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我是你的失足女。
1,
阮阮和朱茂林发生关系时,完全是没有功利性的。
朱茂林是基因研究室主任,阮阮是这个课题组唯一女成员。男方,没有帅得惊人,女方,也没有美得窒息。他们只是在半年的接触中觉得对方还不错,人品不错,各方面都不错,所以平时会开开玩笑。有一天喝多了,玩笑开得有些色情,两个人都没有生气。几天后朱茂林单独给阮阮过生日,晚上就睡了。
他们好像有默契似的,睡完以后并没有第二天就公开关系。他们仍旧以上下级相处。而且那时阮阮正在试图调到一家薪水翻番的科技公司,他们也没有商量过阮阮调走以后怎么办——那家公司在外地。
男方不说,是为留更多时间观察;女方不说,是为尊严。阮阮不想逼迫他什么,尽管他在外人眼里看起来还不错:地位高,单位好,离异无孩,40多岁,简直黄金单身汉。可阮阮觉得自己也没多差,博士毕业,比他年轻十几岁,好人缘,在职场上抢手,未来可期。
他们保持着一周两三次的性关系。有时候是在她租的房子里,有时候是在他家。基本上没有说过什么情话,只在床上说脏话。阮阮喜欢在床上说脏话的他,那一刻的他和平时一本正经的他非常有反差萌。
她能感觉到朱茂林也是喜欢她的。有个周末的夜里阮阮想吃酸菜鱼,第二天早上朱茂林悄眯眯起床,去超市买了两条鱼。一条鲫鱼用来炖高汤,用完就扔了,另一条罗非鱼用来切片,还买了看起来很贵的酸菜。阮阮吃的时候直想笑,他用力过猛,谁用高汤做酸菜鱼啊,汤粘粘糊糊的,辣椒和花椒给得也不够,吃起来不像湘菜倒像粤菜。朱茂林当时穿一件写着“厨神”的围兜,两眼放光地问她:“怎么样?不错吧?”阮阮说很好。他嘿嘿嘿笑。
他们有爱,不多,不会到发疯的地步。
2,
如果再这样下去,可能会修成正果。彼此都没有污点,性格方面也没有大的毛病,这样处着处着,没准儿就成了。
可是阮阮有一件事情没告诉他,她妈妈,癌症晚期,在老家的医院治疗,每个月用奥希替尼的费用就是2万多。
她不敢跟他说这个,说了就好像低人一等,说了就好像在找他要钱。
目前这些问题她还能解决,但是扛不了多久了。这也是她为什么想从这么稳定的单位跳去私企的原因。
有天晚上,她接到一个陌生电话,那头说,我是中介。阮阮以为是房产中介,正准备挂断,对方紧接着问:“朱教授是不是在做一种野生大豆基因的研究?”哦,这个她知道,他们发现了一种野生大豆,改写基因可以解决东北大豆南移减产的难题。对方说:“我们能不能见面聊?”
这种事阮阮之前听说过,像朱茂林目前正在研究的项目,只要拿到详细内容,在暗网上可以卖出不低的价格。人家对方买的公司里也有科研人员,把专家的成果随便洗一下,加点抗病虫害的基因,就成了自己的。业内曾经出过这样的事情,据说转钱都是转到国外的账户很难查到,还有从境外赌场洗钱的。
阮阮犹豫了一晚上,还是决定去见。一般这种事都是用美金瞬间结账,可以马上解决她母亲的问题。虽然她现在在单位的等级还是二级生物安全实验室准入,不能直接接触核心的东西,但朱茂林离她也太近了吧,盗他的东西并不难。
她跟那人见了,是个其貌不扬穿着很像电工的男人。但是讲起朱茂林在国际杂志上发表的论文,他的吐词是那么地轻和巧,讲英语像讲母语一样。他全方位地了解朱茂林和阮阮,他说:“你为你妈想想。”
他报价30万美金。
阮阮说:“你是怎么知道我和他关系的?”
他说:“我就是吃这碗饭的。”
她说:“会连累他到什么程度?”
他说:“买家也不会直接抄袭,你应该懂。所以被发现的可能性不大,即使他有怀疑,也得拿出证据。”
“你有多了解我们?”
“从他拿到这个项目我就开始跟了。”
“你让我想想。”
她感觉坐下之后,自己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废话,像在故意拖延时间。“电工男”吃完了,抱着手臂看了她一会儿,问:“你觉得朱教授对你感情有多好?”
