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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八十年代的北大:充满使命召唤、竞相向上、包容并蓄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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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纪念校徽

作者简介:邓杰,北京大学法律系1981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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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这个学校有些偶然。那个年代是先填志愿后考试,家里、学校、咱三方早商量好人大为第一志愿。正式填报的那个午后,父母先走,行前再三嘱咐按秩序填好下午交给学校。那天虽是盛夏,却甚凉爽,一觉醒来,心中一片澄明。随手打开一本招生目录,正好看到这个学校,"为什么不填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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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9月12日,中秋节的晚上,经过50多小时的旅行,终于到了北京。从小南门进入燕园,迎面矗立的宿舍楼灯火通明,不时传出阵阵欢笑声和音乐声。那个晚上,第一次听到邓丽君的歌声,第一次听《月亮代表我的心》。"这个世界还有这么好听的歌?"咱,一个山里来的孩子,完全被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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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北大学生宿舍(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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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班上,头几天比较紧张,因为隐约听到同学们的分数都很高,全国省级文科状元有三个在咱班,所以和同学一起的时候,咱都尽量不去打听高考的事,以免误伤咱自己。一天,全班集中,雷君坐咱旁边,开口便问:你高考多少分?硬着头皮回答,“这个分都能读北大?“被质疑,很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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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三食堂有一面墙是墙报专用之地,由各系轮流操刀。刚入校正赶上咱系出墙报,学生会来约稿,就把入校前的两首诗冠之以"北大抒怀"拿去,居然全文发表。因有"何得功成日,霜刀弑不平"之句,一位78级学长特加以点评,大意是后生可畏之类。得意之余又作两首送上,答,下期该别的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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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园的生活新鲜而又出奇不意。一天晚上,一位自称79历史的张兄来宿舍,指名找咱,说是看了墙报慕名而来。他手上有个诗社,成员都写古近体诗,都对新诗有些轻蔑。他邀咱入社,没说的,加入。后来以诗会友去过几次人大,过程都淡忘了,但那几顿饭印象深刻,尤其人大食堂的排骨,香、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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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级上的主要是公共课和基础课,授课老师大都有留苏和人大背景,着装不分男女基本为蓝色卡叽布中山装。师与课相称,僵化、乏味。一日系里开会,见一60余岁人物坐在一群人中,但见其西装革履,银发后梳,神釆充溢,卓尔不群。旁人告是王铁崖教授,著名国际法大师。注目良久,叹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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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宿舍到图书馆,要经过燕南院,二十多幢灰砖黑瓦的小楼静谧地卧在一片略显荒芜的土地上,透着些许神秘和沧桑。一日路过,见一个老妇人推着一辆轮椅,上面坐着一身材瘦小、面色苍白、松形鹤骨的老头,正在沐浴冬日的阳光。后来得知,老头就是美学大师朱光潜,于86年3月辞世,年8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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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光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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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听李泽厚的讲座。那个年代,李先生的名声如日中天——燕园学生好辩,相持不下时,一方搬出李的观点,另一方基本只有败下阵去的份。记得李那天讲的很随意,人生经历、读书治学、时事政治都有涉及,印象深的,李说:中国近百年来没有完成一次真正的思想启蒙,很多问题都始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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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维明在那个年代就把新儒学带到了燕园。由于咱这一代人基本上未接受传统文化的洗礼,对杜先生讲的儒学文化的传承和重建有些发懵,但有一点听明白了:东亚包括日本、韩国、台湾的现代化能够成功,重要原因在于文化中的儒学内涵,证明儒学有现代生命力。中国的现代化同样离不开儒学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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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伦,那时的中央交响乐团指挥。李曾多次来燕园普及推广交响乐,或演出,或讲座,均开宗眀义宣讲交响乐的至美、至纯、至深。李那时已60几岁,仍精力充沛,中气很足,尤其在指挥时激情四射,甚至有一次把指挥棒都甩了出去,令人为之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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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燕园,便被告之,此地多奇异人士,见解之新奇、怪诞,闻所未闻。一晚,听生物系陈守良教授讲座,是关于除眼睛外身体其它部位识字的。当有人说,屁股也能识字,太不雅了。陈教授起身厉声疾呼:在一个生物学家看来,脸和屁股不过是皮肤毛细血管等等的堆积,有什么高雅下流之分?全场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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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园讲座不断,各路人物竞相登场。