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至亲之后，请允许自己悲伤

人总会面临至亲的亡故，然而我们又很少正式地讨论告别这个过程。这里的告别，不仅仅说的是现实中的仪式，更是指心理上的变化。

当得知亲人离世的时候，我们会有什么样念头？人们常常劝说丧亲者“要节哀”。那么“节制”悲哀是不是能够更好地完成告别这个过程？除了悲伤和遗憾，在离别的过程中，我们还会产生什么样的情绪？我们又当如何去应对这些情绪？我们都劝人“往好的一方面看”，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需要尽快从悲伤中走出来，去承担人生的其他角色、任务或者使命？当亲人离世后，我们和他之间的关系还在吗，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继续？

这些都是告别的过程中，需要迈过的心理关口，正视和接纳它们，人们才有可能从亲人的离去中汲取更多生活的力量。

否认的保护意义

当确认至亲离世的那一刻，大概每个人都会难以接受。有时候告别很突然，显得特别意外，比如遇到事故，或者突发疾病去世。有时候，告别多少有一些心理准备，也许从看到难以接受的检验报告单的那一刻开始，也许从医生凝重的语气中开始。和有一定心理准备的告别相比，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告别，接受起来会更加困难。和长辈的离世相比，晚辈的离世往往会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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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即便是有一定准备，但是当收到确认至亲离世的信息时，还是非常难以接受。很多人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不是真的吧”。否认是一种潜意识的防御机制，保护内心受到巨大的冲击。

我们可能会想“医生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根本没有发生”，或者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没有醒来。毕竟，至亲怎么可能就这样离世了呢？明明几小时前才通过电话，而且我们还计划改天要一起做一件特别的事情？内心深处甚至会期盼，会不会到了晚上，至亲就会推门回来，就像无数个从前的日子一样。刚得知消息的丧亲者，脑子里会反反复复出现类似的问题和期盼。这个过程就是在否认。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可能就是否认的时间到底有多长。对于有些人而言，可能是几天或者几个月，有些人可能几年也迟迟不愿意接受。

否认的保护意义在于，让突如其来的悲伤不至于一下那么强烈，以至于一下子把人湮没。然而，长时间的否认，往往和不良的适应联系在一起。如果要接受哀伤疗愈方面的帮助，咨询师有时需要帮助人们接受逝者已经去世的事实。

失眠，就暂且不睡觉吧

在生理上，至亲离世带来的一个挑战是失眠。至亲是我们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人物，往往有是定义我们自己的一个部分（如“我是某某的儿女”）。至亲的离去，会让人觉得自己的一个部分也缺失了。而且，一想到从此以后，就再也不能相见了。世界上大概再没比这更大的遗憾了。在巨大的悲痛面前，如果按照平时的作息，那么失眠在所难免。

人们往往会躺在床上反反复复闪过至亲有关的画面，追问自己一些无解的问题。此时，祖先创造的守夜仪式，对于应对丧亲后的失眠很有帮助。守夜，顾名思义，不用睡觉的。把睡觉从必要性中剔除的时候，也就谈不上失眠。当为亲人守了几个晚上，办理完葬礼之后，在极度的疲惫的驱使下，反倒容易入睡了。除了应对失眠，守夜还有一个好处，可以让丧亲者觉得“还能为对方做些什么”。许多丧亲者难过的一个关就是“再也不能为对方做什么了”。夜里点燃一盏灯，也许什么话都不说，也许和其他其人一起追忆至亲生前的经历，内心深处会觉得还在陪伴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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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悲伤，不必“节哀”

葬礼是物理上最后一个告别环节。然而，心理的过程要比物理的过程慢得多——并不是经历了葬礼之后，告别的过程就完成了。心理上的告别，往往需要花比较长的时间，有些人可能是几个月，有些人甚至需要几年。

葬礼结束后需要记住一件事，那就是给自己留一段时间去处理自己的情绪。别强迫自己尽快走出来，不要试图告诉自己，事情都这样了，悲伤无济于事。也不要要求自己，要做到乐观要坚强，积极往前看。总之，不要试图在主观上去降低这件事情对自己的影响。至亲的离去对我们的影响是实实在在的——原本有些特殊的话，只能与他/她聊，今后想说这类话，恐怕是没有合适人选了；某道菜，至亲做出来的味道总是最好，从此世间就永远地缺失了这个味道；有些场景，原本总是会和对方一起出现，从此你就需要带着未知的心情去面临这类之前毫无压力的场景……怎能不悲痛？此时的悲痛程度与生活中你是否乐观，是否坚强，是否勇敢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可能有那么一些时候，你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恢复了。然而，悲伤往往会不请自来，也许是看到了逝者的某件物品，也许是走上一段曾经和他经常一起走的路，也许是看到某个有点象他的背影……悲伤、遗憾和失落同时涌上心头，在痛彻心扉中，泪水倾泻而下，情难自禁下的失声痛哭也常常出现。这个过程是正常的，要去接纳这种剧烈的情绪，不要试图抗拒，也不要试图抑制。让悲伤自然而然的流露，长远来看，有助于自己的恢复。丧亲后悲痛的感觉，是呈波浪式，一波一波地出现的。正常情况下，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悲痛爆发的频率会越来越低。如果不允许自己表达悲痛，劝说自己节制，不仅告别的时间会更长，而且还会提高后期罹患抑郁的风险。

