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之下的忏悔
我知道,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解释起逻辑来是没个头的。于是我岔开话题问:“喂,你最近的日记写些什么?”
“日记?”他惊奇地问我,“我为什么要写日记?我爸爸说过,写日记的人都是笨蛋。”
“你说得对,”我说,“你爸爸说得对。你爸爸是位了不起的哲学家,他肯定知道这个道理:一个正常人是不需要写日记的,只有那些精神不正常的人才会写。”
“那我就不写日记了,”他高兴地叫起来,“我是个正常人,我爸爸说,我是个天才!”
“好,那就不写吧,”我说,“好极了。那我就给你讲一个故事吧,讲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的故事。”
他马上不高兴了:“我才不愿意听故事呢,我爸爸说过,只有傻瓜才爱听故事,我可不愿意当傻瓜。我要去玩了,我爸爸说过,一个正常的人应该出去玩,而不是坐在家里跟傻瓜聊天。再见!”说完,他一溜烟地跑掉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小子虽然不是天才,但也算得上聪明。我可不想培养一个下一代的知识分子,那不是培养造反派吗?我转身回到屋里,想把这小子的反动言论告诉老耿。可我刚进门,就看见老耿正坐在他的床上。他见我进来,亲切地问我:“小李,吃过了吗?”
“吃过了。”
“吃过了就坐过来聊聊。”
我走过去,坐在他的身旁,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过几天就要大赦了,我能回家了。”
“真的?”我高兴地抓住他的胳膊问。
“真的,”他笑眯眯地告诉我,“组织的政策是英明的,组织和领袖无时无刻不在关怀着那些迷途的羔羊,我已经坦白了一切,组织上已经相信我了。小李,你也要抓住时机,不要错失良机,彻底交待自己的反动问题,只有这样你才能重新做人,才能有好日子过。”
“什么问题?”我很惊奇地问他,“我没有什么问题。”
“不要装了。”他亲切地拍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你最近都在想些什么,虽然你没有坦白,但你心里的反动思想活动我是知道的。”
我吃了一惊,不由地哆嗦了一下,这老东西怎么连我的思想都能知道?难道我的脑门上长了个电视屏幕,他能看见我脑子里想些什么?“老耿,”我惊慌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思想的?”
“很简单,”他轻描淡写地说,“只要你有思想,你就有罪。而且,你的罪行越大,你的思想越是活跃。”
“我……我没想什么呀,”我结结巴巴地说,“我真的没想什么呀。”
“别装了,”他意味深长地说,“你这样装下去没有好处。告诉你,我过去也是跟你一样的,觉得自己的思想挺自由的,觉得自己想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可是,天哪,我真是太天真了!我后来才知道,只要有思想,思想就会活动,思想一活动就会有罪。那时候,我就想,我他妈要是没思想,就不会有罪了。可我又不能没思想呀,于是,我就想,既然有思想就会犯罪,那我就尽量少想。开始的时候,我一天想十几次,后来慢慢减到了一天两次,现在呢,我就一天想一次,而且就想着一件事,就想着我要重新做人,想着组织和领袖的恩情,想着我是个该死的罪犯,想着我要悔改……”说着说着,他流出了激动的眼泪,呜呜地哭开了。
“老耿,”我惊魂未定地问,“你的思想也传染给别人吗?”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说:“不会的,不会的。”
“可你的思想传染给我了。”
“啊?”他惊叫一声,哆嗦了一下,“小李呀,你还年轻,不能就这样完了,你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呀,你要彻底地交待呀,你要彻底地悔改呀,你要彻底地重新做人呀。”
他说到最后,竟然呜咽起来。我惊恐万状,不知所措。我感到从这天起,我的大脑里也埋进了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爆炸,随时随地都可能使我粉身碎骨。
从这天起,我也一天想十几次,后来慢慢减到了一天两次,最后减到一天一次,而且就想着一件事,就想着我要彻底悔改……
这天夜里,我睡不着觉,躺在被窝里,透过蚊帐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一轮明月高悬在夜空中,月光如水一般倾泻到地面上,把我们的草房照成了一座银色的灵堂。四周的山黑漆漆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