曾听过方XX,题目是《宇宙大爆炸与红移现象》,近三个小时,讲天体物理和抨击时政几乎各占一半,夹叙夹议,锋芒直指,令人瞠目结舌、脑洞大开——自然科学与政治可以这样关联、这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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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炳九,经济系在读博士,当年有一段在燕园非常活跃,开过多次讲座,听者云集。他说过一句话到现在印象还很深:军队是改革开放非常重要的一支力量,北大毕业生别老想着从政,要从军。老张成为“新权威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是后来的事,再后来,就几乎销声匿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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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最火爆的一次讲座是《新技术革命与改革》一一温元凯。温当时是科技大的教授,因向邓建议恢复高考和派遣留学生被邓当场接纳而名噪一时。那晚的大饭厅全部坐满,走廊全部站满,门口全部挤满。全场气氛热烈,掌声阵阵。讲座持续三个多小时方告结束,同学们仍不愿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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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元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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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五级同校,有学长分别用俩字点出各级差异:勤奋的七七级,狂妄的七八级、堕落的七九级,幼稚的八零级,无知的八一级。八一级特不忿,终于等到八二级入校,"愚蠢的八二级"即被戴到无辜的学弟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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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级勤奋是出了名的。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自工厂农村,满怀对知识的渴望,以及探寻长久积淀的关于囯家、社会、人生种种疑问的强烈动机,加上政局初定,所以,"追回被耽搁的十年"成了他们几乎所有人的心声,发奋读书勤于思考成为他们最明显的标志。他们重塑了燕园新时期的学风、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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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级和七七级没什么不同,整体年龄、气质、经历都差不多。说他们"狂妄",其实是指他们的代表人物在八零年竞选海淀区人民代表时发表的言论。胡x(七八哲学研究生)、王xx(七八技物)这些80后、90后已完全陌生的名字,在那个年代可是叱咤风云、引领潮流的人物。历史会忘记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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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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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是一句戏言,但79级引领交谊舞风气之先是不争的事实。不仅自己跳,还主动给学弟们扫舞盲,培养了一茬茬舞迷,以致周末舞会成了燕园学子趋之若鹜的好去处。与此同时,西方思潮包括萨特的存在主义也进来了,79级学长又成了消化、推介的主力,在他们的带领下,大家都"堕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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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级是燕园"老三届"、"老五届"和应届生的分界。年龄小,经历简单,但更有个性、更活跃。舞跳的好,是公认的校园舞会的舞王舞后;心思活络,率先在三角地练摊,倒腾明信片、磁带等。最野的是租中关村礼堂搞电影专场,上千张票几个同学合伙满世界卖,虽说辛苦,但一场下来,赚死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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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从图书馆出来,见馆西侧防空洞有人出入,遂跟进。行至尽头,便见一不大洞室,中间一长条桌围坐几十号人。燕园牛人大都在此,张炜、王xx、杨百揆、房志远、杨利川等正在激辩。张炜披件军大衣,慷慨激昂,王xx着五十年代军干装,理性深沉,老杨不紧不慢,"绝顶"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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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的老杨,国政七八级,学问、人品没说的。一周末骑车去城里,南校门遇见他,同路。途中,向他提了很多"中国向何处去"一类的问题,老杨不以咱天真,耐心细致一一作答。以后常去他那请教。有一天,他居然把他的一份手稿《知识分子是当代最先进的社会力量》给我,看了一周,震聋发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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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校便急着为中学时的一些疑问找到答案,比如:1957年,燕园发生了什么,致使1500多师生被打成右派?问了几个老师皆语焉不详。后在图书馆的一个犄角旮旯找到这本《北京大学右派分子反动言论汇集》。看毕,方知谭天荣、刘奇弟、钱如平、张元勋、林x……这些学长曾这样思考过、呐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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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是燕园最具魅力的文化传承,但到了1957年,这种传承终于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这一年,北大有716人被划为右派,占学教职人员总数的7%,另有800多人被划为"中右"或"按右派分子对待",随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被发配农场"劳教"或"劳改"。他们的命运从此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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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维明,中文78级,张炜之后的学生会主席。第一次见他是在81级入校迎新大会,潘代表学生会发言,一出场即显不同,俊朗、儒雅、热情。听学长说潘立志从政,对学生会工作十分投入。潘后来留校,接任校团委书记,不久调上海,升迁极快,官至市委宣传部长。几经沉浮,终成摄影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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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幸同“李”同系同专业。