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归来》:史诗英雄的凡人归途
帕索里尼邀请拉尔夫·费因斯与朱丽叶•比诺什这两位人生经历丰富的演员来塑造角色,是希望表达《奥德赛》这个近三千年前写下的故事,实际上也属于今天:“我们是谁?我们与身边的人存在怎样的关系?如何履行对他们的责任?”
文丨FT中文网专栏作家 张璐诗 Lucy Cheung
电影界都在翘首以待克里斯托弗•诺兰将要出手的荷马史诗动作片《奥德赛》,而意大利导演乌贝尔托•帕索里尼(Uberto Pasolini)则先拍出了一部基于该古希腊史诗后半部分“返乡“的内容改编的电影《王者归来》(The Return)。该片本月在伦敦首映,饰演主角“奥德修斯”的英国演员拉尔夫•费因斯(Ralph Fiennes)和饰演“佩涅洛佩“的法国演员朱丽叶•比诺什(Juliette Binoche)与帕索里尼一同到场,并在首映后与观众分享了对影片和角色的解读。
这部影片中的奥德修斯褪下了“英雄”的外衣。英雄迟迟不归,惟一的原因是“近乡情怯”,在战后创伤、身份破碎、幸存者内疚的心理炼狱中挣扎着复原。整部影片大量采用停留在男女主角脸上的特写,镜头甚至吝于切换,安静凝视费因斯与比诺什的脸庞。影片本身就如一场亲密而残酷的自省。
帕索里尼说,他从三十年前已与英国编剧爱德华•邦德(Edward Bond)开始构思《王者归来》,两人讨论到了身份的形成,关于社会秩序的崩溃、暴力如何来自结构的缺失,以及“英雄主义”的真义。在初期的构思中,影片一个中心已经确定:奥德修斯真正的敌人并非来自战争对手,而是他自己,一个不断回避身份和责任的人。
观众在片中看不到英雄主义的单向视角,看到的是对人物内心挣扎与转变的聚焦。帕索里尼说,他与编剧想要的是“灵魂层面的奥德赛”,因而避开奥德修斯在自述旅程时所带入的幻想元素。帕索里尼的版本中“没有神祗的干预”,专注于心理转变和情感对抗,并在视觉上摒弃任何可能分散观众注意的装饰,希望观众专注于人物本身;剧本结构上也做了尽可能的简化。奥德修斯之所以长年流连于别的岛屿,并不是受到海妖的诱惑,而是出于内心深处对归属的恐惧。归途上并没有波塞冬的阻挠,而是奥德修斯自己无法面对作为“丈夫”与“父亲”所承载的重量。
影片的另一个层面是“战争的后果”:“当你杀死别人时,你也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奥德修斯杀了那么多人,返乡后自己已经撕裂。他不再是完整的那个人。”主角面对的是自我身份的崩塌与重建,帕索里尼请费因斯与比诺什这两位人生经历丰富的演员来塑造角色,他同时希望表达,这个接近三千年前写下的故事,实际上也属于今天:“我们是谁?我们与身边的人存在怎样的关系?我们如何履行对他们的责任?这正是《奥德赛》永恒的普世性,它直击的是人类的基本问题。”
影片在法医刀锋一般冷白的“伊萨卡”岛岸开场:一身盐渍风痕与陈年刀疤的奥德修斯被海浪冲刷上岸。片中的费因斯在大部分场景中只围一张粗麻毯子,他说这是自己与导演一起决定的:“我记得在《奥德赛》中,奥德修斯最后将破烂的衣物都扔掉了。所以我很清楚,需要展示自己的身体。我希望它真实可信——那是曾经战斗、航海、游泳求生、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
为了让这一形象可信,费因斯做了大量体能训练,还有专人帮助他调整饮食。他说在伤疤、外貌和发须上,自己一直紧扣荷马笔下的“乞丐”形象。但在原著中,奥德修斯一直有女神雅典娜在背后引路,有时还会让他看起来更年轻、更有力量。“但我们这部电影讲的不是神,而是人,”费因斯说,因此他们更倾向于展现一个“身心都被掏空”的人。返回伊萨卡的旅程,便是他从内到外的复原与自我救赎。
