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全喜 | 权力的诱惑：麦克白夫妇的野心

《麦克白》叙述的是古苏格兰王国的故事，关于苏格兰王国邓肯国王被其表弟麦克白大将军谋杀篡位而篡权者最终恐惧至死的传说，在莎士比亚生活的时代广为人知，在莎翁创作《麦克白》之前，也有一些文人的传说故事和诗歌作品在坊间流传。莎士比亚创作此部悲剧，并非狗尾续貂，而是另有所图，他感到自己创作的一系列人物形象，尤其是君主形象，可能并没有穷尽他关于王朝政治权力的想象，或者说，还没有哪一部戏剧，无论两个英国历史四联剧，还是《哈姆雷特》等，都还没有把权力的野心及其毁灭彻底地揭示出来。例如，《哈姆雷特》展示了生死抉择的忧郁及人生的毁灭，但权力的野心并没有与毁灭密切相关，它还是被动地通过王子复仇而达到。至于《理查三世》，虽然权力的野心展示得无以复加，但其内涵的赤裸裸的毁灭却并不凸显，理查三世只是在作恶多端的自我觉醒中感受到权力的虚无。还有其他那些王朝君主剧，像亨利四世、亨利五世、亨利六世等君主，他们都还为了权力的法权统绪和王国根基等在事业方面恪尽其功，还没有深入洞悉至上权力导致的彻底毁灭的悲剧结局之荒谬。恰巧近邻苏格兰王国发生的邓肯国王被麦克白谋杀篡权的故事为人们津津乐道，也为莎士比亚提供了一个恰当其时的题材。于是他深入其中，冷峻而深刻地剖析了这个故事中的权力之野心和人性之幽暗的方方面面，抽丝剥茧、层层深入、步步紧逼地解剖了围绕着争夺王权王冠所发生的狂妄、罪恶、阴谋、惊慌、猜忌、暴虐、悔恨和恐惧等诸多内容，从而彻底展示了政治权力的凶残、使人沦为魔鬼的恐惧及其所导致的人性幽暗的虚无之渊薮。这部悲剧可谓达到了西方文艺复兴以来直至莎士比亚时代，有关人文主义政治思想揭示的最高程度，同时代的文艺作品大概无出其右。

历史上的英格兰与苏格兰之关系，要有一部大书才能说得清楚，至少时至莎士比亚所处的伊丽莎白时代，英格兰与苏格兰还是两个各自独立，但剪不断、理还乱的王国，它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分分合合，直到斯图亚特王朝末期，两国议会于1707年通过《联合法案》，英格兰和苏格兰两者才正式合为一体，即便如此，苏格兰的独立运动也还是此起彼伏，直到今天也没有消停。莎士比亚当然不知道身后数百年的英国发展历程，不过，就莎士比亚生活其中的都铎王朝时期来看，如何处理苏格兰是个非常棘手的政治事务。若追溯英格兰王国的历史，尤其是在英法百年战争以及红白玫瑰战争期间，苏格兰王国就一直是英格兰的严峻挑战，由于王室传承的血亲关系以及新旧教派的宗教纠纷，苏格兰与英格兰两个王国之间曾发生过无数的战争侵扰与王权嬗变。对此，莎士比亚显然是耳熟能详。但莎士比亚创作《麦克白》并没有多少关涉两个王国政治事务的想法，他选择这个苏格兰王国的故事，更多的是在使用一种隐喻，就像《哈姆雷特》的丹麦王国是一种隐喻一样，其所隐含指向的是英格兰以及英格兰王权的权力性质。