网上现多把他归为78级,实际他是77级,误会的原因在于77级晚入学半年,所以77––81五级同校也是我们那时特有的状况。李毕业后先是留系,有半年多住在37幢4楼,咱宿舍对面。咱自然不会放过当面请教的机会,瞅他回来,立马就去敲门,不由分说甩出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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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想起向李求教的一些问题,大都幼稚不堪,毕竟咱是应届生,当时也就17、8岁。但李从不以这些问题为不屑,而是耐心、认真给予解答。几次请教下来,对李的认识也加深了,他的宽厚、坚定、睿智尤其是超凡的气度给咱印象极深。说句不谦虚的,咱那时就认定他是个做大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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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交谊舞是当年燕园最受学生喜爱的娱乐活动。但83年下学期伊始,燕园空气骤紧,说要清除"精神污染",舞都不让跳了。咱那时在系学生会负责,顶风办了一场舞会,结果被校保卫部当场查处,除宣布没收音响设备,还要咱代表学生会写出深刻检查。检查倒无所谓,音响是借来的,巨贵。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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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宿舍一筹莫展之际,咱班王伟推门进来,说:晓峰(时任校团委书记)为舞会被查处的事正找你呢。急匆匆赶到37楼校团委处,晓峰已等在那里,印象中还有张虹海、吴妙琳等在场。听咱讲完,晓峰很生气的样子,对咱说:他(时任团中央后补书记)过会就到,你回去先赶紧写成书面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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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到晓峰办公室,他带着人已经到了。咱汇报完后,晓蜂补充:保卫部除查舞会上瘾外,半夜还拿着大电筒去未名湖小树林抓谈恋爱的学生。他说在一些城市还有当街剪紧身裤的,抓烫发的。记得他临别前鼓励咱:小邓,不要怕,反精神污染不会影响年轻人对美和幸福生活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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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上班,咱到保卫部,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出来接待,咱交上检讨,他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音响在这,叫人来拿走吧——颇有点赶紧结束此事的意思。事隔多年才得知,那天晚上是耀邦同志召集会议,对反精神污染的范围做了严格的限定。所谓反精神污染只搞了28天,就到这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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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石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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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石孙做过八一级一年半的校长,平时也很少接触他。但很奇怪,他的儒雅、开明、宽厚、友善,却让我们很多人能感受到。那时,丁校长是骑车上下班的,很多同学在未名湖的小路上都遇见过。咱曾注意到一个细节,丁校长骑车时,是用两个木卡子分别卡住裤脚的,以免裤脚卷进车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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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级时,曾问过学长:北大最大的特点是什么?他想了想说:哪怕一个凡夫俗子,一进这个校门,仿佛天下兴亡就与你有关了。后来才明白:要害就在“仿佛”两字——终归是一种感觉。比如读书,本是寻常事,在燕园都成了“为中华崛起而读书”,立意太高,中间几无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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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燕园也有左人左事。如朱xx,时任系学生辅导员,其人以“正确路线”代表自居,以防演变为己任,视新知为仇雠,曾挨班走访声色俱厉批判各种西方思潮。幸好,他那一套在学校没多大市场,系里几位书记、主任明显缺乏兴趣。朱只能把气撒到学生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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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手表是非常贵重的物件,但表弄丢的很多,以至三角地报拦寻表启示频繁。咱也丢过一次,自然疾书启示出去:手表、手表,本人痛失xx牌手表,地点三教一O三,时间七月三号;家道中落,无以续貂,呜呼哀哉,奔走相告;如有拾者,请送28楼417。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旋即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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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级时,学校要求献血,虽说是无偿献血,其实还是有点补贴的,印象中是50块钱加一点营养品。咱班赵君、邸君给自己找了个献血前需要补充营养的理由,邀上同学在燕春园、长征食堂等餐厅大嘬了几顿,没想到验血不合格,没能成就救死扶伤的大义,痛悔。这成为咱班著名段子,长期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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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年初,《上海滩》热映,微妙地影响了燕园男生的审美和气质,场景一:你在侧面叫他,他身形不动,头缓缓地转过来,眼睛忧郁地看着你;场景二:人前,用两只手捧着一折叠整齐的白手帕,从容地在两边嘴角各按一下;场景三:咬着烟,慢慢将烟从一边移到另一边。都是许文强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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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的燕园真叫一个自由!没有导师,远离父母,你想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全是自己选择。好在燕园有来自全国各地最优秀的同学,有藏书全国第二的图书馆,有历史与现实交集融通形成的独特氛围,在这块充满着使命召唤、竞相向上、包容并蓄的土壤中,我们成长起来了!感谢燕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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