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外国的沙,吹到了北方的你我他
沙尘天,又双叒叕来了。
就在这两天,受冷空气大风影响,北方多地出现扬沙或浮尘天气,部分地区还有沙尘暴,中国气象台发布沙尘暴蓝色预警。
3月26日,青海省茫崖市遭遇强沙尘暴侵袭,局地最低能见度一度在300米以下
(图片来源:中央气象台)
自3月以来,我国北方已经迎来多轮沙尘天气。以3月11日为例,如果在下午2点从亚洲第一高的气象塔——北京325米气象塔上往外看,只有满眼的灰色:
上图为3月11日14时拍摄结果,下图左为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325米气象观测塔,右图为天气晴好时气象塔北部和南部地表状况图。
(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
为什么北方有这么多沙尘天?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少吸点“灰”、少吃点“土”吗?
沙尘,北方“春季特产”
分析沙尘天气,首先要明确沙尘和沙尘暴的概念,他俩可不能划等号。沙尘天气是指沙粒和尘土悬浮空中,使空气浑浊、能见度降低的天气现象。依据沙尘天气发生时的水平能见度,同时参考风力大小,沙尘天气可分为5个等级,即浮尘、扬沙、沙尘暴、强沙尘暴、特强沙尘暴。沙尘暴专指大风从地面卷起大量沙尘,造成水平能见度<1 km的现象,到访之处往往伴随PM10爆表。由于扬尘颗粒较大,强沙尘天通常呈现出黄色或棕色,佩戴口罩和护目镜成为出门应对漫天黄沙最为直接有效的防护措施。
2003年至2020年,中国上空3-4月1°× 1°的日均DOD(沙尘光学厚度)分布。灰框为塔克拉玛干沙漠和戈壁沙漠的主要沙尘源区。
(图片来源:参考文献[1])
为何沙尘总选择春天如期而至呢?
春季北方气温回升,降雨偏少,土壤湿度低,伴随频繁的气旋活动造访,沙尘源区起沙异常活跃,3-5月因此成为沙尘天气最频发的时间,沙尘天也成为北方“春季特产”。新疆、青海、甘肃大部、宁夏、内蒙、陕西、山西、河北、北京等地几乎每年都会被迫迎接沙尘的洗礼。
我国沙尘天气较为集中出现在春季
(图片来源:中国天气 )
沙尘为何卷“土”重来?
作为世界上受土地荒漠化危害最严重的国家之一,中国在防沙治沙领域开展了一系列生态治理工程。从1978年启动“三北防护林”工程,到退耕还林还草政策的长期实施,再到京津风沙源治理工程的有序推进、创新性的光伏治沙模式的应用,我国持续完善荒漠化防治体系。“十三五”以来,全国累计完成防沙治沙任务880万公顷,53%的可治理沙化土地已经得到治理,曾经黄沙漫漫的毛乌素沙地、库布其沙漠、浑善达克沙地、科尔沁沙地等都从“不毛之地”变为“塞上绿洲”,我国防沙治沙工作取得了显著成效。
2000年7月和2019年7月毛乌素沙地植被指数图对比
(图片来源:国家林草局)
在我国北方风沙线上的绿色生态屏障保护下,我国沙尘天气的年发生频率和年天数已经由20世纪80年代前的上升趋势转为显著下降趋势,2000年以后更加明显。不仅是我国,2000–2022年间,亚洲地区中度沙尘事件和重度沙尘事件(根据能见度区分)发生频率显著减少,主要原因是强风日数减少,其次是土壤水分、降水和叶面积指数的增加。我国沙尘暴的发生次数也从21世纪初期每年10次左右减少到近5年每年低于5次。
我国沙尘年总频率(蓝色直方图)和总天数(红色实线)(单位:天)的对比
(图片来源:参考文献[2])
2000-2022年亚洲沙尘事件的频率。频率是指站点在一年或一个月内平均出现沙尘事件的天数。A:所有沙尘事件;B:轻沙尘事件;C:中度沙尘事件;D:重度沙尘事件。
(图片来源:参考文献[3])
既然治理有效果,为何感觉近些年沙尘又卷“土”重来了呢?一份参考2015-2020年中国336个城市PM10和PM2.5逐时浓度数据的研究结果表明,虽然近年来我国的沙尘事件明显减少,但强沙尘事件(PM10>1000 µg·m⁻³)并没有明显改变。2015-2018年,内蒙古中东部和新疆北部的强沙尘事件甚至逐渐增多。
代表城市强沙尘事件(PM10>1000 µg·m⁻³)年频次
(图片来源:参考文献[4])
另外,在中国和蒙古两国交界区域,沙尘事件也在悄悄增加。1987-2022年,蒙古-中国跨境沙尘暴呈现显著增加趋势,蒙古东部及其相邻的内蒙古区域跨境沙尘暴增加尤为显著。来自蒙古的沙尘对我国下游地区的空气污染具有重要影响。其中一份研究表明,在2023年我国春季的频繁沙尘天气中,蒙古国对我国及下游地区的沙尘浓度贡献占比达44%,远超过内蒙古(34%)以及新疆(16%),华北地区甚至有约56%的沙尘来自蒙古。
近年来,蒙古-中国跨境沙尘暴呈现显著增加趋势
(a) 1987-2022年春季蒙古-中国跨境沙尘暴时间序列;(b) 蒙古和中国区域六个站点跨境沙尘暴频次的时间序列;(c) P1时段站点平均跨境沙尘暴频次;(d) P1时段站点平均跨境沙尘暴频次;(e) P2时段减去P1时段的站点跨境沙尘暴频次的差。
(图片来源:参考文献[5])
跨境沙尘暴增加与蒙古国自然环境的变化息息相关。蒙古地处内陆,属大陆性半干旱气候,降水少、温度波动大。而在全球气候变化的影响下,蒙古的年均气温在1940-2015年间上升了2.24°C,达到了全球平均增幅的两倍,年降水量却减少了7%。1987年至2010年期间,蒙古高原超过四分之一的面积大于1平方公里的湖泊干涸。
同时,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蒙古国畜牧业和矿业快速发展。从1990年到2020年,蒙古国的牲畜数量增长了三倍。高温、少雨和干旱气候背景下,过度放牧和矿产资源开发的结果是严重的土地退化,截至2020年,蒙古国77%的土地被归类为退化或荒漠化,也导致了这里荒漠化和沙尘暴的急剧发展。相比20世纪60年代,近年来蒙古国每年观测到的沙尘暴天数增加了三倍以上。
蒙古月平均降水(a)和气温(b)趋势。
1982-2015年年平均气温增温(c)和风速变化(e)及年平均气温预测(2070-2100)的空间分布
(图片来源:参考文献[6])
未来沙尘暴会消失么?