我们看到，在这场弑君的罪恶中，开始时麦克白在某种意义上是被动的，麦克白夫人则是主动的，她以女人的偏执固执和歇斯底里激发着麦克白实施弑君篡权的大逆不道之罪恶。在封建王朝社会，弑君篡位无疑是最大的罪恶，这严重侵犯了封建王权的纲纪大统，对此，麦克白是深有感知的，他在行动中屡屡迟疑和犹豫，因为深知这是天下之大罪，上犯王国统绪，下犯人伦之仪，罪恶滔天，罪不可赦。但是，麦克白夫人却全然不忌惮这些天条、法则和人伦，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更像是一个无所畏惧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她的心中只有权力，只有权力的野心和为获得最高权力这一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勇气。面对麦克白的软弱、迟疑和犹豫，她屡次怂恿、嘲讽和激励其丈夫麦克白，唤起他的野心，唤起他愤然不顾一切的斗志，敦促他实施杀害肯特的计谋，并且发出抗拒天怒人怨的诅咒。

当然，麦克白夫人也有犹豫的一面，会感受到生命的忧伤和恐惧。为此她有忏悔，但一想到权力的荣耀与高贵以及万人敬仰的尊荣，还有无所不能的权势，她的野心又被一次次激发出来，她简直发疯似的鞭策着麦克白尽快实施这场谋杀，从而摘取王国之王冠，掌握至高无上之权柄，她成为王后才得以心安。对于这部《麦克白》，也有论者指出，麦克白夫人才是始作俑者，是谋杀篡位的最大谋主，而麦克白不过是个配角，甚至说女人是祸水，麦克白夫人是一切罪恶之渊薮。不过通观整部《麦克白》，我认为，麦克白夫人还不能说是彻底的主角，弑君篡权夺位的凶手应该是麦克白夫妇，其中罪恶的种子早就埋藏在麦克白的内心深处，他的人性之恶是主因，而麦克白夫人不过是激发他人性之罪恶显示出来的外部刺激而已，他们夫妻两人一阴一阳共同完成了这桩苏格兰王国的弥天大罪。

王权固然有其荣耀与高贵，但也深含着寒彻灵魂的阴冷，前文曾经谈到苏格兰的地理场景，这种阴冷、荒凉和神秘的诡异气息在麦克白夫妇实施弑君篡位的场景中始终贯穿和展现，莎士比亚通过卓越的戏剧艺术手法，把他们夫妇施展的弑君谋反罪恶刻画得惟妙惟肖，让人喘不过气来。这种气氛恰好与权力的炙热甚至显赫高贵构成强烈的反差，使人感受到在高贵荣耀的王权背后，竟然是如此惨不忍睹、阴险刻毒、黑暗无比的权力魔鬼的伎俩。权力与人性的关系，在麦克白夫妇谋杀邓肯国王并篡位称王之际，被赤裸裸地撕下了表面的伪装，露出狰狞的面目。

我们看到，莎士比亚在《麦克白》戏剧中，以别人难以企及的多情又铁石的心肠，创作了一场权力的游戏。这是一幕惊心动魄且残酷无比的权力游戏，他把权力赤裸裸的魔鬼的本质揭示出来，把权力导致的最邪恶的毁灭，对于人性的戕害，使人为之心臆发狂、为之粉身碎骨和为之羞愧难当的死亡结局，一展无余地暴露在世人的眼中。有论者认为，莎士比亚的《麦克白》主要揭示了人性的黑暗，鞭挞了人追求权力的野心及其导致的世间悲剧，这一论述没错。但是我认为莎士比亚的这幕政治剧还有更深入的东西，那就是人性的黑暗和追求权力的野心，不只是存在于人的心灵意向之中，政治权力或王权本身在《麦克白》中就成为主体性的东西，它其实是在操纵着人的行为的，《麦克白》完全可以视为一场权力的游戏，一场邪恶而悲惨的权力游戏。人性为什么会如此黑暗，如此沉溺于权力欲望和权力野心之中不能自拔，说到底权力本身就是罪恶之源，是权力之手在操弄着人世间万人的心意和行为，在权力的嚣张和淫威之下，麦克白夫妇不过是一具玩偶，他们被权力所操纵、调拨和纵容，最后这个权力的游戏又反过来侵蚀和吞噬麦克白夫妇这两具毒蛇，把他们抛入无底的深渊。权力是最毒且能致死的春药，这是莎士比亚对于权力或王权的反省。