能有多好呢?特别好的话,他早就把恋情公开了。但是,也不差。他还没有下定决心,还想走走看看。再说成年人谈恋爱,不会像少年那样大张旗鼓,彼此在同一个行业,都留退路是理智的做法。阮阮发了一会儿呆。“电工男”又劝了她几句:“这种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她说,给我一天时间考虑。
“电工男”点点头,走了。
父亲打电话来,让她和母亲视频。母亲虽然强颜欢笑,但很明显她已经连手机都拿不动了,需要父亲打过来。阮阮的五脏六腑痉挛成一团。多么无力啊,学业上她可以奋斗,工作上她可以争取,曾经以为只要这样自己就是世界的主宰,可是谁能拼得过病魔?
回去的路上,阮阮决定了,她要出卖朱茂林。
他和她以前谈过的任何男朋友没有什么两样,都会成为过去式。那么为什么,不在母亲的生与死面前,与老天斗一把。
3,
朱茂林的研究基本完成之后,需要上报、审核、反复验证。阮阮拿他的工作卡,没费什么力就盗走了材料和实验数据。她把U盘交给“电工男”,“电工男”通过视频电话让她和银行经理确认信息,给她开通了一张新加坡的全币种卡,随后,30万美金打进她账户。
朱茂林毫无知觉。
他还是每天上班时学者模样,下班后手机上跟她汇报一下时间安排,如果有空,依然约会。
“你去过西藏吗?”有天晚上朱茂林问她。他说他在大学时去过,那里可以看到星河。
“没有。”
“你去过黑河吗?特别冷,滴水成冰。”
“没有。”
“你去过苏州吗?有很多漂亮的小园林,人讲话都软软的。”
“没有。”
“那你去过威海吗?海边的公路很长,车子在路上开得飞快,好像根本都不知道他们走在多好看的路上。”
“没有。”
“嗐,你怎么哪儿都没去过,我现在是出个省都要报备,不容易,要不然我带你出去走走。”
“那你最想带我去哪儿?”
朱茂林想了想说,我想开车带你走中国最美的十条公路。包茂,雅西,合那,都很漂亮,我在网上看过视频。
说着他要找视频。
“别找了。”阮阮说:“睡吧,我累了。”
“你睡。”他摸了摸她的手:“爱你。”
“爱你。”她翻身睡了。
4,
两个月后,阮阮的母亲不出意外地离开了世界。其实她一直都知道,钱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如果钱能解决一切,世界上就没有人死了。她让母亲维持着生命有一部分原因是侥幸心理,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想维护最后的体面,不希望别人说你看你把你女儿都培养成博士了,她还拿不出钱来给你治病。现在,她走了。阮阮回去给她送终。母亲穿金黄色刺绣鞋子,瘦瘦小小地躺在棺木里。阮阮把脸靠在棺木上,睡一睡,哭一哭,心想卡上的钱还没用完啊,我无论怎样还是留不住你,你在天上会知道我是怎么弄到的这笔钱吧,你千万千万不要心疼我啊,是我自愿的,是我对不起你。你用了一生心血把我培养成材,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跟上天抗争才能尽孝。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也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她回去,发现朱茂林有一点变化。他问:“你妈活着的时候很需要用钱是吗?”“新农合能报销多少?”“这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些问话背后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他没有说。
她也不想多说什么,他从未参与她的之前,要求他感同身受太奢侈了。他也没有义务进行这种扶贫,她的事如果提前说出来,除了让他陷入两难还能怎样呢。
两个人能说的话越来越少,那边私企催着她去上班,阮阮准备把手头的项目做完就过去。一天下午,她感到脑袋昏沉,便请假在家里休息。隔壁装修,电钻的声音像打在她骨缝里。她忍无可忍,去朱茂林那里睡算了。
她知道他门锁的密码,不过从没不打招呼去过。这会儿给他打电话,他没接,她独自去了。
朱茂林家里比前些天乱了些,脏袜子丢得东一只西一只。她稍微收拾了一下,在把他书桌上的书往抽屉里放时,她看到了一摞材料。
上这么多年学,她早已养成一眼抓取关键信息的能力。她在材料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一页一页翻过去,那材料是说,他自己怎样交友不慎遇到了阮阮,又在机房查到了哪日哪时她违规进入实验室的记录,以及自己何时在黑市上发现的种商倒卖实验材料,他用PCR仪检测结果是,基因序列完全与自己的研究重合,只是调整了抗旱性。他完全能够确定是阮阮盗窃了他的实验成果。
材料不是申斥,是主动汇报。他已经写完了,也许明天,后天,他就要交上去。
阮阮默默地把要放进去的书放回电脑边,装作抽屉没有被动过的样子。但是收拾好的房间没法还原,她想了想,在朱茂林的床上躺下了。
被子上有熟悉的体味,是共同的味道。含着皮肤、呼吸、情欲的味儿。她想起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他们在植物培养室,用紫外灯照着基因编辑植株,突变体在蓝紫光下呈现妖异红斑,他看了她一眼说:“还挺好看的。”她笑道:“怎么看我?搞得我还以为你在说我。”他哈哈哈:“你这丫头。”
