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赢。
1,
老陈黑着脸回来了,曲娟的脸比他更阴。两口子生气是因为同一件事——他们去年认回来的亲儿子,偷偷把他们给的钱攒起来,接济养父母。
在老陈回来之前曲娟已经第一时间打电话跟他讲过:“才这么点小就知道偷摸干这种事,将来把咱房子车子公司都送给人家算了!”老陈说:“先别发火,我回去说。”等他回来,脸色骇人,他先到阳台上去抽烟,核桃脸上只有下巴往外突着。
曲娟走过去,也没走近,靠在阳台推拉门的门框等他发话。阳台十分宽大,要是摆起麻将桌的话这一排能摆起十个。这幢房子是这个城市的顶配,阳台望下去是一览无余的长江。由于二环内不让建别墅,他们这套叫“空中别墅”,说白了就是在高层打通了上下两层,下面一层的客厅是挑高层,6米。这种房型在这个高档楼盘一共没几套,经常可以看到网红炫富用的是他们小区的这种户型。对网红来说是用来炫富的,对他们两口子来说只是居家过日子的。
已经这么有钱了按说不该为孩子那点小事生气,他就算再贴补养父母能贴补多少?一年贴两万?算什么?他们气的是,孩子的心不在自个这儿。
这件事说起来也怨他们自个儿,生下儿子陈凡才一年,老陈在外面有些花花肠子,两口子天天闹离婚。闹得最狠的时候,俩人都觉得小孩难带,报复性不愿带小孩,一门心思地抢财产。小孩爷爷把孩子抱走了,过了一星期,说孩子丢了。这下可完了,婚也不离了,疯了一样找孩子。孩子爷爷是个赌棍,到底是孩子自己走丢的还是他卖的,一直也没个结论。他们找了两三年,找不到,后来又生了个女儿,再也没提过离婚。可以说是失去儿子的伤痛又重新把他们绑到了一起。后来他们共同辞职做农产品生意,赶上政策好,扶持农业发展,这十来年很是赚钱。
去年公安局突然通知老陈说小孩可能找到了,就在300公里外的山区,让两口子去做个亲子鉴定。俩人高兴得哭了几晚上,鉴定结果出来,就是他们丢失的儿子陈凡。
陈凡的养父母说孩子不是买的,是亲戚抱给他们的。那亲戚已经去世了,事隔太久,根本没法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老陈和曲娟只想把孩子认回来。14岁的陈凡刚开始不肯,养父母更是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看得出来养父母对他很好。但不屈不挠是老陈两口子最大的特点,经过半年的攻坚,带他来大城市玩、带他见世面、为他规划不一样的人生蓝图,最后陈凡妥协了。
妥协时他提出一个条件,得让他一直和养父母联系。老陈和曲娟想都没想就同意下来。小孩子嘛,小时候谁带他跟谁亲,长大了谁有钱他跟谁亲,还怕养不熟吗?
把孩子领回来的那天,老陈和曲娟还给了陈凡养父母十万块钱。他养父母不收。老陈威胁他:“你还敢不收?”
