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家:讲故事的人,是从月亮上走下来的
在爱丁堡分享会的现场,麦家(中)表示,“慢写”是写作的最好保证,他要求自己耐心慢写,因为他坚信,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展露出“迷人才华”。摄影:崔莹
崔莹:在爱丁堡,听这位中国作家讲述自己在文学道路上的失意、迷失以及对于文字始终不变的信仰。
文 | 崔莹
参加完中国作家麦家在爱丁堡“苏格拉讲故事中心”(Scottish Storytelling Centre)的读者见面会后,爱丁堡大学的小黄同学在自己的朋友圈中写道:“在爱丁堡见到了麦家老师,这是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敢想的事情。毕竟出国前我行李箱不大,能带的书不多……可偏偏就带了《人生海海》这一本?”
不久前,麦家的作品《人生海海》英文版“The Colonel and the Eunuch”(《上校和太监》)在英国出版。受语合中心支持的文学驻留项目邀请,2025年3月在爱丁堡大学和“苏格拉讲故事中心”分别举办了两场分享会,与中国留学生和英国本地读者面对面交流。他不仅讲述了这部新作背后的创作故事,还分享了自己多年来对文学的思考和感悟。
麦家被誉为中国的“谍战文学之父”,其代表作《解密》《暗算》《风声》构成了他广受赞誉的谍战三部曲。在爱丁堡大学的分享会上,他坦言,这一系列作品的创作与他当兵的经历密不可分,但他写的并不是自己的经历。恰恰相反,正因为他曾亲历其中,他更需要一种魔术,一种小说的技法,以变形和重塑的方式,将这段往事和其中的人物呈现出来。对麦家来说,这些人是一群特殊的人,他们拥有伟大的品质、迷人的才华,像传说一样存在。
为了掌握这种魔术般的技法,麦家在动笔之前,便已博览群书。他介绍,仅欧洲小说,他就读了2000多本。美国作家威廉•福克纳曾说:“读,读,读。读一切你能找到的东西——无论是糟粕还是经典,优秀的还是拙劣的,看看别人是怎么写的。这就像学徒木匠在老师傅身边学习。”英国作家毛姆也曾强调:“学习写作的唯一途径就是阅读和写作,然后再阅读和写作更多。”
麦家深谙其理,他不仅喜欢读书,还喜欢边读边做笔记。他表示,他在阅读的过程中获得了大量经验,这些经验既包括写小说的经验,也包括“穿透人心”的经验。麦家指出:“你要写好东西,首先要会读书。我从欧美小说和中国古典小说里习得了十八般武艺,之后才敢上阵写这一系列小说。”
然而,世事如潮,即使有备而来的人,依然可能被浪头拍倒。尽管掌握了大量写作技巧,麦家在真正上阵时,依旧屡屡败北。从1991年7月开始创作《解密》,直到2002年10月出版,他经历了长达11年的打磨与煎熬,期间被退稿17次。每一次退稿都是对作者的重击,但麦家自嘲是“打不死的小强”。这种与生俱来的执拗,或许让他显得固执己见,但更重要的是,它让他不肯服输。在麦家看来,这一次次的打击,恰似打铁,让《解密》这部书稿被反复锤炼得更加坚硬,最终“散发出像血一样蓝色的光芒”。
《解密》是一部将数学与谍战元素巧妙融合的小说。主人公容金珍是一位天才数学家,他被秘密情报部门701局招募,参与破译密码的任务。在小说中,密码破译过程充满了数学推理与逻辑演算:从公式推导、数列变化,到密码结构分析。然而,如何将枯燥的数学转化成吸引人的文学叙事,却是一项巨大的挑战,许多作家因题材艰涩而望而却步,麦家却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他在分享会上表示,这种尝试正呼应了中国的一句古话:“富贵险中求”——成功往往需要在冒险中争取。麦家笑言,老天在让他流了太多眼泪的同时,又“给了他一块蛋糕吃”。创作《解密》11年间,麦家深刻体会到“什么是偶然”,“什么是必然”,既体验到人生的险与苦,也感受到人生之喜。
