造出适宜阅读的环境。馆藏中，最珍贵的莫过于1.3万份手稿，其中以阿拉伯文书籍居多，也包括重要的土耳其文与波斯文典籍。为了保存这些珍贵的书籍，奥斯曼宫廷有一条严格的规定：“无论任何原因都不能将书籍带出皇宫”。正因如此，许多手稿被完好保存至今。1966年，这些珍贵的典籍被移至恩德伦阿加斯清真寺。它们是研究奥斯曼历史和伊斯兰文化的无价之宝。

一路向东而行，我又来到土耳其的首都安卡拉。车流涌动的现代化街道旁边，一座宏伟的建筑静静矗立，它便是土耳其总统图书馆。总统图书馆不仅是土耳其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图书馆，更是一座承载文化自信与知识力量的象征性地标。

总统图书馆内景

总统图书馆占地12.5万平方米，可同时容纳5500名读者，于2020年正式对外开放。它不仅是土耳其民众的学习空间，也敞开怀抱迎接世界各地的访客。无论国籍，只需凭护照或身份证领取入馆二维码，便可自由进入。我看到入馆者络绎不绝，这样的场景，往常似乎只在考试前夕的学校图书馆才能见到，而这里，却是日复一日的日常。

这里的馆藏惊人，包括400万册纸质书籍，2.1亿种电子资料，涵盖134种语言，从全球100多个国家的1.2亿篇文章和研究报告，到55万本电子书和文献。这座图书馆仿佛是世界知识的交汇点，等待求知者前来探索。建筑外观以白色和绿色大理石装饰，既庄重又典雅，又充满现代感。步入馆内，只见古老的塞尔柱风格、奥斯曼风格与现代设计元素交织在一起，仿佛古今在此对话。

最令人震撼的是图书馆的主大厅“世界地图集”（Cihannuma）大厅。巨大的中央圆顶令人联想到奥斯曼帝国的经典建筑，如苏莱曼尼耶清真寺，但细节之处又融入了现代建筑的简洁线条，使其既恢弘庄重，又富有时代气息。大厅内，16根高耸的柱子象征着历史上的16个突厥帝国，穹顶之上，则镌刻着《古兰经》中关于阅读与书写的经文：“他是教人如何用笔写字的人，是教人不知道的东西的人。”这句经文仿佛在提醒每一位踏入此地的人：知识，是人类最宝贵的财富。

总统图书馆不仅是学习与研究的殿堂，也是一处供人休憩、沉思，甚至疗愈的空间。无论是学生、学者，还是普通市民，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角落。

令人惊喜的是，图书馆还免费提供午餐——热茶、咖啡、面包，以及土耳其的传统“国汤”红扁豆汤，让每一位来访者同时享有“精神食粮”和“物质食粮”。我也加入队伍，领取了免费午餐。哦，热气腾腾的红扁豆汤比外面餐馆售卖的要好喝！

土耳其对知识的重视体现在每一座图书馆、每一部典籍之中。土耳其的识字率超过95%，这一数字不仅是教育普及的体现，更彰显了全民对阅读的尊崇。在土耳其境内，3万多座图书馆遍布乡野，其中包括1162家公共图书馆、598家大学图书馆，以及29690家教育机构的图书馆。

从古代的塞尔苏斯图书馆，到托普卡帕宫的皇室图书馆，到今日的总统图书馆，以及更多融入民众日常生活的图书馆……土耳其的图书馆传统一脉相承。它们孕育着一代代学者，也滋养着每一位热爱阅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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