他俩不敢威胁孩子,威胁这俩老农民他们还是得心应手的。意思是你把钱收下,从此离我们家小孩远点,少给我们生事儿。恩威并施下,对方把钱收了。这一年来陈凡也在逐渐融入新生活,叫“爸”、“妈”越来越顺嘴自然,学习又刻苦,珍惜生活,比妹妹懂事多了,简直完美小孩。
老陈和曲娟都没想到,他还跟那边有牵扯。
2,
“你怎么发现的?”老陈问。
“碰到他一个同学,问咱们去云贵旅游的事,说在他朋友圈看到的。我咋没看到他发朋友圈?肯定分组了。我就留意他开手机的密码,把他手机偷过来看,果然很多朋友圈屏蔽了咱俩,没屏蔽那俩(他养父母)。再一看他跟他那个养爹,每个星期都聊,没事就给他转钱,一千两千的。”
曲娟拍了一些截屏,给他看:“他跟他们说话多暖人。”
聊天记录里大多是问候,发相片互诉想念。最让两口子受刺激的一句话是,陈凡说:“等你们老了我给你们养老。”
这让人怎么受得了?把你找回来了,衣食住行都给你提供最好的,问你一个月要多少钱零花钱,你说两千,我们给你四千,你倒好,省下来的都给那边。我们能忍你想人家,不能忍你剜我们的肉去贴补人家。
往更可怕的方向想想,有可能陈凡愿意回来,是跟那边商量好的,回来就把亲生父母当摇钱树,他一人回来,保证那边一家衣食无忧。
“当时咱给他十万块钱他还不要呢,反过来偷偷收孩子的钱。”曲娟拿鼻子哼道。
“他们就是有预谋!”
“那咋办?要不然我跟儿子直说?”
“这能说吗?肯定不能说。”
“不说就装傻?”
“先装傻,别点破。”
晚上睡觉的时候,两口子都悲从中来,有一种孩子被别人抢走的感觉,他不纯粹是他们的孩子了。伤痛十几年,找回来已经离心,从此还要设防。
3,
那以后两口子该给陈凡每月四千还是照样给,该给他买什么还是照样买,该旅游还是旅游。但一跟他说正事,就多少有点装腔作势的感觉。陈凡已经比曲娟高出一个脑袋,从心理上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儿子,却又从很遥远的方向知道,他不再是一个无知的小孩,他早已被一分为二,是不可以全情投入的。
一天陈凡说想要个笔记本电脑,曲娟给了他一万块钱。他把电脑买回来,曲娟仔细看了型号,在网上一查,是老款,很大可能是个二手的。省下来的钱去哪儿了?那自不必说。
忍。不能去质问,不能去教训。老陈和曲娟虽然在背后气得要死,但都互相提醒着,一旦把这个事掰开了说,从此就不好相处了。曲娟忍得尤其辛苦,可能因为是女人,更持家,把钱看得重些,她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给儿子的钱都流向别处,就一万个不甘心。
夏天来了,曲娟说带陈凡去商场买点夏装,陈凡说:“不用去商场买,我在网上买就行了,商场的贵。”曲娟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要在网上买,那是额外给他钱还是不额外给他钱呢?他这句话的意思是想要钱还是不要钱?她是不想给他太多钱的,给得多淌出去得多。可是话到这里完全打住又不像个当妈的。于是她说:“到时候花了多少,你截屏给我,妈给你报销。”
陈凡低着头嗯了一声。曲娟又紧张起来,她生怕自己的神态和目光里有点什么,泄露了她的隐秘。
现在跟自己的亲儿子说话,曲娟都得说三遍:第一遍在脑子里说,第二遍用嘴说,第三遍用回忆说,检查有没有哪句说得不妥。
4,
陈凡学习极争气,上高中时从来不需要老陈两口子唠叨,永远都在抓紧时间学习。夜里他写卷子经常写到两三点,曲娟去敲门说,儿子,别学了,早点睡吧。他说好,灯关了,过会儿曲娟起来上厕所,去看看他门缝下面,灯又亮了,还在学。
一边吃醋着一边心疼着,一边失落着一边欣慰着。就这样充满矛盾地养了三年,陈凡一口气考上985,他可太神了,相比之下他妹妹学习惨得掉渣。
老陈要大宴宾朋,他热气腾腾一个接一个打电话,趁他高兴,陈凡小声问:“爸,我能让我养父母也来吗?”
