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T中文网

微观冲击与宏观衰退:特朗普“解放日”的思考

Image

陈稻田:谈到特朗普关税,我们大概可以把复杂的分析都扔掉,而是用这么一句话来概括:微观冲击难以制造宏观衰退。

 文 |  FT中文网撰稿人陈稻田

4月2日美国时间下午4点,特朗普总统在白宫发表了讲话,宣告美国经济“解放日”的开始。他当日签署的关税包括对所有进口汽车和配件施加25%的关税,对所有进口商品施加10%的关税,这两项将于3日和5日凌晨生效。在一张大纸板上,特朗普展示了不同国家和地区对美国商品征收的关税税率以及他计划征收的“对等关税”,这些税率的计算方法新颖,高得惊人,达到了19世纪的水平。

美国2024年的进出口总额为5.4万亿美元(国际收支口径),相比之下美国GDP为30万亿美元。以关税作为宏观经济政策,以这样激进的方式施行,二战结束后的世界经济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为全球经济带来了显著的冲击。

关税会导致美国经济衰退吗?总量的角度

关税是“收钱”,很容易和紧缩、衰退联系起来。对进口的原料和中间品征税增加了美国生产商的成本,将对总供给造成负面冲击。对进口的最终商品征税,部分税负由外国出口商承担,部分由美国购买者承担,这带来进口最终商品在美国的涨价。假设在25%的关税下进口汽车终端价格上涨15%,美国本地生产商就会有涨价动力。因此,无论是对中间品还是最终产品收取关税,美国经济的总供给都会收缩,这带来滞胀的可能。尽管分析各有不同,但是关税的“滞胀”效应华尔街是有共识的,这也目前最担忧的。

在需求侧的一些有利因素在华尔街则是被忽视的。进口商品在关税后变得更贵,一些需求将转向国内商品(比如本地造的汽车),这带来总需求的扩张。此前笔者在本刊的系列文章中表达了一个论点,关税将减少美国的有效需求外溢,可以刺激“国产替代”,达到减少贸易赤字的效果,这对促进总产出有好处。此外关税也会促使一些外国厂商在美国投资。

财政政策方面则更为微妙。在征收的关税里面,部分是外国出口商承担,这相当于其它国家对美国政府的“转移支付”;部分关税由美国消费者负担(以涨价的方式实现),这些税负则相当于国内“消费税”。“国际转移支付”有利于降低美国政府的财政赤字,这给减税扩大总需求带来了空间。而对美国民众征收的“消费税”会引起政治上的不满,同时如果美国政府不完全花出去的话,对总需求就是紧缩性的。最近的2月份美国政府的财政赤字是扩大的。

另外一个被认为影响总需求的因素是关税带来的经济不确定性,很多观察家表示不确定性会让企业延迟投资,从而减弱经济活动。但是对占比更大的居民消费,这种不确定性的影响很有限,居民根据价格变化自然会做出采购的选择。此外对大宗的产品例如汽车,可能还会提前购买以避免涨价。最后,以贸易总额占GDP的比重来说,美国约为18%,在全球属于较低水平,因而关税的宏观影响实际规模有限。

综合起来,笔者倾向于认为施加关税之后美国的总需求仍然是扩张的。紧缩的供给和扩张的需求相结合,最有可能是产出变化不大。更直白的说,贸易部门对GDP的影响来自于净出口,而不是贸易量。如果关税战之后贸易量严重萎缩,但是没有贸易逆差的扩大,那么美国经济也难以进入衰退。

微观冲击能够造成宏观后果吗?

让我们换一个角度,让思考更加抽象一些。在历史上经济的衰退通常由“总量”冲击导致,例如更紧的货币政策,更紧的财政政策,更贵的石油,或者银行的倒闭。假设在一个充分就业的经济中,居民和厂商仍然是自由交易的,只是有一部分交易的成本变高从而导致相对价格的变化,这会导致经济的萧条吗?

英国脱欧的经历可以提供一些启示。2016年6月英国公投脱欧,绝大多数研究机构认为离开一个一体化的市场将导致英国经济的衰退。英国和欧盟做贸易的成本将变高(但仍然是自由买卖的),脱欧谈判过程中的诸多不确定性也被认为会压制经济活动,英国当时也面临着支柱产业金融业在离开单一市场后被边缘化的担忧,这些和目前的美国都很相似。尽管有这些担忧,2016年之后的英国经济表现良好。

进口承担更高的税负导致的相对价格的改变,以及相关的不确定性(包括价格、税率、投资时点等),这些都是微观层面上的因素,可以叫做“微观冲击”。在更一般的理念上,笔者倾向于认为如果居民和厂商仍然能够自由选择,但是一小部分经济活动(国际部分)面临微观冲击,这难以制造一个显著的宏观经济波动。在微观上价格理论运作良好,即便有价格扭曲居民和厂商也会足够敏捷和明智的做决策,原因在于资源太宝贵,人们总会极力想出各种办法避免资源闲置。只有那些宏观的总量冲击,个体身在迷局中,即便身手敏捷也无法左右,这才会引发经济衰退(资源闲置)这种特殊的宏观现象。

言而总之,谈到特朗普关税,我们大概可以把复杂的分析都扔掉,而是用这么一句话来概括:微观冲击难以制造宏观衰退。

最高关税会是多少?