请记住，处理自己的情绪是这段特殊特殊的人生历程中的首要任务。给自己留一些时间，不要太着急，不要急于全力回到工作和生活中去承担各种角色。尊重自己的节奏，尊重自己的情绪，可以缓的事情先暂时缓一缓。这段时间，有些人会选择用太多的工作去占据自己，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让自己去接触内心深处的悲痛。这并不是一种适应的行为，因为没有表达的悲痛，不会自然而然的过去。作为未处理好的情绪，这种隐藏的悲痛很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换个样子出现，对生活造成更大的影响。除了让情绪自然流露，有些人还会借助于写作、画画等形式来表达自己的哀伤。

不要让愤怒/自责影响现实人际关系

在这个特殊时期，除了接纳悲痛，还需要接纳自己其他的情绪和感受。除了悲伤，还有一些情绪也会产生，比如愤怒。

可以想象，至亲离世后的愤怒最常见的是指向别人，比如怀疑医生做了一个不够专业的判断或者提供了不适合的治疗方案；责怪其他亲人没有尽责地照顾……这类愤怒在丧亲者中常常会出现。需要注意的是，尽量别让这个愤怒情绪给现实的人际关系带来负面的影响。一个短暂的愤怒想法并不会直接影响现实的人际关系，但是行动会。因此，在丧亲后出现愤怒情绪时，记住别让自己的愤怒转化成行动。

这种愤怒可能指向逝者，丧亲者可能会产生“你凭什么不负责任抛下我不管？”这类的念头。

有时候，愤怒还会指向自己，比如问自己“对方出事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在旁边”；“为什么没有能够早些发现对方疾病的端倪”；“为什么没有去尝试另一个治疗的思路”……当愤怒指向自己的时候，就是自责。自责的理由还有很多很多，总觉得自己要为至亲的去世负一些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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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愤怒或者自责的时间并不久，那么不用特别处理。可以选择和合适的朋友或者亲人聊聊自己的感受，他们会理解你，他们的倾听和安慰对你而言是巨大的帮助。需要注意的是，愤怒常常伴随易激，这时的愤怒可能指向任何人。因此这段时间要特别注意人际关系。当愤怒或者自责特别强烈，且持续的时间比较长，是需要找哀伤处理的专业人士帮忙处理的。如果对逝者存在明显矛盾的情感，比如强烈的爱和恨都交织在一起。这一关可能会更加难过一些。

处理和逝者的关系，如何勇敢而笃定地在生活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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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物理的意义上说，至亲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生活中，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和至亲的关系到这里戛然而止了。事实上，你忘不掉对方，也不想忘掉对方，你还会非常珍惜过往许多的珍贵回忆。从这些回忆中，你会感受到对方的爱。离别不是忘记，只是需要去适应至亲离开的这个世界，去在对方缺席的世界里去重新建立自己的日常。这个过程很慢，也可能很艰难。但是最终，你会发现你和对方的关系仍然以某种特殊的形式持续着，你能够感受到对方的陪伴，而且这种陪伴不再受物理的限制。你还可能重新去认识至亲，从他的生活经历中获得更多的力量，从而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加完整的人。正如韩启德院士追思厉以宁教授时所说：“作为悼念者的我们洒下了诚挚的眼泪，因为这是长久的别离；但我们在对逝者过往的追忆中，同样收获了无价的感动与真情，这是“死亡”的永恒馈赠。”

至亲的离去，常常给你带来一些弥足珍贵的感悟，每个人的感悟可能是不一样的，最常见的就是“每一个平凡的日子，原来都是那么的美好”；“原来健康的生活是那么幸福，而我还健康”；“原来生命的美好就是可以看到一个个春夏秋冬”……于是，你去加倍珍惜每一个波澜不惊的日子，去更加仔细地品尝人生中小喜悦。有时候，一些遗憾很难转换成喜悦，于是你决定行动起来，尽力去帮助那些曾经跟你有过类似痛苦的人，或者避免别人的生活中出现这样的痛苦。这样的努力，让你重新找到和至亲的联结，并且在悲伤变淡的同时，也找到生活的意义。

尽管如此，可能在某一个瞬间，你突然想到对方时，还是非常地悲伤，难以抑制的悲伤。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到你生命的尽头。无论如何，你还是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带着至亲所给你的爱和力量，勇敢而笃定地在生活中前行。

作者：王葵，心理学博士，研究员，二级心理咨询师。

作者单位：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