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凋亡,操控细胞死亡的“多面手”如何带来抗癌新方法 |《自然》子刊综述
自1979年被发现以来,p53蛋白已成为了研究最为广泛和深入的肿瘤抑制因子之一。作为转录因子,p53调控众多下游信号通路,诱导细胞周期停滞、细胞凋亡和衰老是其最“经典”的功能,也被认为是其清除受损细胞、防止癌细胞发生的主要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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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随着研究的深入,除了细胞凋亡(apoptosis)外,还有多种新发现的程序性细胞死亡方式,比如铁死亡(ferroptosis)、坏死性凋亡(necroptosis)、焦亡(pyroptosis)等,同样有p53的参与。并且,p53对这些“非凋亡性细胞死亡(以下简称NACD)通路”的调控,可能在正常的生理活动以及癌症发展、感染、炎症和神经退行性疾病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
近日,哥伦比亚大学顾伟教授、Brent Stockwell教授,以及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的姜学军教授在Nature reviews molecular cell biology杂志上合作发表综述,为我们总结了p53蛋白作为“多面手”调控NACD的机制及其在疾病中的重要性,为将来靶向p53调控的NACD通路开发疾病新疗法指出了研究方向。
铁死亡与p53
铁死亡是一种由铁依赖性的脂质过氧化导致的细胞死亡类型,与癌症、衰老、缺血性器官损伤、神经退行性变性疾病等有广泛的关联,近十年得到了深入研究,有重要的生物医学意义。值得一提的是,最早提出“铁死亡”概念的正是本篇综述的作者之一Brent Stockwell教授。
细胞发生铁死亡有赖于三个要素:脂质过氧化的底物(多不饱和脂肪酸)、脂质过氧化的执行者(活化氧ROS、铁、脂氧合酶)以及抗铁死亡系统(谷胱甘肽、GPX4、等)。p53对这三个要素都可能产生影响,进而调控铁死亡。例如,p53调节多种脂质代谢途径,通过增加多不饱和脂肪酸在细胞膜磷脂中的比例,使细胞更易发生铁死亡。p53还会通过激活GLS2(谷氨酰胺酶2)的表达而增加ROS的产生,上调TfR1(转铁蛋白受体1)来促进线粒体对铁的摄取,从而促使铁死亡发生。
此外,研究者在2015年首次发现p53会抑制谷胱甘肽(GSH)合成过程所需的关键因子胱氨酸/谷氨酸转运体SLC7A11的转录,进而引起谷胱甘肽过氧化物酶4(GPX4)活性下降,导致脂质过氧化积累,引发铁死亡。同时,p53对SLC7A11的抑制还会释放脂氧合酶的活性,引发磷脂过氧化,以不依赖GPX4的方式增强铁死亡。
坏死性凋亡与p53
同样地,p53通过多种方式机制推动细胞在凋亡被阻断时“切换”到坏死性凋亡。例如,p53可以作为“基因开关”打开长链非编码RNA(lncRNA)NRF,调节miRNA,进而解除RIPK1/RIPK3受到的抑制,促进坏死性凋亡,在心肌缺血损伤模型中导致心肌细胞死亡。而在用化疗药物5-氟尿嘧啶(5-FU)处理结直肠癌细胞时,促凋亡分子PUMA在被p53激活后,促进线粒体DNA释放到细胞质中,进而启动ZBP1-RIPK3通路介导的坏死性凋亡,这条通路能够增强抗肿瘤免疫反应。
在p53介导的坏死性凋亡中,线粒体是重要一环。在急性胰腺炎中,p53通过下调过氧化物还原酶等,导致线粒体ROS积累,促进坏死性凋亡。线粒体ROS还会驱动p53向线粒体转移并招募CypD(亲环蛋白D),从而打开线粒体“死亡通道”mPTP,导致坏死性凋亡。并且,p53对线粒体的破坏作用会形成“恶性循环”,即ROS越多,p53越活跃,线粒体损伤越严重,最终执行清除细胞的任务。
而p53调控的坏死性凋亡受到表观遗传等多种因素的影响。例如在乳腺癌细胞中,组蛋白甲基转移酶G9a的缺失会导致p53依赖性坏死性凋亡增加,抑制肿瘤复发。在视网膜变性中,p53诱导的坏死性凋亡会导致视锥细胞、双极神经元的缺失,这一过程能被多梳蛋白抑制复合体中的BMI1蛋白抑制。还有研究发现,在神经元缺血应激期间,死亡相关蛋白激酶DAPK1会与p53相互作用,让其同时引发凋亡和坏死性凋亡,加重脑损伤。
细胞焦亡与p53
细胞焦亡的概念在2001年被正式提出,信号通路由caspases和gasdermin蛋白家族介导,是由质膜打孔引发的促炎性程序性死亡,是免疫系统对抗病原菌入侵时的一种抵御手段,也是近几年肿瘤免疫治疗领域的新热点。研究p53如何响应病原体感染和炎症,以及是否可以因此激活细胞焦亡具有重要意义。
