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高跟鞋，你能想到什么呢？我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两个流行文化形象。一个是盯着精品橱窗里的那双粉色克里斯提·鲁布托（Christian Louboutin）毛绒高跟鞋，长叹一声“你好，亲爱的！”的凯莉·布雷萧（Carrie Bradshaw）。这是风靡一时的热播美剧《欲望都市》（Sex and the City）里的一个镜头，我曾经很爱追这部剧，直到后来推出了糟糕透顶的电影版，毁掉了我的美好回忆。另一个形象是电影《长靴》（Kinky Boots）中由切瓦特·埃加福特（Chiwetel Ejiofor）饰演的妖娆美艳的变装皇后劳拉，他需要质量可靠、鞋跟牢固、令人惊艳的皮靴的稳定供应。凯莉崇拜高跟鞋，将之视为高雅艺术，劳拉则把它看作发送信号的工具：“年轻人，注意看脚跟。性感就在于此。” 在上述两部电影中，高跟鞋都是华而不实、价格高昂、容易损坏且基本用于展现女性魅力的物件。但历史上的高跟鞋却扮演着全然不同的角色。高跟鞋最初是为男性设计的，并且它的受众不是普通男性，而是战士。我们不清楚高跟鞋最初的诞生时间，但早在1000年前，中世纪的波斯骑兵就已经脚踩高跟了。这样骑手在松开缰绳，张弓搭箭时，就可以将脚跟牢牢嵌在马镫里。据加拿大巴塔鞋类博物馆（Bata Shoe Museum）馆长伊丽莎白·塞梅尔哈克（Elizabeth Semmelhack）博士所说，这种造型独特的波斯鞋子是在16世纪末，波斯皇帝阿拔斯一世（Shah Abbas I）招待欧洲外交官—以寻求盟友携手对抗所向披靡的奥斯曼帝国—之后传入欧洲的。没人知道这些会议的进展如何，但欧洲的大臣们可能在某一时刻正好瞥见了奢华精致的波斯高跟鞋，并为之赞叹不已，一股全新潮流随之诞生。不久之后，欧洲许多绘画作品中都出现了高跟鞋。肌肉发达、身材魁梧、争强好斗的青年男性穿上了新款高跟鞋，在骑马兜风或参加聚会时趾高气扬地晃来晃去，看上去挺有阳刚之气。下层阶级也开始跟风，而作为回应，上流社会故意套上形状较大、更不实用的高跟鞋，因为他们非常清楚在穿着这种设计荒谬的鞋子时，普通人将步履蹒跚，无法从事体力劳动。当然，冬天的欧洲是出了名的潮湿泥泞（如果你是英国人，就会发现夏天也是如此），所以新流行的高跟鞋暴露了一个小小的问题—它很容易陷入泥中。
解决办法很简单，在高跟马靴下面加上平底穆勒鞋就行，嘿，鞋子一转眼也套上了鞋子。平底穆勒鞋跟人字拖类似，在行走时会啪嗒作响，因此又得名“啪啪鞋”（slap-soles）。17世纪早期，家境殷实的女性也开始效仿这一男性时尚。由于她们无需策马奔腾，女式啪啪鞋的平底是不可拆卸的—它黏附在高跟鞋底部，与足弓处的鞋身构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当。然而，值得一提的是，增高的鞋子并非一件新鲜事物。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威尼斯，社交名媛脚踩增高鞋子的习惯已经延续了好几个世纪，那是一种厚得离谱的厚底鞋，又叫“高底鞋”（chopine），旨在从象征意义和字面意义上提升穿着者的地位与高度。有些高底鞋出奇的危险，会让女性离地50厘米，使得她不得不在大街上蹒跚前行，或是在派对上于两侧仆人的支撑下左摇右摆。这是故意在塑造一种呆头呆脑的形象。鞋底越高，女士炫耀显摆的拖地长裙的用料也就越贵。简而言之，高底鞋就是个借助增高来卖弄自己财力雄厚的工具，但正如塞梅尔哈克博士所指出的那样，这位女士的丈夫或情人也许能从将她打扮成他银行存款的移动广告牌中获益。同时，富裕的男性直到18世纪早期仍会穿着高跟鞋。