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企鹅减少脂肪,脱落羽毛,只为能够在炎热的赤道生存下来
这里是加拉帕戈斯群岛(Galápagos Islands)的一隅,由火山喷发形成的群岛像散落的翡翠,镶嵌在赤道炽烈的阳光下。她与几位科学家同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海岸线附近,搜寻一种行踪隐秘的黑白海鸟——身高仅约45厘米的加拉帕戈斯企鹅(Galápagos penguins)。
作为世界上最珍稀、体型最小的企鹅之一,它们创造了独特的生存奇迹:在赤道骄阳炙烤的火山岛上,成为唯一生活在热带的企鹅物种。
“谁能不爱这些小家伙呢?”78岁的博尔斯马笑着说。作为华盛顿大学生态系统哨兵中心主任兼国家地理探险家,她的语气里满是宠溺,“它们滑稽又好奇,总让人忍不住想亲近。”忽然,她指向一处岩穴附近的黑影:五只企鹅挤在一起,接着又发现一只、两只——总共七只。
当小艇靠近岸边,两名厄瓜多尔同伴——兽医M·加维兰尼斯·埃斯科瓦尔(M. Gavilanes Escobar)和公园护林员马龙·拉蒙(Marlon Ramón)——利落地跳下船,在锋利湿滑的熔岩上健步如飞。
不到五分钟,埃斯科瓦尔便返回,单手托住一只企鹅的下颌,另一只手稳稳托住足部,将这只黑白相间的生灵轻轻递向博尔斯马。测量工作就此开始:博尔斯马用测径仪仔细记录鸟喙和脚爪的尺寸,又展开黄色卷尺测量翼展长度。
“我们在给它定制‘西装’呢。”她打趣道,指尖动作轻柔却精准。接下来,红绳绕过企鹅胸部,将它悬在秤上——这只不会飞的鸟儿悬空时,鳍状肢仍本能地划动,仿佛在模拟水中的自在遨游。
“体格不错。”她向共事十余年的野生生态学家卡罗琳·卡佩洛(Caroline Cappello)示意。卡佩洛迅速记录数据:体重稍超2.3公斤,可能是雄性。博尔斯马熟练地将企鹅头部夹在左前臂与膝盖间,防止被喙啄伤,一边轻声安抚:“别怕,小乖乖,你毛绒绒的真舒服。对,放松点,马上就送你回家。”
她注意到,企鹅的鳍状肢从厚实的基部逐渐收窄成流线型——这是千万年进化赋予的完美“水下机翼”。米色羊毛露指手套下,她的手指轻触鳍肢边缘,在左脚脚蹼间固定好小金属标签后,将企鹅放回小艇边缘。
小家伙似乎对这场“体检”毫不在意,凝视水面片刻,便前倾身子滑入太平洋,很快与绿海龟、海鬣蜥(marine iguanas)共舞于碧波之中。
“每次触碰它们,都像被电流轻轻击中。”博尔斯马望着它消失的方向,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这样的亲密接触对研究者而言正愈发珍贵。
如今,加拉帕戈斯企鹅已跻身全球超半数濒危或易危企鹅物种之列,面临着气温攀升、过度捕捞、栖息地破坏与污染的多重威胁。
被称为“企鹅界简·古道尔(Jane Goodall)”的博尔斯马,视这些生灵为海洋的“生态哨兵”——如同煤矿中的金丝雀,它们的衰退预示着环境正发生剧烈变化。
但她始终相信这个物种的存续潜力:“54年前刚开始研究时,我以为它们可能已经灭绝了,可你看,它们依然在这里。”
赤道上的生存奇迹
加拉帕戈斯企鹅的演化史,是一部应对环境变迁的壮丽史诗。基因研究显示,它们的祖先约200万年前的更新世时期,从洪堡企鹅(Humboldt penguins)分化而来。
