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之惑

赵鼎新 | 《薄同构、厚同构:中国改革难点所在》

引言

2025年3月13日,浙江大学社会学系第十七季第1期群学肄言堂讲座在紫金港校区举行。浙江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院长赵鼎新教授以《薄同构和厚同构:中国改革难点所在》为题,基于多年的研究分享了自己对中国进一步改革难点的看法。这一主题的问题意识基于两点:为什么有些模仿或者旨在超越的改变/改革容易成功,而有些却很难成功?中国面临着什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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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共分同构、薄同构和厚同构的概念阐释,同构视角下“成功和失败”学习案例的初步分析,国内大学对美国长聘制度的模仿案例的深度比较分析以及对为什么非要“同构”之问的回答四个部分展开。基于对上述四点的分析论述,赵鼎新教授提出,中国的进一步改革的确面临着许多难点,而其中一个就是薄同构性的发展道路业已走尽,而厚同构性的发展却难以突破。本篇也将从这四个部分出发,回顾讲座的具体内容。

同构、薄同构和厚同构的概念阐释

在这一部分中,赵鼎新教授首先介绍了制度同构的三种类型(DiMaggio & Powell,1983),并给出了对薄同构/厚同构的定义:

强制性同构(Coercive Isomorphism):由于法律、政策或外部权威机构(如政府、资金提供方)的压力,组织被迫采用类似的结构和运作方式。

模仿性同构(Mimetic Isomorphism): 在不确定性较强的情况下,组织会模仿成功或主流的模式。这种趋同可能是由于管理者认为效仿成功案例可以带来竞争优势,或者是因为直接复制比创新更简单。

规范性同构(Normative Isomorphism):由职业化和专业化推动,组织逐渐趋向相似。如学者和官员在教育和职业中形成共同的价值观和标准,并在实践中推广,导致不同国家的管理模式的趋同。

薄同构指的是个体或者组织为了某个目标对其他的个体或组织的一些表层性做法所进行的模仿,而厚同构指的是个体或者组织为了某个目标对其他个体或组织的做法,包括一些深层次的做法进行较为全面的模仿。

赵鼎新教授提出,个体或组织为了某个目标会对其他“成功”的个体或组织的做法会进行模仿,如果该个体或者组织只进行了一些表层性的模仿后就获得了“成功”,我们可以把此类学习领域称之为薄同构领域;如果该个体或者组织必须采取进行较为全面的,包括一些深层次的模仿后才能获得“成功”,我们可以把此类学习领域称之为厚同构领域。

同构视角下“成功和失败”学习案例的初步分析

为进一步说明薄同构、厚同构的在实践意义上的结果,赵鼎新教授列举分析了一些成功/失败的学习案例,其中较为成功的案例包括酒驾规则、其他交通规则、着装、GDP、“开源式”模仿改进、高铁、高速公路、机场、大桥等。

而较为失败的案例则包括经济层面上的经济效益、头部原创,高墙绝活,另辟蹊径;政治层面上第三次民主浪潮的总体性失败;学术领域中大学和杂志排名系统,各种“指标”主导下的学术头衔,高研院系统、长聘制度以及足球、街舞、当代艺术、吸引游客,特别是国际游客的方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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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啸虎,《集训营》,2017-2018,作品通过杂技演员倒挂表演与影像技术处理的荒诞结合,以“倒置”为核心隐喻,揭示了当代社会对个体的规训逻辑。

赵鼎新教授在分析上述案例时提出,管理者往往会按照原来思路进一步对各种指标进行细化或复杂化,如在学术领域的实践案例中,管理者会加上诸如影响因子、权威期刊、核心期刊、他引次数、国家课题、领导批示等等一大堆指标,而被管理者则会对达到各种指标的难易程度作出评估,并采取与学术没有任何关系的更加复杂的应对策略。

如此反复,把规定搞得越来越复杂,把具有高度专门性的末梢机制的重要性不断放大,而负面非企及结果也跟放大。

赵鼎新教授认为,做学问需要的是一种对知识有本能兴趣的、敢于怀疑和批判的、能沉下心来的、具有一定超越性的性格,而在以上所说的这种管理方法下能取得优势的却往往是那些具有高度工具理性、什么都想要的人。这就是为什么近年来各种管理规定、人才计划、学术头衔、国家课题、资金投入越来越多,然而,不但学问不见有根本起色,甚至知识分子群体的脸相也失去了老一代知识分子的书生样。

深度比较分析:国内大学对美国长聘制度的模仿

在这一部分中,赵鼎新教授基于对浙江大学的长聘教职申请流程图的介绍分析,对比了芝加哥大学的长聘流程,总结了两者关键差异,指出了中国大学模仿美国搞长聘制的失败和失败原因。

浙大的长聘教职申请流程以申请人的自主申报为起点,紧接着成了专家小组,并审核业绩材料。此后就是院系初选,具体环节包括个人述职与民意测评、师德师风考察、教育教学评价。