其中最为著名的时尚潮男当属法国太阳王路易十四，他拥有多双刺绣精美、华丽优雅的由软皮或绸缎制成的高跟鞋，鞋跟还被涂上或染成了标志性的红色。可如果高跟鞋是专为男性设计的，那么为什么现在大多数男人都不再穿高跟鞋了呢？呃，个头不高，经常踩着增高鞋的汤姆·克鲁斯（Tom Cruise）除外。男性与高跟鞋分手的背后可能存在多个原因，在 18世纪中叶，男性对高跟鞋的态度发生了明显转变。当时正值理性启蒙哲学兴起，社会也开始势利地排斥法式风格，于是追求时尚的英国男性甩掉了过于讲究的外国鞋子，转头迷恋上了专为质朴而理性的人群所设计的鞋子。此后，高跟鞋便成了哲学家眼中普遍冲动而愚蠢的女性的专属（抱歉！）。然而，女性也渐渐抛弃了高跟鞋。在大约19世纪初—在美国、海地和法国发生暴力革命之后—它就退出了高端时尚的行列。这大概是因为一些心中充满革命激进主义的人更喜欢类似于古罗马、古希腊传统服饰的民主装扮，而另一些支持君主政体、鄙视下层民众的人可能注意到了这片土地上突然掀起的对断头台和刺刀的热爱，并认识到自己心爱的高跟鞋无论多么华贵精美，在它们同人头落地的法国国王、王后有所牵连后，就不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物了。接着上演了惊人的逆转。在一定程度上，这是因为军事风格马裤的日渐流行让男人们将鞋柜里的旧高跟鞋重新扒了出来。与紧身马裤相比，这种裤子较为宽松，在裤脚还配有一个用于套住鞋跟、固定裤身的环。既然男士与高跟鞋重归于好，后面会发生什么就可想而知了……没错，女式高跟鞋卷土重来，这得益于摄影的兴起，潮流服饰的欣赏者越来越多，高端时尚更加容易地在较为广泛的社会群体中迅速传播，女式高跟鞋也在19世纪中叶出现了报复性回归。相机的普及也造成了维多利亚时代色情作品的数量激增，其中很多都是只穿高跟鞋的裸女写真—这是一种流传至今的色诱套路。但也正是从这个时代开始，高跟鞋在较为广大的社会中一直被视为女性专属。过去也有一些热诚的评论家和漫画家对女式高跟鞋嗤之以鼻，他们认为这会导致女性走路时姿势丑陋、身体前倾，并呈现出袋鼠一样的剪影。高跟鞋或许确实曾经风靡一时，但它也收到了不少批评声。就像18世纪的女性被讽刺为基本没有理性思考能力一样，19世纪的女性也遭到了歧视，人们认为女性不配拥有政治选举权，特别是因为她们那想要穿上高跟鞋的愚蠢念头表明她们显然无法承担选举责任。在你发送邮件举报我之前，请容我解释，上面这些可真的不是我的个人观点！但高跟鞋是不会消失的。20世纪早期，好莱坞银幕上令人兴奋的大长腿进一步提升了高跟鞋在公众心目中的地位。而在20世纪50年代，还爆发了最后一场重大的高跟鞋革命，它不仅改变了鞋子风格，还开创了全新的制鞋工艺。当建筑师们在世界各大城市建造令人瞩目的钢结构摩天大楼时，制鞋业也相中了钢铁的抗拉强度，并研发出了以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一种细刃匕首命名的细跟高跟鞋。钢制鞋跟的强度很高，因此可以在保证鞋子拥有傲人高度的同时，打造出更为纤细却又十分稳固的鞋跟。到了20世纪60年代，金属鞋跟不再裹于木头或皮革之中，而是被包以现代塑料。从那时起，鞋类设计师们就一直在探索高跟鞋美学。从最初套在波斯骑士脚上到今天的优雅女鞋，高跟鞋经历了漫长的演变，而它的造型设计和象征意义一直在与时俱进。高跟鞋曾为时尚所抛弃，却又不断引领新的潮流。事实上，就算未来高跟鞋再度成为时尚潮男的标配，我也不会感到丝毫惊讶。不过我还是希望这种兴起不是因为它的军事功能—你可以称我为理想主义者，但一个没有军事冲突的未来世界确实很赞。想想看，如果未来机器人真的反叛了人类，还有什么会比脚踏6英寸高跟鞋走上战场的人类抵抗军更有意思呢？这也是路易十四会想要看到的。 
格雷格·詹纳约 6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