未来沙尘暴究竟是增加还是减少?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因为沙尘暴的变化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下垫面的土地类型、植被状态与土壤湿度是影响沙尘暴形成的主要地表条件,气象条件是决定沙尘暴产生-维持-消散过程的关键要素,大风是沙尘暴发生发展的根本动力驱动因子。在全球变暖影响下,每个要素的区域变化有很大差异,都可能导致沙尘暴发生频次的变化。
基于SSP585 (a)、(b)和SSP126 (c)、(d)情景下气候模式的未来3月(a)、(c)和4月(b)、(d)沙尘暴频率变化灰线和阴影表示1979-2015年的历史模拟频率;红线和阴影表示2016-2100年的未来变化;绿色虚线表示基于线性回归的2020-2099年的线性趋势;插图中的淡蓝色线表示11年移动平均线。
(图片来源:参考文献[7])
部分研究利用地球系统模式CMIP6,考虑共享社会经济路径SSPs,认为我国沙尘暴频率在高排放情景(SSP585)下预计从2020年到2100年减少,在低排放情景(SSP126)下,频率可能随十年周期波动,戈壁沙漠的沙尘暴(占18.7%)可能从2020年到2040年频率减少,之后逐年增加,并在2060年左右达到高峰。
综合来看,多数研究预估全球沙尘暴多发区将明显增暖,风速有可能减小;降水和土壤湿度不同多发区预估差异较大。因此一种可能情况是,全球变暖背景下,沙尘暴多发区蒸发明显,如果降水减少,土壤湿度会变干,则有利于沙尘暴更多的发生。另一种可能情况是,温带气旋活动有北移的趋势,沙尘暴多发区大风强度减小和日数减少,则沙尘暴次数可能减少且强度可能减弱。在干旱和半干旱地区沙尘暴的频率和强度变化尤其需要被关注,因为即使沙尘暴变少,也并不意味强度会减少,这会对未来治理策略提出新挑战。
沙尘暴:无国界的生态挑战
值得庆幸的是,今年算是个沙尘“小”年:经气象、林业、草原、荒漠化等领域专家联合会商预测,由于今春影响我国北方地区的冷空气活动总体偏弱,沙尘传输的动力条件相对较差,且主要沙尘源区植被生长状况总体偏好,2025年春季我国北方沙尘天气过程次数预计较常年同期偏少。
沙尘暴的未来尚有不确定性,但可以肯定的是,虽然沙尘暴本质上是一个自然现象,人类活动却已经成为关键的影响因素之一。研究表明,早在两千年前,人类活动对亚洲沙尘暴的影响就可能已超过自然变率。全球每年大约有20亿吨灰尘进入大气,150个国家受到沙尘暴直接影响,其中100多个国家是非尘源地区。从蒙古刮起的沙尘,可能第二天就“敲门”韩国、日本,甚至跨过太平洋到北美“串门”。这一现实警示我们,防沙治沙绝非一国之力可成,唯有通过全球稳定的经济、人力投入及公众的持续支持,才能真正让天空重回蔚蓝。
联合国将7月12日定为首个国际防治沙尘暴日。但不必等到7月,当伫立在3月漫天呼啸的沙尘面前时,我们就已经真正体会到“同呼吸共命运”的深刻含义。
2024年4月24日沙尘暴横扫戈壁沙漠
(图片来源:NOAA)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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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从“沙进人退”到“沙里掘金”——我国沙漠治理带动产业发展观察https://www.gov.cn/yaowen/liebiao/202406/content_6956777.htm
[15] 我国沙地沙漠生态修复治理取得显著成效 从“沙进人退”到“绿进沙退” https://www.gov.cn/xinwen/2020-09/27/content_5547426.htm
作者:半懒不懒
作者单位: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