其中,个人述职与民意测评环节要求申请人向教授委员会(学术委员会)述职,其所在党支部将对申请人展开民意测评。师德师风考察则由院级党支部主导,后者将结合民意测评出具书面意见。院级教学委员会将全面评估申请人教学情况,出具教育教学评价报告及出具是否推荐长聘教职意见。最终,院系长聘教职委员会将结合评估情况审核,做出是否通过院系初选的结论(百人计划研究员直接申请长聘教职的,应有2/3委员到会且3/4同意),并书面通知申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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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福东,《是的,必经之路》,2018/2025,作品涉及现场表演、视频和装置,由大红色地毯等元素构成的“舞台”场景,集体表演与个人(观众)的介入,暗示出某种权力关系的流动和其所带来的社会景观与文化惯性。

浙江大学给同行评议人写推荐信的时间不到一个月(去年是4月20到5月10日),但是对写评议专家的“要求”却很高。具体如下:对标机构群中的专家数不低于一半,允许补充长江、杰青等专家。同行评议送审回收份数原则上不少于10封,国际对标成熟的学科需尤其注重国际同行评议,尽可能提高非华裔外籍专家比例。

此后的院系评审包含预评审和正式评审两个环节。正式评审环节则包括申请人述职;院级党组织意见汇报;院系教授委员会全面评估申请人业绩;院长(系主任)或专家小组组长介绍申请人总体情况,评委评议投票、等等。在去年的行政规定中,这些流程需在5月25日前完成。

学校评审也包含预评审和正式评审两个环节。正式评审包括申请人述职, 院长(系主任)或专家小组介绍申请人总体情况和评委评议投票等环节。在去年的行政规定中上述流程需在6月5日前完成。学校职称工作领导小组将对学校长聘教职评审委员会结果进行最终审定。

芝加哥大学长聘申请流程则由5个基本环节构成:申请人需于提前一年半以上提出申请(3-5页纸)和从申请人角度出发的写匿名信专家的最佳名单,同时成立长聘工作小组;邀请15人同行评价,时间期限为半年;长聘小组根据自己对申请人文章和statement的阅读和同行匿名评价写出总结报告发给全系教授;全系一一发言提出自己的看法,讨论记录在案,然后公开举手投票。此后就是系主任写出建议报告,连同外审专家意见,评审委员会报告和记录在案的发言讨论一并递交校方;教务长审阅后做出最终决定。

赵鼎新教授指出,两者的关键区别在于,芝加哥大学的案例中申请人无需自我述职,而浙大则要求申请人进行3次时间逐步递减的述职报告;前者的审定过程中仅包含公开讨论后的举手投票1次,而后者则包含基本没有讨论情况下的匿名投票4次,且最后一次述职和投票面对的主要是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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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啸虎,《集训营》,2017-2018,同上

此外,尽管浙大和芝大的评审中都要求提供同行评议信,但两者之间存在明显差别:芝加哥大学要求10封(现在只要求8封),给半年的时间期限,且对评议人资格要求灵活、但过程控制却很严格,评议信在审定过程中占据核心地位,同行写信态度也很认真。

而浙江大学虽然要求10封评议信,但仅给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在面上对评议人资格要求“很严”,却没有实质性的控制,评议信在审定过程中也没有实质性地位,而中国同行的评议信写作也不认真。此外,虽然芝加哥大学和浙江大学都有专家小组这一环,并且专家小组的工作在理论上也差不多,但是在芝加哥大学专家小组的意见是关键,而在浙江大学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据此,赵鼎新教授将浙大的长聘程序与芝加哥大学长聘程序关键差别总结为四点:行政主导;权大言重;同行言轻;暗箱操作。青年学者在整个申请长聘过程中不得不面临着各种无谓繁忙、各种不可控因素,各种“服从性检验”,整个过程毫无尊严可言。可以说,这四点关键差别正构成了浙大乃至整个中国学习美国大学搞长聘失败原因。但是再要中国的大学去掉这四点谈何容易?这正构成了“厚同构”失败的一个典型案例。

为什么非要“同构”?

在这一部分中,赵鼎新教授通过对“为什么非要同构”之问的回答,进一步阐述了讲座最初“为什么有些模仿或者旨在超越的改变/改革容易成功,而有些却很难成功?中国面临着什么困难?”提问之必要性,他的回答分三层逻辑展开:

1、有些模仿也许根本就没必要;

2、有些也许有一定必要,但如果没想清楚就模仿后果可能更坏;

3、但在有些领域,或者因为某些原因(特别是在输赢准则非常清楚的经济和军事竞争,以及相关的领域),落后的一方搞同构模仿就成了不可逃脱的选择。在这个时候,本报告提出的薄同构和厚同构就成了一个政策制定者必须思考的重大问题。

【参考文献】:

DiMaggio, Paul J., and Walter W. Powell. "The iron cage revisited: Institutional isomorphism and collective rationality in organizational fields."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48.2 (1983): 147-160.

主讲人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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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鼎新,浙江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院长,芝加哥大学 Max Palevsky 荣休讲席教授。

研究领域包括历史社会学、社会运动和社会科学方法。中文专著有《社会与政治运动讲义》《东周战争和儒法国家的形成》《民主的限制》《合法性的政治》《什么是社会学》《社会科学发问方法》以及《国家、战争与历史发展:前现代中西模式的比较》。英文专著Power of Tiananmen 由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并获得美国社会学学会2001年度亚洲研究最佳书籍奖以及2002年度集体行动和社会运动研究最佳书籍奖。

责编:郦菁

编辑:季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