当时,北上的洪堡洋流(Humboldt Current)携带着冰冷的营养海水,将这些“海洋流浪者”送至群岛。它们最早在西部的伊莎贝拉岛(Isabela Island)与费尔南迪纳岛(Fernandina Island)定居,那里有充足的食物与熔岩裂缝构成的天然庇护所。
尽管如今洪堡洋流与克伦威尔洋流(Cromwell Current)仍流经此处,但洋流带来营养的时间与强度已变得难以预测。
为适应热带气候,它们演化出独特的生存策略:体型小巧,方能挤入火山岩缝的阴凉处躲避酷暑;脂肪层更薄、羽毛更稀疏,减少体热蓄积;与洪堡企鹅、麦哲伦企鹅等同属“带纹企鹅”,因胸部和头部的黑白花纹得名。
它们会像狗一样张嘴喘气散热,伸展鳍状肢扩大散热面积,面部白羽与裸露的脚踝、脚爪更成为天然“降温装置”。最特别的是繁殖与换羽的灵活性——不似其他企鹅有固定繁殖季,它们会根据寒流年的食物丰度调整周期,甚至一年换羽两次,一切以生存为最高准则。
这种“见机行事”的生存智慧,在厄尔尼诺与拉尼娜的气候周期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拉尼娜带来的强寒流让磷虾、鱼类繁盛,企鹅种群迅速扩张;而厄尔尼诺的暖水导致食物骤减,1982年的强厄尔尼诺事件曾让种群数量锐减过半。
守护未来
目前约2000只的种群数量,不足博尔斯马50年前开启研究时的一半。她深知,要帮助这些赤道居民延续,必须破解两大生存难题:外来捕食者与筑巢地危机。
解决第一个问题已初见成效。200年前随人类登岛的猫与老鼠,如今正通过“生态反恐”行动被清剿。2023年10月,加拉帕戈斯国家公园(Galápagos National Park)联合Jocotoco组织,在南部弗洛雷阿纳岛展开灭鼠灭猫计划:无人直升机播撒含毒素的香肠,陷阱网络覆盖全岛。
“此前这里的企鹅几乎无法存活,”博尔斯马说,“清除捕食者后,它们终于有了公平的生存机会。” 而应对筑巢地短缺,则需要更精细的“基建工程”。在费尔南迪纳岛,她曾目睹企鹅在无遮荫的熔岩上孵蛋,最终因高温弃巢。
生命的延续
考察第三天,团队抵达费尔南迪纳岛的埃斯皮诺萨角(Punta Espinoza)。卡佩洛在岩石缝隙中发现人工巢穴的痕迹:碎蛋壳与绒毛散落周围。“可能是成功孵化,也可能遭遇捕食。”她将蛋壳收入信封,任何线索都可能成为研究的关键。
而邮轮自然主义者奥拉·班达·克鲁兹(Aura Banda Cruz)则开发了企鹅“指纹识别术”——利用胸部独特斑点图案,通过数千张照片建立个体档案。“每只企鹅的斑点都独一无二,就像人类的指纹。”她说,甚至能通过羽毛状态判断健康:当厄尔尼诺导致食物短缺时,企鹅会因无暇晒干羽毛而滋生藻类,变成“绿企鹅”,那是生存危机的无声警报。
暮色中,博尔斯马坐在Zodiac小艇边缘,看着一只雄企鹅在岸边发出“嗷——嗷——”的鸣叫,向潜在配偶展示自己的“房产”。
她模仿着企鹅的叫声回应,脸上泛起孩童般的笑意。尽管深知气候变化的挑战艰巨,但年轻一代科学家的成长让她充满希望:卡佩洛的严谨、班达·克鲁兹的敏锐,让她相信企鹅研究将在熔岩与海浪间延续。
“如果冷水与丰饶的鱼类能持续,”她望向金色夕阳下的群岛,“这些小家伙一定会继续演绎它们的生存奇迹。毕竟,它们已经在赤道坚守了数百万年——而我们,有责任让这份坚守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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