老陈和曲娟的笑容收回来得太猛,脸上是吃力的神色。他们知道,终于露馅了。索性也不那么卖劲儿地藏了,老陈尽量平和地说:“我和你妈商量一下。”
晚上躺床上,俩人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
“让他们来不?”曲娟问。这个事儿她确实也不知道咋办,孩子几乎不跟他们提要求,提一个要求就被打回去,太影响感情。再说孩子也不傻,以前多多少少能意识到他们不喜欢他和养父母搅在一起吧?他能提出来,证明还是想赌一把父母的爱,赌一把之前的猜测。
“叫他们来,能显得咱宽宏大肚,但是又显得小孩是他们培养出来的。”老陈说。
“不光是这,”曲娟说:“升学宴想着他们,将来结婚估计还想着他们,有点好事都想着他们。你瞅吧,将来他们那一大家子,老了瘫了净拖儿子后腿,又穷又虚伪,他们把陈凡养十几年可真划算,全中国也找不到这么高的投资回报率。”
“不叫他们来又不好……”
那是的,儿子请哪个同学,请哪个老师,他们都无所谓,人来得越多越好,怎么偏偏不叫他养父母来?怎么跟孩子说这个理儿?还有一个办法是,直接去跟他养父母挑明,不让他们来。但这步棋走得太险,他们俩那么阴险,万一回头跟陈凡告状,不彻底完了?
老陈说,你要是不想叫他们来,你去跟儿子说。曲娟说,你怎么不去说。
既然都没法开口,继续忍吧。
第二天两口子佯装轻松地问陈凡:“日子和酒店都订好了哈,你想叫他们来,你看是你打电话还是我们打电话?”
陈凡很高兴:“我打我打。”
5,
一群宾客里陈凡的养父母最低调但却最突出,打眼一看就他俩最土,村儿得不能再村儿了。大部分朋友亲戚都知道怎么回事儿,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一个极不识相的女人佩服曲娟大度,跟她说:“那就是陈凡的养父母呀?一看就老实忠厚,哎呀你们这是走了什么大运,孩子最难养的那些年在别人手里,一认回来就是现成的人才。”曲娟脸上笑笑,心里把那女人的祖宗问候了一遍。当初孩子丢了的时候,夫妻俩日里找夜里找,眼泪都哭干了也没见你帮忙,现在跑来说这种屁话。
本来想着孩子考到了外省,还有点舍不得。现在想想也是好事,他养父母想经常去看他都不可能,他们有那么多闲钱坐火车?
最好让孩子在外地安家别回来了。反正老陈和曲娟随随便便搭个飞机就能去看孩子,他的养父母却做不到。
送陈凡去上大学时,陈凡叫他们多保重身体,能不应酬就别去应酬。上回老陈喝酒喝到去医院洗胃,陈凡吓得半死。想想孩子对自己也是有真感情的,也看得到夫妻俩挣钱并不是那么容易,两口子眼睛酸酸的。
一眨眼4年过去,这4年里他们给孩子的钱,给得有富余,但又有控制,不会富余太多。至于以后陈凡结婚买房子要用钱,走一步讲一步,先观察再行事。有时候曲娟也问老陈,咱是不是太不把儿子当儿子了?给女儿用钱就不一样,什么都不考虑,只想给给给。老陈说,哎,那不是情况特殊嘛,他将来要是对咱好,咱们啥都是他俩的。又有些时候,类似的问句由老陈提出来,曲娟做出差不多的回答。反反复复,互相宽心,矛盾重重地度过了这些年。
陈凡大学毕业后在老陈和曲娟的怂恿下,到南方工作了。
有一天,曲娟突然接到陈凡养妈的电话,她在那头哭:“我老伴走了,半夜偷偷去电鱼,水库开闸,叫水冲走了……找到的时候还有一口气,他说不跟陈凡讲,怕耽误他工作。我还是想跟他讲,来送送老头,老头到死都念着他……”
曲娟懵了一会儿,这是大事,这种事都不告知孩子,那也太亏良心。她马上打电话给老陈,老陈又打电话给陈凡,两口子接机,带着陈凡开车4个小时去了他养父母家。
6,