所以，莎士比亚的《麦克白》其实展现了两个悲剧，一个是权力野心的悲剧，一个是权力本身的悲剧。第一个悲剧是剧情的表面内容，读者和观众可以清楚地看到麦克白夫妇是如何把自己心中对于王国权力的野心激发和释放出来，一步步施展弑君篡权，并且在获得最高权力后感到痛苦和恐惧以及最终被折磨致死的。这是一幕主观心灵的死亡悲剧，这场悲剧惨绝人寰、警钟长鸣，深化了此前莎翁历史剧有关谋杀篡权的王朝政治内涵，旨在恢复王权伦理的正义之道，符合复仇报应的政治正义。只不过这里的复仇报应不是来自他人之手，而是立刻应验，是由叛逆者自取的惩罚，罪有应得，否则王朝正道难以落实，天理难容。这个悲剧主题与《哈姆雷特》《理查三世》《亨利五世》的主题密切相关，是王朝传承的道义所系。

这实际上就是权力这个魔鬼，是花瓣底下潜伏的那条毒蛇，它对麦克白夫人如此，对麦克白，对所有人都是如此。由此可见，莎士比亚把矛头对准了王权或权力本身，权力的游戏远比人的野心更为根本，是权力在利用人、操纵人、玩弄人。在权力之下，贵贱贤愚、各色人等，不过是权力游戏中的砝码和玩偶，不过是权力驱动的工具。麦克白也好，麦克白夫人也罢，甚至，理查三世也好，亨利五世也罢，他们一切的善恶的行为，一切的所谓正义与邪恶、功业和罪责，等等，在权力的淫威和嚣张之下，不过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是人的徒劳无意义的举动，在权力的神秘大口之下，最终都是死不足惜的玩偶和生不自知的浮云。

当然，莎士比亚在《麦克白》中对于权力的批判也不能过分放大，不能与现代以来的政治思想中对于权力批判的理论及其在文艺作品中出现的权力虚无主义等量齐观。毕竟莎士比亚是文艺复兴时代的剧作家和思想家，他对于权力，尤其是王权的政治权力的认识，与时代密切相关——当时处于近代政治的发轫时期，资本主义的政治权力还处于上升时期，对于陈腐反动的封建君主专制权力还在斗争之中，甚至还在通过王权的强化而挣脱神权政治的窠臼，此后再进展到宪政主义的君主立宪制。莎士比亚在其戏剧创作中，并没有把权力一棍子打死，视为绝对的罪恶之源，而是敏感地发现权力及权力游戏的邪恶本质，并清醒地展示出来。所以，他是复杂而深刻的文艺思想家，是与时代精神密切相关的思想精灵。《麦克白》一方面揭示了权力野心所导致的弑君篡权这一传统法制之下的人性悲剧，是英国历史剧的进一步延续。另一方面又展示了权力本身的邪恶本性，这是莎士比亚对于政治权力的新认知，由此开辟了现代宪政主义限制王权专制的思想之先锋。这种复杂性和深刻性，在《麦克白》中得到卓越的表达，至今依然有着警钟长鸣的历史之功。我们说莎士比亚用政治现实主义的视角来看待王朝政治，像苏格兰王国的麦克白弑君篡权及其报应的故事，就没有局限于都铎史观的对于王朝正朔权力的礼赞，而是尖锐且隐秘地揭露出王朝权力的另外一个狰狞的面相，启发人们对于政治权力本身的反省和警觉，以及权力游戏的暴虐和凶残的预防，使人睁大眼睛看清权力的真相。《麦克白》之后，莎士比亚在另一悲剧《李尔王》那里，试图通过描述英格兰王国一个古老的权力游戏之分家故事及其惨痛悲剧，再一次警示世人要好好看清权力的真相。

本文摘自《莎士比亚历史剧与英国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