她当时只是想开玩笑,真没别的意思,但是他对她的暧昧从此开始。
这时朱茂林回电话过来,她没接。她贪婪嗅着这房间的味道,看着阳台外面的高楼大厦,她想这一刻会定格吗,不会的,人生没有任何一刻是可以定格的。
5,
晚上朱茂林回来,见阮阮在,吓了一跳。他说你怎么在我家?她懒洋洋地说我都已经睡了一觉醒来了。他磨蹭了一下问你吃饭了吗?她说没有,你帮我点外卖。他帮她点了一份鸡汤,一小碗米饭,外加一小包酸豆角。
朱茂林背对着她换衣服。
她说:“茂林我们做爱吧,好长时间都没做了。”
朱茂林说:“外卖还有15分钟就送到了。”
她说:“15分钟够了。”
“你也太小看我了。”他在转着手腕扣扣子,并没有转过身来。
“做嘛。”她去攀他的脖子。他把头往后趔,说道:“好好,等外卖送来。”
“让我看看走到哪儿了。”她去看他的手机。
他把地图放大给她看:“就快到了。”
他有些不自然,不停刷新。
“这里早晚要拆,这里要建新区。”她指着地图上说。
“听说这一块儿的规划房子在30层以上。”他说。
“嗯!”她点点头,她也听说了,只是不知自己还看不看得到,像她这种情况,侵犯商业秘密罪加非法经营罪,8年左右有期徒刑。等她出来,也许那房子都旧了,又或许,她不会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她又在心里把他写的材料过了一遍,挺客观的,那种冷静里藏着懊悔、检讨、愧疚。当然不是对她的愧疚,是对上级,对学术。他收集这些材料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应该是从她妈病危时就开始了。她怨他吗?一点都不。他会受牵连,从她决定出卖他那一刻她就知道了。不管他把自己择得多么干净,由于跟她是这种关系,都得接受调查。
如果没有这些事情多好,那么他们每次散步她被他拉住手时,她都会身心轻盈。他应该更喜欢那样的她吧。
过一会儿饭来了,她并不想吃。她还是说:“我们做爱好吗。”
朱茂林同意了。
他没有解她的上衣,他的手压着她的头发,压得她不得不把脸侧过去避免疼痛。他就把脸埋在另一边,在她的后脑勺,他喘着重重的粗气,很专心又很游离,没有说脏话。
她卖力地配合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卖力。这是她能给他最后的一切了。她心想。甚至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交合。她是为了报答他,为了再感受一下这种感觉,两个人成为一个人的感觉。虚幻而确凿。他呢,可能是为了稳住她,免得她明天畏罪潜逃了,给他增添麻烦。她怎么会跑呢,她不会的。她不停地向上弓着身子,一次又一次,迎合他。“把我当成你的妓女。”她喃喃地说。
“什么?”
“在妓女身上花了钱要捞够本的那种……像那样爱我。”
他说:“什么傻话。”
“我就是傻。”
他看到她的眼泪,怔一下,忽然明白了。就那样停在她身体里看着她。两人沉默以对,直到她主动向上贴他,他才又继续。由于两个人都分了神,耗时较长。他们沉默着把这场爱做完。
重新躺下来的时候,她说:“中国十大最美公路我都能背下来了,我想我这辈子有机会去的,人的一辈子很长。”
他把手伸过来,没有握她的手指,只是抓住她的手腕,很用力。以前他总说她笨笨的,直直的,生坯子一样。现在他的力气在告诉她,他知道了她所有的抗争和主意,他有气愤,也有心疼。
当她转过脸来,他的眼睛早就在等她了。他的表情有些诧异,很明显他以为她会有一丝哀求,但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冲他笑笑,像浪女人得逞了那种笑。
他捏她力度紧了紧,然后松开手,说:“不吃东西夜里会饿,我去给你把鸡汤热了。”
6,
阮阮被带走那天没见到朱茂林,应该他也在接受调查吧。他能说得清楚,证据链再清晰不过了。阮阮从办公室的大厅经过,这里安静得前所未有,只剩她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一个男同事一只手端着咖啡,另一只手拿着面包,忘了咀嚼,咖啡的热气仿佛也凝固在空气里。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她静静穿过不属于她的时间和空间,向前走去。等电梯的地方,阳光正巧在她脚边戛然而止。
她侧过脸看了一下,那里是朱茂林的办公室,以前她也经常往里瞟,可以看到自己在玻璃上的影子和他在里面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今天里面只有抱着拖把愣在那里的清洁工阿姨。她朝那个并不熟悉的阿姨投去平和的目光,也是给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做个告别。那一眼出乎意料的淡。所有的爱、短缺、挣扎、乏力、愧怍,全被勾销了。仿佛她的前半生没有任何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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