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在建结构第一高楼将复工
站在天津西青区的荒地上,抬头望那根直插云霄的钢筋水泥巨柱,你很难不生出一种荒诞感——它像一把被遗弃的权杖,锈迹斑斑的塔吊是权杖顶端歪斜的宝石,杂草丛生的工地是权杖下匍匐的臣民。
这座名为“天津117大厦”的烂尾楼,曾是中国结构第一高楼、世界第二高的野心图腾,如今却在停工十年后宣布复工。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有人欢呼“北方金融中心”的曙光,有人冷笑“资本游戏”的轮回,而我看到的,是一场关于人性、贪婪与经济规律的巨型解剖实验。
2008年,当潘苏通以20.26亿元拍下天津这块土地时,他的眼神里一定闪烁着香港“十大富豪”的光环。彼时,中国正沉浸在奥运会的狂欢中,4万亿刺激计划让货币如洪水般涌向基建。
117大厦的蓝图里,596.5米的结构高度、12项世界纪录、579米观光厅、584米旋转餐厅……每一个数字都是对“更高、更快、更强”的极致崇拜。潘老板豪掷400亿,放话总投资780亿,仿佛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可资本市场的逻辑从来不是“造神”,而是“割肉”。2015年大厦封顶时,潘苏通的“高银系”股票一日暴跌60%,市值蒸发千亿港元。这位宣称“不在乎股价”的富豪,转身却把烂摊子甩给中国信达,用90亿贷款玩起了“借新还旧”的魔术。结果呢?信达的钱打了水漂,15亿本金加利息至今未还,法院查封、资产冻结的戏码轮番上演。
这哪里是建楼?分明是一场“击鼓传花”的金融游戏。开发商赌政策宽松,银行赌地产泡沫,地方政府赌GDP增长,而最后接盘的,永远是那些看着效果图买期房的“韭菜”——比如那位花4万/㎡买下富国高银豪宅、却连电梯都被停掉的业主。
摩天大楼的诅咒,从来不只是玄学。奥地利学派早说过:货币超发催生虚假繁荣,信贷扩张点燃投机狂热,而泡沫破裂时,最先坍塌的必然是那些靠借贷堆砌的“空中楼阁”。
117大厦的剧本,简直是这一理论的完美注脚。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中国用4万亿托底经济,地产和基建成了救命稻草。潘苏通们嗅到了钱的味道,疯狂加杠杆拿地盖楼。可等到2015年去杠杆大潮袭来,高银地产的资金链瞬间断裂。
更讽刺的是,信达的90亿“救命钱”非但没救活项目,反而让债务雪球越滚越大——三年贷款期一到,潘老板两手一摊:“还不起”。
这背后是人性对风险的集体低估。开发商总以为“楼盖好了总能卖掉”,银行总相信“土地抵押永不贬值”,地方政府总幻想“地标拉动产业升级”。可现实呢?天津117大厦周边二手房价格腰斩,富国高银豪宅年成交仅1套,连“世界最高泳池”都成了工地里的蓄水池。当货币潮水退去,裸泳者的裤衩上赫然写着两个字:贪婪。
2025年4月30日,这座“中国最高烂尾楼”即将复工。合同价5.69亿,中建三局带队,2027年竣工——新闻稿写得热血沸腾,可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只是又一次“政府兜底+国企接盘”的老套路。
问题来了:为什么非要救它?答案藏在三个利益链里。
其一,地方政府的“面子工程”。117大厦封顶十年,早已成为天津的“伤疤”。当“京津冀一体化”“北方金融中心”的口号喊得震天响,这座烂尾楼的存在无异于一记耳光。复工不是经济账,而是政治账。
其二,国企的“资产腾挪”。中国信达这类AMC(资产管理公司),本质是处理坏账的“清道夫”。与其让117大厦烂在账上变成死资产,不如包装成“复工盘活”,至少能在报表上把不良率降几个点。
其三,资本的“围猎惯性”。中建三局接活,赚的是施工费;设计院画图,收的是服务费;建材商供货,要的是现金流——至于楼盖完能不能用?那是下一个接盘侠的问题。
这种“击鼓传花”能持续多久?看看武汉绿地中心从636米砍到455米,苏州中南中心从729米烂尾,深圳平安大厦自砍60米天线……中国摩天大楼的“限高令”早已下达,可总有人觉得“这次不一样”。
最荒诞的一幕,发生在富国高银的售楼处。4万/㎡的豪宅,样板间金碧辉煌,交付时却连瓷砖都对不齐;承诺的“金融中心”沦为鬼城,业主们集体维权,得到的回复是“开发商没钱”
。而那些曾经吹捧“117大厦引领北方经济”的专家,此刻集体沉默,仿佛从未说过那些话。
这让我想起《大空头》里的那句台词:“真相就像诗歌,可绝大多数人讨厌诗歌。”当普通人用毕生积蓄赌一个“地标旁的未来”,资本玩家却在用复杂的金融工具对赌人性。潘苏通亏了吗?
没有。他私有化高银地产套现322亿港元,在香港买下25亿豪宅,胡润榜上身家仍超200亿。
这才是最残酷的现实:摩天大楼的赌桌上,庄家永远不会输。
117大厦的复工,或许能让天津的天际线多一根“避雷针”,但它治不好中国经济的“虚火症”。
当住建部严控500米以上高楼,当深圳住宅限高150米,当县城要求“新建住宅不超过18层”,我们终于意识到:城市的高度,从来不是经济发展的刻度,而是人性贪婪的标尺。
真正的繁荣,不需要用钢筋水泥堆砌数字神话。上海中心大厦632米,但上海的核心竞争力是金融开放;深圳平安大厦600米,但深圳的底气是华为腾讯大疆。反观那些二三线城市的摩天楼,空置率超过30%,维护费是造价的3倍,最终沦为“垂直贫民窟”。
117大厦的故事,应该成为一堂全民经济学课:
给地方政府:地标换不来产业,高度撑不起GDP;
给开发商:杠杆玩多了总会断,泡沫吹大了必然破;
给普通人:别被“地标旁”的幻象迷惑,你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但资本的大风能刮走你的钱。
最后,我想用哈耶克的一句话收尾:“金钱是人类发明的最伟大的自由工具之一,但也是最小的暴君。”当天津117大厦的塔吊再次转动,但愿这次转动的不只是钢筋水泥,还有我们对经济规律的敬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