费因斯很早就参与了拍摄的筹备工作,并曾与帕索里尼一同去过伊萨卡岛、凯法利尼亚岛、土耳其南部海岸和马略卡岛采风,乌贝托一度考虑请费因斯来执导影片。等到四年前影片开拍之前,两人同时想到要请比诺什来演“佩涅洛佩”。读过帕索里尼的剧本之后,比诺什说了一声:“好”。
这是费因斯与比诺什27年来首次在片场重聚。比诺什说,影片里最核心的一幕是她与奥德修斯久别重逢时在炉火边的对峙:奥德修斯衣衫褴褛地站在面前,佩涅洛佩将翻滚的爱恨都锁在胸腔,并没有走上前说“我知道你是谁”;对方也没有说明身份。两人的迟疑与戒备,织就了情感的多层次。
比诺什所塑造的佩涅洛佩,依照原著的桥段,巧用织锦计牵制了求婚者,这个版本的佩涅洛佩并不只是被动等待:“乌贝尔托塑造的佩涅洛佩更加自由、更有力量,她有愤怒,也能表达出来。当然,她依然忠贞不渝的,而且充满耐心,一边织布,一边应对周围的灾难与混乱。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有欲望;渴望保护儿子,并运用智慧和机敏设法生存下去。”片中,比诺什将人物的痛苦与坚韧演得极为细腻。
作为一部有关战争后果的电影,《奥德赛》无法回避暴力,费因斯在席间对于“暴力”做了一番探讨。他回忆阅读荷马另一部著作《伊利亚特》,里面的暴力描写非常直白而血腥:“但读的时候,你并不会觉得这些暴力值得称颂。相反,你会觉得暴力很可怕,故事中充满了悲伤和失去的痛楚。所以我认为荷马并没有将暴力当成是美德或胜利。……在荷马的时代,暴力有可能被看成是净化式的宣泄,某种‘情绪释放’。但我们身处21世纪,对这样的场面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我们会将其视为创伤的延续。”
费因斯接着说,荷马史诗结尾奥德修斯收复家园的行动,确实呈现出某种“净化”:当大家看到外来者占据伊萨卡,心中自然会生出希望他“夺回一切”的冲动,这是一种本能的正义感。“但帕索里尼没有美化暴力,他让我们看到了暴力的残酷、血腥与令人不安。”
影片最后的处理冷峻而压抑,尤其是佩涅洛佩注视儿子也加入了挥刀行列的那一瞬间,目光充满了对暴力循环的绝望和悲悯。“这就揭示了一个更复杂的真相”,费因斯认为,我们渴望正义,却也惧怕暴力。“就像看西部片时,我们希望英雄除掉坏人,却也知道这种正义总伴随着杀戮。这是人性的一部分:矛盾、挣扎、循环不止。”
此时比诺什接过话头,她建议将这场暴力作为一种内心隐喻来看待:每个人都必须“杀死”自己内心的阴影,才能回到更有温度、更有同情心的自我。“无论性别,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有‘刚’的一面:勇敢、征服、控制,也都有‘柔’的一面:谦卑、爱。要回归完整,我们必须面对那些阴暗的部分,把它们转化为成长的力量。”
比诺什接着说,对荷马史诗可以多层次去解读,不只是关于正义对抗邪恶,也是关于人如何和自我和解:“我们希望正义的一方获胜,但与此同时,作为人类,我们也渴望一种新的方式,一种通向更有同情心的世界的方式。每个人都既有最坏的一面,也有最好的一面。而通往‘最好’的道路不止一种可能。”
作者邮箱 朱振 [email protected]
图片来源 《王者归来》(The Return)官方剧照
热门会员文章
特朗普发现世界不再离不开美国
会员75折钜惠,赠20周年限量记事本/价值500元礼盒
开通高端会员后 访问会员专属平台或下载App解锁权益
往期精选
商业财经 国际视角
关注FT中文网视频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