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冉冉升起的东南亚艺术之都

路易丝·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ois）的作品“Maman”(1999)在Khao Yai Art Forest，2024.©The Easton Foundation/VAGA at ARS，NY. 摄影：Andrea Rossetti

 文 | FT中文网专栏作家 Luning Wang

若说“全球南方”是当下艺术世界的关注点，那么其中最占据高光且可相互较量的要属沙特的利雅得和泰国的曼谷了，后者更因与东亚毗邻的地理优势，在今年香港巴塞尔展会前后吸引了诸多国际艺术界人士的探访。这与近年内相继涌现的艺术机构有很大的关系，也离不开致力于推动泰国新一代艺术力量的新生代画廊为之助力。

当然，每个涌现成为艺术之都的地域都需具备难以与之媲美的特色才可脱颖而出，泰国的特别之处在于传统的西方模式在这里将失去其话语权与作用力，人们在展览空间的使用上也具有在地性与十足的灵活度。就去年成立的Kunsthalle来说，这座新机构为曼谷带来了超额的业内关注与流量，而它就建立在了一个曾被大火烧过的厂房之中，从这一空间的选择决策上已经不难瞥见曼谷艺术场域的灵活度。

Kunsthalle的联合创始人兼总监Stefano Rabolli Pansera指出：从西方引进的依赖于已有等级体系和制度结构的传统观念模型在泰国无法产生任何的作用与影响，西方框架是先考虑终结性和自上而下的逻辑——展览在建筑项目完成后开始设计，内容的意义在参与前就已经确立。然而在泰国，文化往往是由即兴创作、流动性和深刻的个人联系所共同塑造的。

Bangkok Kunsthalle，摄影：Andrea Rossetti，图片致谢：Khao Yai Art

以Kunsthalle为例来看，与建筑体为先、而后再基于建筑本身空间基础策划展览的理念相反，这间机构选择以艺术为先，建筑与空间只是加以辅助和延伸拓展，它不是传统观念下定义的“白盒子”空间，而是充满变化性的、集合历史、建筑结构与文化精神的场地。这是泰国当代艺术与文化的一个特有特色——通常空间会根据不同时期的使用者而被重新塑造和改变其功能。

近期，泰国当代艺术画廊中的佼佼者NOVA Contemporary新开幕了两个展览——曾居伦敦的泰国年轻艺术家Channatip Chanvipava个展：“I Remember, Therefore I Am”，以及专注回顾曼谷当代艺术三十年进程的群展“Affinities” 。

Channatip Chanvipava肖像，摄影师Kanrapee

Chokpaiboon，图⽚致谢艺术家

Chanvipava的个展场地是位于曼谷湄公河畔的祖宅Baan Thewes的外展空间，新作则是他在曼谷热闹的Bang Rak街区具有历史性的多功能商店中所创作的。在艺术家本人看来，这次机遇之下回到曼谷，在周围满是街区历史和文化遗迹的店屋里作画，弥合了与故乡分开多年累积的差距。展出作品“Hold Space”的灵感取自于Chanvipava家人每年为祭奠祖父而相聚的厅房，通过对家庭时刻定帧的重绘来表达对血脉命源的思考及对长者永恒的缅怀；另一幅作品“This Time Last Year”则探索流动的时间和记忆：室内的人们凝望着外面不断变幻的风景，怀抱着对未来的憧憬，亦隐喻时间的循环往复。

Channatip Chanvipava，《去年此时，明年此刻》，2025年，布⾯油画 90 x 110厘⽶，图⽚致谢艺术家与Nova Contemporary ©Channatip Chanvipava

Chanvipava的一系列作品探索着记忆如何构建身份、空间如何具有意义、以及过去如何不断影响现在，在特殊的空间里作画是重新联系和回忆的行为……伦敦居住和创作多年，艺术家没有通过实践探索出生地的经验，而这次短暂栖居的空间则成为了可供内省的场所，帮助记忆转化成为可供留存思索的创作形式。

长期生活在伦敦的Chanvipava观察到了近些年来旅居海外的泰国艺术家在地位与国际关注上的变化，同时，泰国当代艺术机构与国际项目的积极合作也让泰国当代艺术生态受到了更多的瞩目，包括曼谷双年展在去年威尼斯双年展期间呈现的平行展项目。事实上，除了积极涌现的新艺术机构之外，泰国艺术生态也为行业内的合作提供了诸多空间。据NOVA Contemporary创始人Sutima Sucharitakul表示，她及团队与曼谷双年展联合举办了Cole Lu的大型场域特定展览“The Engineers”，曼谷美术馆十分慷慨地敞开大门，让艺术家得以驻场自由创作。