上述分析没有考虑贸易伙伴的关税报复。美国买的多卖的少,进口规模最大,这给谈判带来一些优势。假设特朗普要维持20%的平均关税,对于更加合作的国家,他可能施加10%的关税,而对于不合作的国家则施加30%的关税。每个国家都想进入10%的“圈子”,这可能带来出口国之间的“妥协”竞争。特朗普4月2日在纸板上展示的“关税”十分的高,这可能是在为后面的谈判留下空间。

税率过高也可能会征不到税,因为贸易量会下降,因此关税会存在一个上限。彼得森(Peterson)国际经济研究所的所长在最近的一次访谈中表示,根据他们的研究20-25%左右的税率能收到最多的关税,把税率提到更高之后由于贸易量的下降关税收入反而会下降。这个关税的“拉法曲线”可能为预测特朗普关税的上限提供了有意义的参照(他迫切需要关税收入为减税做准备),也为他国的报复性关税提供了参照。

目前来看,不同国家对美国关税的应对很不一样,有的选择了报复,有的则没有;那些选择了报复的国家或地区(比如加拿大和欧盟),目前来看针对的商品金额要比美国的小得多。美国在2024年的进口商品是3.3万亿美元,出口是2.1万亿美元。如果双方对所有商品都施加25%的税率,贸易量将下降,但对美国的净出口可能影响不大。这种情况下经济总量变化不大,但是福利水平会被损害。

“消费税”与通胀

回顾前面的讨论,关税的“消费税”部分将带来美国的物价上涨。这给我们带来反思,征税也能导致通胀吗?

特朗普上任以来已经生效(包括4月2日签字的)的新增关税,让美国的总体关税税率大约上升了15%。假设这些关税完全由美国购买者承担,考虑2024年美国进口商品总额大约是3.3万亿美元,这意味着5000亿美元的终端价格总涨幅(需要注意的是,如果终端不涨价,“消费税”就征收不到)。2025年美国的名义GDP大约将是30万亿美元,这意味着1.7%左右的价格上涨,在一些月份通胀的同比将在4.5%左右。

如果征收的关税有一半被美国购买者负担,那么根据上面的方法美国的价格环比上涨将达到0.8%左右,同比在3.5-4%之间。不同的税负分担比例可以得到不同的通胀计算结果。

上述的计算没有考虑收入效应。美国居民为进口商品支付了更多的税,他们用于美国国内服务消费的支出会下降,这带来服务价格增速的下降,例如住宅租金价格就在下降趋势中。在考虑了这个因素之后,美国总体的通胀压力会更小一些。说到底,通胀是货币现象,而目前的货币政策是紧缩性的。

通胀提高不利于股票市场。如果通胀只是因为关税有一次性的提高,比如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在3月19日认为是暂时性的;同时如上文预测的那样美国经济不会衰退,那么美国股市就只是经历了一次短暂(但剧烈)的恐慌和冲击。

特朗普的政治成本

在新闻发布会上,特朗普回顾了美国关税的黄金年代,在出现联邦个人所得税之前(1913年),联邦政府的主要收入是关税,他表示那是个很好的时代。制造业的回流需要补贴,进口商品的终端价格上涨(上面说的“消费税”)就是消费者对制造业“回流”的补贴。由于进口商品的消费在贫富人群之间的分配会比较均匀,因而关税负担会比较均匀地在不同收入阶层之间分配。而这些增加的关税收入如果用于减少公司所得税,则对富裕人群非常有利。

很多商品在美国国内是很难有替代品的,比如服装鞋袜、蔬菜水果,因而这些关税税负基本都会被美国大众消费者负担。即便汽车在美国有相当的冗余产能,至少在短期也会明显涨价。低收入群体很快会感觉到生活费账单的上涨,而制造业就业的增加只能惠及少部分行业和群体。很多低收入群体支持特朗普,是因为后者带来了经济改善的希望。如果希望没有实现,并且他们支付的关税将被用于给少数富裕群体减税,他们会引发思考。

美国经济存在严重的结构性问题。这些问题的解决可以有不同的方法,比如对富裕群体征收更多的税以减少财政赤字,对关键制造业进行补贴以增强国际竞争力进而减少贸易逆差(正如芯片行业的“回流”所展示的),这些方法是有成熟路径的,但是最富裕群体要多负担成本。关税则是另外一种宏观结构调整的办法,但它的利益分配则与前面完全不同,补贴制造业的资金将主要来自中低收入群体。

在一个政治结盟中,当经济利益展示出根本分歧的时候,这个同盟还能够走多远,这值得观察。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作者为经济学博士,金融从业者

编辑:徐瑾 [email protected]

往期精选

Image

特朗普的全面关税闪电战加剧全球贸易争端

全球资讯 早上8:30见

锁定播客 热点即时听

商业财经 国际视角

关注FT中文网视频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