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国际布克小说奖评审主席:文学是混乱世界的逃生舱
FT中文网:你们多久见一次面?
马克斯•波特:我们见面五次左右,每次我们讨论大概30本书。这些书都是向奖项主动报选的,因此这些书只能代表过去12个月内用英语出版的文学作品。这个标准其实非常高,因为英国的出版业目前发展得很好,翻译文学在英国也在蓬勃发展。
当然也有不少的缺失。大约到了评选的三分之二阶段时,我们发现书单中没有来自非洲的书籍、东南亚的书籍也非常少;或者我们对某个地区的文学感兴趣,但却几乎没有相关书籍出现。于是我们开始讨论:“这是经济原因造成的吗?是某种出版趋势?还是我们期待从那个地区的文学中看到某些东西,而在这些作品中没能找到?”
举个例子,我们收到很多关于性别平等的欧洲书籍,我们会说:“好吧,看来全世界现在对性别议题都很关注,或者至少英国出版界目前对关于性别的叙事特别感兴趣。”所以,在这六个月的评审过程中,我们开始互相提问:“世界现在在思考些什么?我们又在这些书中看到了什么样的世界?”我们感到幸运,因为从中接触到了这么多作品,能够窥见某种全球视野。
其中有一位评委就是职业译者,他总是能带来一种专业性和对翻译过程的关注,这也帮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语言正在经历什么样的变化。我自己对翻译也有一些了解,因为我曾在出版业工作,我自己的作品也被翻译成其他语言。
比如说,这次有一部入围最终提名的是日本小说。这位译者评委会跟我们解释:“必须彻底重构那句话”。他告诉我们,翻译日语和从一种欧洲语言翻译到另一种欧洲语言完全不同,后者常常是在类似的语言结构之间转换,而日语则需要你从根本上重新建构句子表达的方式。
总之,担任评委的整个过程非常有合作精神,十分有意思。
FT中文网: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作品,在情感、政治或风格上是否展现出某种共通的主题?
马克斯•波特:我想其中一个共通的主题可能就是:人类未来将如何面对自身的困境?
也就是说,在面向未来的层面,我们会问:我们如何面对灭绝的挑战?我们如何面对人类身体的极限?我们是否可以进入某种人工智能的奇点阶段?
或者在当下,面对大量人类在全球范围内流动、迁徙的现实,我们是要建立围栏,还是向他们敞开怀抱?这些问题贯穿了大多数书籍。但如果进一步思考,你会发现这些书其实是在彼此进行对话。即使写的是两个人之间的友谊,也会引发出类似的问题:我们如何处理彼此之间的差异?即使是我深爱之人,是我一生熟知的人,我得如何解释她的怪癖、应对她的背叛?
可以说,贯穿本届国际布克奖参选作品的一大主题大概就是:我们当下如何沟通?我们要如何面对“身而为人”这一问题?
FT中文网:你能谈谈今年入围作品中某几本书的特质,以及它们为何能入选?
马克斯•波特:有时,入围的原因仅仅是因为那本书的语言太美了,比如译自卡纳达语的《心灯》,讲述了穆斯林女性的生活,书中的语言极其丰富、充满感情,你完全能被带入小说中去。这本书有种说不清的魔力,它有一种气场,某种从书页中散发出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又比如索尔维•巴勒 的书,我从未读过如此精确、平衡得如此完美的句子。即便是从丹麦语译成英文,那种文字的精准度依旧得以保留。简直像是舒伯特的作品,是那种工艺的巅峰。
川上弘美的小说也极其美丽,但那种美感对我来说是陌生的。书中的角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类,而是从遥远未来写下的存在,写的是“存在的困境”。这种距离感令人震惊。那感觉就像你走进了一个抽象艺术展,你得把自己所有的阅读工具包都放在门外,摒弃自己原有的语言和理解框架,因为这是新的,这是需要你变成一个“不同的读者”才能理解的书。
这仅仅是三个例子。今年的入围书单,每一本都需要你成为另一个“你”去读。
FT中文网:在最终选择六本书时,是否有过特别艰难的抉择?有没有非常激烈的争论?
马克斯•波特:选择真的是很难的,特别是有一些书,初读时很惊艳,我们将它们列入初选名单时也感到兴奋,但重读时,我们开始自问:“这是一本我们可以推荐给大家的书吗?” 于是我们开始进行这样的思考:忘记作者是谁,忘记译者是谁,只把它当成一本书来看,它到底做了什么?而当我们重读时,它又带来了什么?
对于其中几本我们达成了十分一致的共识。我们从不投票、不匿名决选,而是靠讨论达成结论。其实奇怪的是,那些没能入选的书,反而成了我最怀念的讨论对象。我真心希望我们不需要只选出一位获胜者。
作为评审会主席,我觉得对“奖项”这件事本身持怀疑态度挺好的。这能让我始终保持批判性思维:我们是如何做出选择的?如果你对一本书有某种感受,而我没有,这里面没有孰是孰非,但我们就要去问:“为什么?这种不同是从哪里来的?”
因此,整个过程很有挑战,也很有建设性。
FT中文网:你们评委之间的专业背景也相当不一样。你认为这种多元化和差异背景对评奖有什么影响或好处?
