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TikTok看全球重构下的企业应对之道

 文 |  陶志刚

自特朗普上台后推行一系列关税政策以来，全球贸易格局便被推至风口浪尖。当地时间4月2日，美国公布的针对各国的关税方案，更是引发了全球市场的剧烈波动。自1980年起，部分国家和地区在弗里德曼“世界是平的”理念指引下，市场经济与自由贸易蓬勃发展，而如今，这一时代已然画上了句号。

特朗普试图凭借高关税吸引各国投资，其做法看似有抄袭中国策略之嫌，却并未真正领会其中精髓。中国吸引外资，靠的是低成本与稳定的经营环境，如设立经济特区等举措，之后又凭借庞大的国内市场，持续留住并吸引更多外资企业。反观美国，缺乏低成本优势，虽市场规模较大，但与中国相比并无显著吸引力。更关键的是，特朗普行事反复无常，让美国投资环境充满不确定性。而各国企业赴美投资，需要的正是稳定且可预见的环境。在这种情况下，特朗普想要复制中国成功吸引外资的模式，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的如意算盘恐怕要落空。

在这样的背景下，TikTok的拆分方案及其背后的组织架构调整，成为逆全球化浪潮下企业应对地缘政治风险的典型案例，值得深入探讨。

• TikTok困境：地缘政治与数据主权的双重博弈

TikTok在美国的遭遇，本质上是全球产业链重构与数字主权争夺的缩影。其母公司字节跳动虽在股权结构上呈现国际化特征（张一鸣持股21%、员工持股21%、美国资本占58%），但美国仍以“国家安全”为由，要求其剥离核心资产。这一矛盾凸显了中美在技术竞争、数据主权和商业模式输出上的深层冲突。

根据Politico的报道，TikTok CEO周受资在国会听证中的表现，暴露了企业的结构性困境。美方质疑的核心在于：算法控制权与数据流向是否受中国法律约束。尽管周受资强调“数据存储于甲骨文服务器且中方无权访问”，但美方始终将TikTok视为中国“数字扩张”的象征。这种不信任源于美国对自身技术优势流失的焦虑，以及对“中国模式”系统性挑战的警惕。

• 横向拆分的战略价值：解构地缘政治风险

业务独立与主权合规：横向拆分的核心逻辑在于，通过法律实体隔离与运营本地化，将TikTok北美业务与抖音国内业务彻底分离。据外媒披露，特朗普政府曾推动成立“TikTok美国”新实体，要求字节跳动持股比例低于20%，并引入甲骨文等技术监管伙伴。此举可满足美国《数据安全法》对“外资控制权”的限制，同时保留算法租用权以维持产品竞争力。

管理决策自主权提：拆分后的TikTok若设立独立董事会（如纳入沃尔玛CEO等美方代表），可大幅减少地缘政治对日常经营的干预。例如数据调用等敏感决策上，本地团队可依据美国法律而非中国母公司指令行事，从而规避“长臂管辖”风险。这种架构既能回应美方监管诉求，又能为字节跳动保留长期商业利益。

• 股权重构：平衡资本属性与国家战略

当前字节跳动的股权结构中，美国资本占比高达58%，这与其“中国企业”的公众认知形成张力。为适配双循环战略，需推动以下调整：

对内强化控制权：通过国资背景基金增持抖音股份，或设计“黄金股”机制，确保关键决策符合国家数据安全与产业政策。

对外释放合作信号：在TikTok北美实体中，提高美国投资者持股比例（如沃尔玛与甲骨文合计持股20%），淡化“中国主导”标签，同时以算法授权模式维持技术影响力。

此架构下，抖音可专注服务内循环市场，依托国内14亿用户夯实数据与算法壁垒；TikTok则以外循环角色拓展海外市场，通过本地化运营降低政治风险，形成“技术内核统一、市场表现分立”的全球化范式。

• 美国政府对TikTok的态度

美国政府对TikTok的态度经历了多次变化。特朗普第一任期对TikTok的态度强硬，2020年7月30日，特朗普在“空军一号”上称要禁止TikTok在美国市场运营，次日正式命令字节跳动剥离TikTok所有权，威胁不遵守将于8月1日关闭其美国业务。2020年8月6日，特朗普颁布行政命令，称TikTok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威胁，45天后禁止美国个人或实体与TikTok及其母公司字节跳动交易，试图禁止美国公司投广告及让谷歌和苹果应用商店下架TikTok。

拜登政府对TikTok的态度则相对缓和。2024年，拜登签署国会两院通过的法案，要求字节跳动在270天内将TikTok出售给非中国企业，否则2025年1月19日后在美国禁用。2025年1月17日，最高法院裁定“不卖就禁用”，拜登政府发表声明称“TikTok应该继续对美国人可用”，但所有权必须属于美国或其他令美方满意的实体。

特朗普第二任期对TikTok的态度则更加宽松。2025年1月18日，特朗普称很可能会在1月20日上任当天给予TikTok 90天宽限期。上任后签署行政命令，要求“不卖就禁”法案在未来75天内暂不执行。他还提出设想，表示TikTok需出让50%股份给美国公司和政府，认为有很多人对收购感兴趣，甚至对马斯克收购TikTok持开放态度。2月13日，特朗普表示对TikTok禁令实施的75天延期可能会延长，称TikTok在吸引年轻选民方面既公正又有用。

• 算法租用：技术主权的创新性保留

横向拆分并非技术割裂。TikTok可继续租用字节跳动的算法，但通过协议严格限定使用范围与数据回传路径。甲骨文作为“技术守门人”的角色，既能满足美国对数据本地化存储的要求，又可避免核心技术转让。这种“用而不拥”的模式，为中美技术冷战提供了一条折中路径：既规避了全面脱钩的代价，又维护了中国企业的知识产权优势。

• 抖音是中国控股，而TikTok美国控股吗？

字节跳动的股权较为分散，主要由以下几类股东构成：张一鸣作为字节跳动的创始人，拥有大约21%的股份；全球机构投资者，如BlackRock、General Atlantic、Sig等，持股比例约为58%；字节跳动员工持股比例约为21%。

那么，有没有解决办法呢？是否可以让字节跳动在中国控股，而TikTok在美国控股？

• TikTok的挑战与应对

TikTok在承诺保护美国数据方面仍面临挑战。尽管TikTok表示已经隔离了美国数据，但员工仍表示数据有时仍与字节跳动的中国母公司共享。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尽管TikTok已经投入了15亿美元，但仍需努力解决这一问题。

横向拆分策略可以使TikTok有效规避地缘政治风险。若TikTok将其在美国的业务分拆成一家独立的美国上市公司，而抖音以其算法的知识产权向这家美国公司收取知识产权使用费，这样既可以充分实现算法这一知识产权的全球价值，又能够避免美国当局对美国用户信息安全的担忧，抖音和TikTok都无须再受“夹板气”。

对等关税迫使企业重新定义生存逻辑。TikTok的拆分方案，不仅是为应对美国围堵的权宜之计，更揭示了双循环战略下中国企业架构变革的方向：以技术主权为锚点，以组织灵活性为舵盘，在逆流中开辟新航路。未来，谁能更高效地平衡国家战略与全球市场，谁就能掌握定义规则的权力。

注：本文部分案例援引The Information、观察者网等报道。

作者系长江商学院战略学及经济学教授、欧洲市场副院长、EMBA项目学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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