陈凡在棺木前咚咚磕头,哭得跟孩子一样。老陈和曲娟也去上了香。夜里陈凡得守着,第二天早上送老头上山。老陈和曲娟没必要跟去,他俩准备开车到县城去找个宾馆住下。所以白礼钱今天晚上就给陈凡养妈吧。
没想到她不要。推推攘攘地,推到门外边,他养妈说:“这钱我不能收,能让孩子回来看一眼我就感谢再感谢……孩子平时也经常给我们钱,我们都给他存着在,等他结婚一把给他。刚开始我跟老头说,咱不要他的钱,老头说,孩子以前穷狠了,现在猛的过富裕日子,不收他的钱怕他乱花,咱给他攒上。连你们给的那十万块钱,都给他攒着的。我们是农村人,没别的营生,苦了小孩这多年,心里亏得慌……”
曲娟真没想到是这样,所有的仇恨都白恨了。她赶紧说:“这说得哪里话,我们得感谢你们把他培养得这么好。”
他养妈用两只手捧着曲娟的手,使劲摇,使劲哭,叫他们走,别给钱。最后老陈说:“这钱你必须收下,哪有把白礼又拿回家的,不兴这样。”他养妈这才收下。
开车去县城的路上,夫妻俩半晌没说话。俩人的目光都倦,看着车灯照出的前路,就像看一部模糊不清拷贝已坏的影片一样,眼睛都不聚焦。
最后曲娟叹了一声:“才包两千,给少了。”
7,
此后逢年过节曲娟都给陈凡养妈打个电话。扯扯孩子的事,问候一下家里情况。有时候陈凡回来,她提前问问他养妈来不来。她希望他养妈到城里来见孩子,免得陈凡折腾,但也要尊重人家的意愿,要万一养妈希望孩子回村儿去看她呢,她有面子一点,人家会说这儿子没白养。
所以有时候陈凡回村里,有时候他养妈到城里。两家人隔个一两年会碰回面。跟两个妈在一起的时候,陈凡尽量不喊妈,曲娟知道,他还在管养妈喊妈,俩妈都在的情况下,他不好喊。曲娟佯装没注意。其实她心里已经不介意了。
疫情过去第二年,陈凡带女朋友回来,曲娟让他养妈也来吃饭。老人家来了,扛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陈凡说:“哎呀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你腿不好经得住这么压?”曲娟顺嘴问:“大姐腿怎么了?”
他养妈有点不好意思,陈凡说:“我小时候在林子里玩,村里人放树,差点把我压到,她跑过去把我抢出来,自个儿腿压断了。”
“打钢板没?”
“那时候没钱嘛,她不去医院,说自己在家养着就能好。结果瘸了好几年,最后有新农合了她才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说骨头长畸形了,得打断重弄,又受一遍罪,不过好歹不瘸了。”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陈凡看了曲娟一眼,意思是当时他敢说吗?说了她只会更怕他被人抢跑了。他笑了笑,曲娟也笑回去,渐渐俩人的笑里都有很深的内容。是宽慰,是触动,是和解。
陈凡给曲娟和他养妈都买了新衣服,他养妈一改往日里的卑微,劈开嗓子就叫唤:“咋又乱花钱!我不缺衣裳穿!啧啧还是这色儿,我这老棺材瓤子咋穿。”那一刻她是一个母亲的角色,每一个字句里都能听出诚恳粗旷的母爱,那么由衷和自然,跟别人都不存在似的。曲娟心想早该这样了,放开了相处,而不是每个人都小心翼翼。曾经由于傲慢和偏见,几个人都吃亏,曲娟自己也没得着便宜,和亲儿子言不由衷好几年。
现在陈凡长得高大周正,曲娟每次跟别人显摆儿子时,都要顺带显摆一下儿子对他养妈有多好。很奇怪,从来没有一个人说:“看好你的钱”,相反,所有人都说:“他都混这么好了还对农村里的养妈记恩,将来保准对你更好,你的福气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