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王安忆一起寻找费兰特
作家王安忆写了一辈子小说,对她来说,生活就是写作,写作就是生活。 但近年令她感到沮丧的是,小说这个体裁看上去越来越不行了,在非虚构盛行的时代,甚至有人提出,我们还需要虚构吗? 直到读了费兰特的《那不勒斯四部曲》,她感到被打捞了起来。 她认为这是2000年以来最有趣的小说,费兰特给「小说」这种体裁带来了新的希望,王安忆觉得还是可以在虚构上继续下功夫。
全世界都在读费兰特,但全世界都不知道费兰特究竟是谁,TA从未在公众面前暴露过自己的身份。去年11月,王安忆在那不勒斯待了几天,她逛了逛老城区,和一位看上去很像费兰特的人有了一次奇妙的见面。我们今天推送这篇文章,作者王竞是一位生活在德国的中国作家,她见证了王安忆这趟「寻找费兰特」的旅程。
文| 王竞 编辑| 江臾 来源 | 谷雨实验室-腾讯新闻(guyulab) 腾讯新闻内容出品,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1 那是11月初的一个傍晚。那不勒斯的空气里会冷不丁飘来一股臭鸡蛋味儿。我们的口译,那不勒斯东方大学的汉语教师马小漠说,这是从附近的坎皮莱格瑞半岛火山传来的硫化物气味。幸好另一座火山,即掩埋了庞贝古城的维苏威火山,在1944年最后一次喷发后就不散味儿了。除了近在咫尺的火山,那不勒斯还有不好惹的黑手党,我们晚上回酒店最好别走岔路小道。 我们坐在一家披萨店里等王安忆。和我们一起的,还有一位从柏林飞过来的摄像师,他将用镜头记录接下来几天的内容。 我有十年没见王安忆了。上次是在汉堡及周边陪她做文学活动。这次,联手威尼斯、那不勒斯和罗马的汉学教授,我们请王安忆来参加中国教育部语合中心支持的作家海外驻留项目。王安忆是不容易被请到的,不仅她的名气把她高高架起来,为她挡掉繁多的邀约,而且,她本人也愿意缩在舒适圈里。她有两个舒适圈,一个是课堂,但在2024年,她从复旦大学创意写作教授的职位退休了,就只剩下另一个:家里。每天在家里,她不是读书就是写作。有次她跟我说,因为她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好做。听起来低调,在王安忆却是实情,有同行说她把自己「活」成了作家,生活就是写作,写作就是生活,合二为一了。 这回请到王安忆的杀手锏是费兰特,一位生在那不勒斯的作家。费兰特是笔名,谁都不知道名字后面何许人也,此人隐姓埋名已经三十余年。如今,全世界都在读费兰特的小说《我的天才女友》(这既是《那不勒斯四部曲》第一部的书名,也是对这套书的流行统称)。王安忆是费迷,她先看了《我的天才女友》的电视剧,然后去读原书,跟许多人接触这部作品的顺序没有两样。她曾在不同场合说,近年来她特别喜欢《我的天才女友》,觉得这是2000年来最有趣的小说。
王安忆写过一篇关于《那不勒斯四部曲》的随笔,名曰《抹去》,她用高浓度的阅读经验分享了自己对这部作品的理解。还在上小学的莉拉撺掇莱农跟她一起逃学,步行去看海。王安忆看穿了莉拉的「坏」,「暗中支配他人的命运。」莱农一旦被父母发现逃学,可能也就跟莉拉一样升学无望了。 接下来的参观,我们不断发现,王安忆记得小说及电视剧里的所有细节。她对细节的紧抓不放,在书里书外是一以贯之的。我读过一些评论,特别是有些年轻读者,不适应她小说里密密麻麻的细节铺陈,嫌拉慢了小说的节奏。习惯用手指刷屏的年轻一代耐心很脆弱,在网上给王安忆不客气地冠名「细节肥大症」。而王安忆我行我素。 3
我们的目的地是名为卢扎蒂区的老街区,各国媒体记者都来踩点过的地方。似乎没有疑义,天才女友的故事就是以这个街区里发生过的事件为原型的。有美国记者千里迢迢赶过来,问这里的居民,书里写的卡莫拉黑手党今天是否还存在,居民用看火星人的眼光打量记者,问,你在说什么呀?我们这儿从来没有过死于暴力的人。这种反应,高度符合封闭地区家丑不可外扬的伦理感,说不定也暗示着,明亮的阳光下,黑手党至今仍把这个街区统治得一览无余。王安忆在《抹去》里引用莱农的发现,「那不勒斯教给我的东西,在比萨可以用得上, 但我在比萨学到的东西,在那不勒斯却用不上」。王安忆认为,「那不勒斯老城旧街是个现代丛林,实行阶级化的强食弱肉」。街区里的暴力如同家常便饭,王安忆甚至把它总结出一种游戏感:「好像是为了保持平衡,这边死一个,那边也死一个。」 因为脑子里预设了这些图像,我们从车里下来后都有些恍惚。这里没有小说和电视剧里展示的暴土扬尘,也没有那不勒斯方言的叫骂,更没有熙熙攘攘的商店和人气,而是安静得像一个布景。卫芥说,Saverio Costanzo导演的HBO电视剧,并没有使用这里的实景拍片,而是搭了摄影棚。我们看到,学校、图书馆、居民楼等一些跟天才女友情节相关的建筑物上,刷了零星的电视剧拍摄场景的图片,这些墙画据说是2019年一个公共艺术装置展留下来的。王安忆边走边说,要是换到中国,这里绝对会成为网红打卡地,早就人满为患了。
卫芥向我们描绘起他姑姑家的样子,特别是祖父留下来的一张大床,大到占满了一个房间。「我们全家人的生活都是在这张大床上进行的,小孩都喜欢在床上蹦跳,大人在床上做爱、生孩子、死去。」「这张床现在还在吗?」王安忆问。「我弟弟把它搬到了西西里,放在他的家里继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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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小漠说了一句让人费解的话:大海触碰不到那不勒斯。 我们的回程一路向西,卫芥要给我们展示西边的那不勒斯富人区。在车里,马小漠说,「大海触碰不到那不勒斯」是一个书名,意思是,像我们刚待过的老城街区,离海其实只有三公里,可那里的贫民是看不到大海的。而大海代表着希望。看不到大海的人就看不到希望。
把王安忆和李章送到酒店后,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一个人走在罗马的街头,我忽然想起,在《新苏黎世报》上读过另一位那不勒斯作家的访谈。他的名字叫罗伯特·萨维亚特(Roberto Saviano),因为写了揭露黑手党的小说《蛮族》,必须在警察保护下度过余生。他也是费兰特的粉丝。他说:「如果你想写出真相又不想死,就别说出你的名字。」 费兰特在《页边和听写》中写道:「我们创作小说不是为了让假的看起来像真的,而是为了通过虚构,以绝对的忠诚说出最难以言说的真相。」 所以,卫芥说:「一切都是真的。」 所以,费兰特会永远使用这个笔名。 是这样吗? 本文于2025年2月23日写于汉堡,文中图片如未特殊标明,皆来自于王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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