但相比铁死亡和坏死性凋亡,p53在焦亡中的作用还不太明确。不过,已有的研究显示p53能够激活多种焦亡调控因子的表达,如炎症小体的传感器NLRP3、caspase-1、gasdermin蛋白家族的打孔蛋白GSDME等,且p53的缺失会阻断LPS诱导的细胞焦亡。
目前的研究还发现了一些通过调节p53促进或抑制焦亡的因子。例如lncRNA MEG3能够像支架一样稳定p53,在肾癌中促进焦亡,从而抑制肿瘤。而在巨噬细胞中,去乙酰化酶SIRT1通过对p53的去乙酰化修饰抑制其活性,可阻止它激活GSDMD。此外,在被某些病原体(如利什曼原虫)感染的细胞中,BLIMP1负责抑制p53表达,这也是感染细胞能避免被焦亡清除的原因。
除了铁死亡、坏死性凋亡和焦亡外,这篇综述还简要探讨了p53在自噬依赖性细胞死亡、内吞性细胞死亡、PARP-1依赖性细胞死亡、副凋亡(paraptosis)、泛凋亡、铜死亡和双硫死亡中已知的调控作用。
靶向p53调控的NACD与疾病治疗
通过调控p53介导的铁死亡、坏死性凋亡和焦亡等NACD,科学界正在为癌症、感染性疾病、神经退行性疾病等相关疾病带来潜在的治疗选择。
在铁死亡方面,已经发现大量药物能诱导p53介导的铁死亡,以此杀死癌细胞。例如,已经获批的抗寄生虫药物氟苯达唑(flubendazole)实现“老药新用”,通过激活p53来同时诱导铁死亡和细胞周期停滞,从而抑制去势抵抗性前列腺癌的生长。新藤黄酸(gambogenic acid)和三萜皂苷衍生物D13也能通过激活p53,分别抑制黑色素瘤转移、杀灭多药耐药性癌细胞。
除了单独用药,p53激活的铁死亡也可与其他药物联合用于癌症治疗。例如,PARP抑制剂奥拉帕尼通过合成致死机制,对BRCA1/2缺陷的卵巢癌有着良好的治疗效果,但对BRCA1/2正常的肿瘤治疗效果不佳。通过与铁死亡诱导剂联用,奥拉帕尼可以通过激活p53,诱导BRCA基因表达正常的卵巢癌铁死亡。此外,磷脂酰肌醇3激酶(PI3K)和组蛋白去乙酰化酶(HDAC)双重抑制剂BEBT-908可以使p53过度乙酰化,从而促进铁死亡。
在肿瘤免疫治疗中,铁死亡的诱导有助于打造促炎性肿瘤微环境,增强免疫疗法;但在病理激活的中性粒细胞内,铁死亡却会负向调控抗肿瘤免疫。因此在临床实践中,p53激活药物的癌细胞特异性递送至关重要。
除了癌症领域,通过Nutlin-3激活p53调控的铁死亡机制,还有助于阻断疟原虫的肝脏感染。但作者指出,p53介导的铁死亡并不是多多益善——虽然在上述情况下有益于疾病治疗,但在正常细胞中的异常诱导可能导致器官损伤或神经退行性疾病。例如在叶酸诱导的急性肾损伤中,补充α-硫辛酸可有效抑制p53介导的铁死亡,从而减轻肾脏损伤。在阿尔茨海默病小鼠模型中,芍药苷通过直接结合p53,起到了改善认知行为的作用。
在坏死性凋亡方面,靶向p53激活的坏死性凋亡对肿瘤主要起到抑制作用,有助于实现对癌细胞的清除。例如在胶质母细胞瘤中,免疫调节药物FTY720通过ROS-JNK-p53通路诱导坏死性凋亡,从而抑制肿瘤生长;在胶质瘤中,盐霉素介导p53易位至线粒体,诱导线粒体膜通透性转换孔相关的坏死性凋亡。综述指出,诱导坏死性凋亡可能对神经母细胞瘤具有新的治疗效果,后续研究需要探索能否通过激活p53调控的坏死性凋亡来清除神经母细胞瘤。
但与p53激活的铁死亡类似,p53诱导的坏死性凋亡也有双面性,会对正常器官造成损害。例如,p53诱导的坏死性凋亡会加重酒精性肝病;CypD诱导的坏死性凋亡与神经退行性疾病等多种脑部疾病有关。对此,环孢菌素A等线粒体CypD-p53相互作用的抑制剂,或许有助于治疗由CypD-p53-坏死性凋亡轴引起的疾病。
靶向p53调控的细胞焦亡也与多种疾病的治疗有关。在结直肠癌中,人参皂苷Rh3通过STAT3-p53-NRF2通路同时激活细胞焦亡和铁死亡,抑制癌细胞生长。另一种相关疾病是高尿酸血症性肾病,p53激活的自噬会导致细胞焦亡,进而可能引起这种疾病;3-甲基腺嘌呤自噬抑制剂则可保护肾脏免于细胞焦亡、改善高尿酸血症性肾病。此外,小分子药物CBL0137能激活p53,诱导caspase-3–GSDME依赖性细胞焦亡,从而杀死卵巢癌细胞。
综合这些案例,目前已有多种针对不同病理条件下p53介导的非凋亡性细胞死亡的疗法。期待未来有更多拥有这类活性的药物问世,造福相关疾病患者。
参考资料
[1] Yanqing Liu et al., p53-regulated non-apoptotic cell death pathways and their relevance in cancer and other diseases. Nature Reviews Molecular Cell Biology (2025) DOI: 10.1038/s41580-025-008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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