马克斯•波特:他们每个人都有像“超能力”一样的特质。就像是“复仇者联盟”齐聚一堂:我们有翻译家,有流行歌手,有电影导演,有出版人,也有写作者。大家一起工作,能形成一种超能力,建立一个我们单独无法拥有的“超级自我”,并让我们在讨论过程中不断调整自己的看法。
我尤其喜欢那种时刻:你对一本书有一个感觉,你觉得那是真理,但别人的感受完全不同。这时你就必须去检视,你对自己的“真理”究竟有多执着。这正是文学依然是理解“差异”的最妙工具,因为文学本就是矛盾与模棱两可的家园。我们每个人以不同的自我,与书相遇,而得出五种不同的解读方式。重点并不是要达成完全的共识,而是要意识到:这个过程注定要有所“舍弃”。
我必须放下一点自己的观点,别人也得贡献一些他们的想法,才能建立起这个五人组成的“机器”。而在这种“放下”的过程中,我反而感到最快乐——尤其是在我曾深深迷恋某本书的时候,因为我觉得它太精彩了,太有趣了,或者其他原因。但后来发现,有些笑点别人根本没觉得好笑,或者别人根本没有被这本书打动,像我那样。当我意识到,我其实可以为了整个团队的利益放下这些执念时,我感到一种喜悦。
因为我也知道,我的品味会变。有时候看完一本书的评论,评论者的观点就会进入我脑海,然后我再也回不到当初那个最原始的阅读感受了。所以,在评委这个小小的圈子里,在我们彼此间建立的那种亲密和信任里,这种交流是非常坦率、甚至是赤裸的。你分享自己的看法,但有时候并不知道别人是否会相信你、听懂你、理解你。但我们彼此都在努力去倾听对方。我不想夸张,但我真心觉得,这整个过程对我们所有人来说,是种疗愈。
我要说的就是:我们不想让这些讨论只存在于密闭的会议室里,我们希望把它开放出去,让更多人参与其中。希望其他人也能体验到那种“改变想法”的兴奋感,或者那种让自己的观点被他人的观点所塑造、所打磨的感觉。一个人可以成为六种声音中的一种,也可以是六百种声音中的一种。世界就这样继续前行,而文学则成为我们用来描绘自己与他人之间关系的一种方式:我真的认为,这在当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FT中文网:在英国,有不少读者一向对翻译文学敬而远之,对吗?在评选入围作品时,会否考虑到可读性?
马克斯•波特:我们在选书时其实没有“找容易读的书”这个议程,只是刚好我们选出的作品相对易读,这让我很高兴。因为我们都抱有共同的愿望:希望把翻译文学从学术界带出来,从那种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放下来,与大家分享。它们只是来自另一种语言,但并不意味着它们就更难理解或更晦涩。
如果过去大家觉得翻译文学难读,我认为那是一个“呈现方式”的问题,是出版的问题。我们这些评委并不是以一种“专家”的姿态来选择这些作品的——并不是在对公众说:“你们必须读这些,这些是最好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翻译文学过去会被认为是困难的,也许是因为以前翻译成英文的书类型比较局限。而且英文历史上在翻译方面确实做得不够好。这个奖项也因此很有意义: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新纪元,母语为英语的读者越来越希望去发现更多的作品。
我们也非常感谢像犯罪小说这样的体裁,它们确实起到了推动作用。还有全球范围内的一些文学潮流,比如韩江获奖之后,韩国文学在特定年龄段的读者中变得非常流行。
但这些都不是我们评委需要考虑的。我们收到的书种类实在太丰富了:犯罪小说、悬疑小说、惊悚小说、情色小说、科幻小说、历史传奇……你能想到的各种类型都在被翻译中。我们常常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糖果店的小孩,眼花缭乱,特别开心。
说到“呈现方式”,这个月布克奖将发布六部短片,请了一些知名演员演绎入围书籍的片段。
我喜欢任何能把这些书籍转化为其他媒介的尝试。如今我们生活在内容为王的世界中,只要能吸引人来读书,无论用什么方式,都是好事。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优秀的作家,也不缺天才的演员——那就让他们来演绎、来朗读、来演出吧!
比如我朋友萨曼莎•哈维去年获得布克奖,我看了演员威尔•波尔特朗读她小说片段的视频。尽管我之前已经读过那本书几次了,但听他朗读的那一刻,我仿佛第一次真正领会到了空间站里那些角色的孤独感,那种感受是我自己阅读时没有获得的。所以我觉得,越多越好!让它们“出圈”,被更多人看到、听到、感受。说到底,我首先是一名书商。所以我会说:无论什么方式,只要能让书卖出去,那就是好方式。
FT中文网:你希望今年的短名单能让读者从中获得什么?是关于世界的某种认知,还是关于文学本身的体验?
马克斯•波特:我想说的是,考虑到我们当下所经历的混乱,我希望读者们能感受到,我们为他们准备了六个逃生舱,六个彼此截然不同的房间。他们可以走进去,关上门,然后在那一刻——特朗普、马斯克、核冬天、生态崩溃——是我们所生活的世界,这些现实不会被彻底封锁,但这一切都会暂时被留在房间外。而你在房间里拥有的,只有这本书,或者那本书。
你可以完全自由地去思考它们。你可以把书摔到房间另一头;你也可以如饥似渴地沉浸其中;它可能让你感到毛骨悚然;它也可能让你联想到你自己的童年、婚姻、经济处境,甚至你在这个时代中的精神状态。没有人会来审查你的反应,这些反应都是属于你的。那是一种终极的自由。
所以,是的,六本书,六艘“自由之舟”。这就是我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