在创始之初，Sucharitakul曾经在一次访问中提到收藏当代艺术在泰国藏家群体中并不常见，但在这短短几年间，泰国藏家的喜好与收藏习惯也潜移默化的发生着变化：许多年轻的泰国藏家开始收藏西方知名的艺术家作品，随后又返回收藏泰国当地的艺术家。Chanvipava也将自己的工作室搬回了曼谷，当下泰国正蔓延一股离散艺术家回归祖国的风潮。

除Chanvipava个展外，近期画廊还推出了回顾泰国当代艺术30年进程的群展“Affinities”，展览汇聚来自当地的28位艺术家，其中不乏泰国艺术界的标志性前辈们，例如Montien Boonma、Araya Rasdjarmrearnsook和Pinaree Sanpitak等。虽然这段历史相对较短，但展览仍通过不同媒介梳理了独特的泰式叙事与创作理念，并对外呈现艺术家们源源不绝的创作精神与相互之间的紧密联结。

在新艺术机构中，今年万众期盼的还有由已故艺术藏家Petch Osathanugrah 之子Purat Osathanugrah创立、即将于今年底面向公众开放的Dib Bangkok。这间机构除了会展示Petch的私人收藏外，也旨在成为链接泰国、东南亚与全球艺术的桥梁，并由明星建筑工作室WHY Architecture在一个80年代的工业厂房之上设计打造，相信届时会让曼谷作为艺术旅行目的地更具吸引力。

话说回来，如今在一个国家完善又吸睛的艺术生态系统里，光有画廊和机构是不够的，还需要同步打造极具特色的艺术文化集群来兴起地方的旅游产业。基于这一点，曼谷艺术生态的“在地性” 在去年底开放的Khao Yai Art Forest 上体现的可谓淋漓尽致。

Khao Yai Art Forest由慈善家Marisa Chearavanont发起与创建，Stefano Rabolli Pansera任总监。这个距离曼谷3小时车程的沉浸于大自然中的艺术目的地为艺术实验提供了于城市和商业环境中无法实现的空间，也为艺术家提供了一个在他处无法存在的作品展示平台。Pansera在交流中表示，不仅仅是因为该处的自然景观，也是因为在这里艺术家可以与环境进行深度互动。他们在Khao Yai创建了一种极具“泰国”标签的场域特定语言，与西方热门的大地艺术（land art）有很大不同，前者通常是纪念碑式的大体量作品，而泰国的场域艺术则侧重于探讨人和自然和谐共处、精神共鸣的概念。如何为一种新的环境实践提供灵感？这些作品并不是简单地静置在土地上——它们与土地一起生长。

该项目中最有意义的部分之一还在于主创团队与传统的佛教僧侣合作。这些僧侣与景观有最为直接的关系，他们把景观视为导师而非环境背景。他们的存在为这个项目带来了伦理和精神维度的层层思考，并扎根于深刻的泰国文化逻辑之中。参与这一项目的艺术家们不仅是在创作视觉作品——他们更是在与拥有百年历史的思想体系和生活方式发生对话，不夸张地说，这是艺术、生态和精神性一次难得且强有力的融合。

至于将曼谷打造成为新兴艺术之都、泰国作为东南亚艺术目的地的挑战，NOVA Contemporary创始人Sucharitakul强调与国际艺术的交流对话对于实现这一目标尤为重要。即使泰国当代艺术因其地理特征现正受到更多人关注，但当代艺术家与画廊却并不想局限于特定的审美标签。

Kunsthalle 和Khao Yai Art Forest总监Stefano Rabolli Pansera指出：泰国不需依赖传统或西方“艺术中心”的模式，虽然说纽约、伦敦、香港等城市的艺术生态结构都有其自身的价值，但这与曼谷的文化、社会和精神层面并不完全匹配。过度地像传统艺术中心架构看齐，会压平曼谷的独特性，让它成为下一个举办艺术的城市，而非一个能够生成自身意义与艺术语言的城市。

事实上，或许人们应该去重新定义“世界级艺术目的地”的概念——任何地方都不应该再以西方作为唯一的效仿模版，而是开放拥抱各自的文化特质：例如泰国的文化特质就融合了灵性、即兴创作和故事叙述。此外，Stefano Rabolli Pansera也认为，加强东南亚各个国家之间的网络合作也至关重要，曼谷可以不仅是成为一个艺术旅行目的地，还应该尝试变成区域性的连接点。最终，曼谷与全球艺术世界的区别就在于她能否提供更多无法复制的东西：即一种鲜明的地方感、洗涤身心的精神感和地域标志的独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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