在他的谍战作品独领风骚、几乎占据霸主地位之时,麦家却悄然抽身,转身回望童年与故乡,创作了充满人生况味的《人生海海》。在爱丁堡大学的分享会上,他向师生们解释了这次创作转向的原因。首先,题材“枯竭”。在接连创作了几部谍战小说后,麦家明显感到,这类题材的素材已消耗殆尽,想要说的话几乎都已经说完。并且,他发现他对那群人的情感渐渐稀释,想要再为他们发声的欲望越来越小。其次,成功带来的标签化与不甘。随着《解密》《暗算》《风声》的巨大成功,加上影视改编的热播,麦家的名字几乎家喻户晓。然而,阳光越强,阴影越深。在大众追捧的同时,一些人将他的作品归位通俗文学、类型文学,认为它们离纯文学很远。这让麦家非常不甘。他坦言:“我一直以纯文学为追求目标。从上世纪80年代起,我读卡夫卡、陀思妥耶夫斯基、福克纳、马尔克斯,纳博科夫的书,我是吸着这些人的奶长大的。我心里对纯文学有一种莫大的敬意。”因此,当有人将他归为通俗小说家时,他觉得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麦家决定以新的创作回应那些质疑与误解。他说:“我要反击,我要用我的方式回击他们对我的否定和诬陷。这种方式就是写《人生海海》、《人间信》,以及未来的作品。”
个人生活体验常常成为作家创作的源泉。以海明威为例,他曾在一战中担任救护车司机,这段经历使他的作品充满对战争残酷与生命无常的沉思;而狄更斯则将童年所经历的苦难与目睹的社会黑暗,转化为小说中动人心魄的情节和鲜活的人物。如果说谍战三部曲调动了麦家在类似701局这类特殊单位中的生活经验,那么《人生海海》《人间信》则更多地汲取了他对故乡和童年的怀旧情愫。然而,麦家也明确指出:“这些作品并不是我的自传。如果非要说它们是某种自传,那绝不是我所经历的自传,而是我精神世界的自传。”
麦家坦言,在创作《人生海海》之前,他曾写过两部“失败”的作品——《风语》和《刀尖》。在爱丁堡大学的分享会上,他感慨:“人在名誉面前很容易迷失,那几年,我正处于迷失之中。”不久后,他在《开讲啦》讲台上做了一场题为《我想重新出发 坐船去伦敦》的演讲,公开表达重返初心的愿望:“回到从前,重新出发,就是像以前一样的坐船去伦敦。当世界天天新、日日变的时候,我要继续做一个不变的人,慢的人,旧的人;当时代令人眼花缭乱的时候,我要敢于做一个气定神闲的人,敢于独自后退,安于一个孤独的角落寂寞地写作。”
为了让自己慢下来,麦家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刚性要求”:每天最多写500个字。即使写得极为顺畅,只要超过500字,他便立刻停笔;而当写不到500字时,他就泰然处之,原谅自己。他打趣道:“多退,少不补。”他认为,人很容易耍小聪明,因此必须时刻把自己关进“笼子”里。
在漫漫创作长河中,有的作家犹如泉涌般,灵感迸发,飞速挥洒出连绵不断的文字;有的则沉浸于思绪,反复推敲每一句话。关键在于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节奏。麦家深知自己必须慢慢写作,他总结道:“缓慢,是我成功的捷径”。他讲述,有的作家是“喷射型的”,比如莫言,写作《生死疲劳》的49万字只用了43天。麦家要求自己耐心慢写,因为他坚信,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展露出“迷人才华”。从某种意义上讲,慢写便是质量的最好保证。
在爱丁堡大学苏格兰孔子学院承办的“苏格拉讲故事中心”分享会上,麦家与曾在中国生活过,并对中国文化充满热情的詹姆斯•布洛迪展开了一场对话。这个充满诗意的场所首先唤起了作家内心那奇幻的想象。他说:“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来到这里感到非常亲切,因为这个地方原本就是一个讲故事的地方。这个地球上首先有了山,然后有了人,我常想,人在夜晚当中是怎么度过的?我想最初的人类,他们肯定是在皎洁的月光下,在讲故事中度过的。因为他们那个年代没有书籍,没有互联网,故事便成了他们唯一的陪伴。那故事是怎么来的?我想有一半也许是他们的人生经验或者说是心里想出来的,还有一半是他们眼睛看到的。他们看到的大山,有的变成了老虎,有的像一条龙……我经常形容一个讲故事的人,仿佛是一个从月亮上走下来的人。每一个讲故事的人都在让夜晚变得更加明亮,让我们心中的黑暗渐渐淡去。”
随后,布洛迪请麦家谈谈《人生海海》中动物的象征意义,特别是主人公上校养的那两只猫。麦家解释,这两只猫的灵感源自他童年时听来的一个故事——据说猫有九条命。于是,他便让命途多舛的主人公养了两只猫,以赋予他顽强的生命力和九死一生的命运。麦家认为,《人生海海》不仅是一个男人的故事,更是一部关于人生苦难与成长的故事:讲述一个人在困境中如何顽强求生,如何在苦难中屹立不倒。上校的一生颠簸流离,跌宕起伏,令人心碎。麦家希望,这个令人潸然泪下的上校形象,能为读者指引方向,让大家在面对人生种种挑战时,能够拥有一定的主动权,使各自的人生多一抹阳光,少一些阴霾。
和大多数小说创作者一样,麦家在动笔之前做了大量细致的准备工作,比如查阅资料,采访那个年代的人等。但在他看来,这些都是相对简单的工作。对创作者而言,最重要的是与笔下的人物建立感情连接,甚至达到“共生共养”的境地。他认为,作者与人物之间要么如恋人般充满爱意,要么如仇人般憎恨。在“苏格兰讲故事中心”,面对几百名观众,麦家坦言:小说家笔下的作品,往往与他们的个人经历关系不大,却与他们的精神世界息息相关。他强调:“我写的不是我的经历,而是我的精神。”这句话也道出了他创作的本质——小说并非现实生活的简单投射,而是作家内心情感与精神的凝结。
《人生海海》的尾声探讨了“英雄主义”。书中写道:“报纸上说的,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了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在苏格兰讲故事中心的分享会上,当现场观众问麦家,谁是他心目中的英雄时,他用一个童年的故事做答。“我小时候的英雄是一只黑色的大鸟,我不知道它是什么鸟,只记得它张开翅膀时有两米多宽,它每天晚上都会从天而降……那时候我住在乡下,经常失眠。因为家境不幸,我从小就被同学排挤、霸凌,感到孤独无助,并一直渴望有人来拯救我,但从未等到,包括我的父母也没有拯救我。”
麦家回忆,在长达两三年的时间里,他经常做着同一个梦:那只黑色的大鸟从夜空俯冲而下,将头探进窗户,然后轻轻地将他从床上叼走。然而,玩笑归玩笑,麦家坦言,自己心目中真正的英雄其实是大量的文学作品。他说:“它们让我学会如何排遣孤独,如何认识世界、发现自己,它们教会了我写作,指引我领略人生。”
信仰,是麦家作品永恒的主题。在《人生海海》中,上校始终坚守心中那份信仰,不愿向现实低头。上校的一生仿佛是一曲信仰的绝唱,用生命诠释了英雄主义虽被碾碎,但信仰却不曾泯灭。
当现场观众问麦家中国人的信仰是什么时,麦家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文字”。他解释:“即使在乡村,一个目不识丁的家庭,到了春节门前照样会贴上春联,甚至猪圈里也贴着‘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这样的对联,这正是中国人对文字的信仰。”
有趣的是,这样的回答正呼应了分享会尾声时的情景:小黄同学赠送给麦家一张书签,书签上写着“世远莫见其面,觇文辄见其心”。这句话出自刘勰的《文心雕龙•知音》,寓意即使时代相隔,后人未能见到作者本人,只要细读其文,便能理解作者的那份感情。这何尝不是人类对文字虔诚信仰的写照?看到小黄同学从中国带来的《人生海海》,并收下那枚承载着敬仰和欣喜的书签,麦家感慨:“这便是从天而降的偶然之喜。”他祝愿每个人都能经常偶遇这样的偶然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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