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首选，有疑问吗？

写在前面

今晚是五一档第一部：

《幽灵公主》

这是一部重映的宫崎骏经典作品，它的质量与分量，想必已经不用我们多说。

在前年那部《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出来之前，这部被认为是宫崎骏作品序列里“最具解读性的一部”，也是需要解读的一部，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它时的第一反应。

这么多年过去后，这应该是我第三次看它，但这一遍我感觉很不一样。不清楚是因为年龄的变化，还是随着阅片增多视角的变化，《幽灵公主》突然在我的视野里如此清晰地显现出来。

谈不上是百分之百的理解，但至少在这一阶段从它这里获得了新的思考——它是上世纪的产物，却像是对当下的预言。

这种在新阶段寻得新答案的体验，促成了今晚这篇文，也是希望大家能走进影院再看它的原因。

正文

一．

共生关系

熟悉宫崎骏作品的朋友应该清楚，他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探讨，在早期《风之谷》《天空之城》《幽灵公主》三部作品里有很集中的体现。

这部《幽灵公主》从少年阿席达卡（也译飞鸟）的视角，展现了一场人类与森林的战争。

一方是由山犬（也译白狼神）养大的幽灵公主小桑，与神灵一同保护森林；一方是由炼铁场首领黑帽大人（也译幻姬）带领的人类族群，以掠夺方式推进生存空间。阿席达卡在两者之间来回，试图以共生的形式解决这场冲突。

从这条故事主线也不难看出，生态主义是探讨这部作品恰当且精准的视域，也确实是历来很多解读立足的角度。

这也好理解。在生态主义视角下，自然生态是万物的尺度，而人类只是微不足道的其中一族。

比如这个故事同样涉及与日本传统有关的森林信仰，其中一个表现就是对生灵的神化。在这片森林里，住着各种各样的神灵，掌管生死的山兽神（也译麒麟兽），保护山兽神的山犬，还有象征森林繁茂的小树精。

这种神化的想象，体现了一种自然崇拜的思想。在崇拜之余，也延伸出对自然的畏惧。比如住在森林之外的居民，认为人无法跨越这片森林，不能直视山兽神的眼睛。

同时，由于生态主义考量的是整体性，它囊括了所有自然客体以及自然客体与人之间的关系。所以在一定程度上，生态主义和人类中心主义是矛盾的、冲突的，甚至后者还为前者所质疑与批评。

这在《幽灵公主》里也有所体现。比如一开始出现的山猪，就是因为体内被射入了人类的铅石而无比痛苦，在往东的路途中积累太多怨恨与折磨，变成愤怒的邪神。

还设置了一类生灵，代表反人类的立场。比如幽灵公主多次向黑帽大人发起攻击。猩猩族群对人类的厌恶已经演化到盲目疯狂的地步，要吃光人类以获得智慧并最终消灭他们。

不过这次重看这部电影时，我倒是对这个解读角度产生了一些疑虑——

不是说它不对，而是突然意识无论是生态主义，还是反人类中心主义，或许都是对《幽灵公主》内涵意义的窄化。

要理解这个问题，首先要搞懂的一件事情，是它所反对的并不是“人类”本身，而是“中心”，是某种排他性的绝对立场。

比如它写神灵。神灵掌管森林，维持自然平衡。但因沾染怨气与痛苦，也会变成邪神，变成对森林的破坏者。而且这一群体里同样也会演化出如猩猩般的极端分子，唯一宗旨是吃光人类，不分好坏。

比如它写人类。他们暴力、好战，发起对自然的掠夺。

但以黑帽大人为代表的这一群体，她们行为的发端又是生存本能与生存需求。他们需要借助工具开垦森林，与外部交易，保证炼铁场居民的基本生活。

更典型的还体现在，直接进行正面抗争的双方，都遭受过群体性排挤或强权政治的压制。

森林中的山猪不用多说。它们发起这种自杀式攻击，就是因为长期遭受人类的枪林弹雨，要保护自己的森林。

另一边黑帽大人所带领的炼铁场队伍，大多是被社会排挤、抛弃的底层女性。包括黑帽大人要取山兽神之头，既是为了生存削弱森林力量，也是为了维持交易，执行朝廷的弑神令。

所以，《幽灵公主》并不是在批评任何一方，也不是在批评一种合理的生存需求。如果一定要说它在批评什么，那更多应该是演化成暴力、杀戮与血腥的欲望。

理解了这个前提，故事内涵自然变得清晰很多。它想要探寻的就是一种基于共生关系的“共同体”及其建立的可能性。

比如山兽神，其神性就表现在不少对立关系在它这里实现共生。

它在白天是动物身形，且融合了各种动物的样貌，闪烁着光斑，显得灵性；到了夜晚又化身为透明、巨大的兽形，象征日与月的共生。同时，它既可以疗愈创伤，在失去头颅后又带来死亡，将生与死结合于一身。

再比如阿席达卡与幽灵公主这段关系的表意。

两人代表不同立场，但最后拥抱在一起，将山兽神的头还回去。而且故事结局，也是让阿席达卡去炼铁场，幽灵公主仍然厌恶人类选择回到森林，彼此回到各自立场，尊重不同与差异的共生。

所以里面对于共同体的讨论，是指向不同生命的存在形式，无关乎任何主义。

二．

幽灵公主

另外还想聊一点，是宫崎骏动画里的少女形象。

不仅是这部《幽灵公主》，他很多作品的主人公都是少女。且这些少女往往都作为智慧与希望的化身，彰显出积极向上的生命力。更重要的是，她们也是真正表达主题的核心人物。

但这次再看《幽灵公主》，发现里面的小桑，她既与以往少女角色相同，又显得非常不同。

相同之处在于，她和她们一样，与自然更为亲密与融洽。甚至这则故事里的小桑，由山犬抚养长大，生活在森林里，选择与人类彻底决裂。

她们身上还保留着更多的原初品质，比如情感，善意，合群等等。这些在社会化、政治化过程中逐渐被污染、逐渐褪去的品质，在她们身上得以保留，同时也让她们显现出更珍贵的人性。

但小桑又很不一样。

一个直观体现是人物设定上的悲剧性。

小桑在小时候被父母当诱饵抛下，由山犬抚养长大。她既不是人，也不是山犬。被人定义为被野兽夺去心灵的女孩，近似一个幽灵的存在。

另外若从整体去看的话，还会发现另一处不同——不像《千与千寻》里的千寻，《哈尔的移动城堡》里的苏菲，她们是故事的视点，也是占据不少篇幅的主要角色。

这部虽然名为《幽灵公主》，但对桑的描写却显得没那么多，而是将比例较为平均地分给其他角色。连故事的讲述视角，也变成了作为第三者的阿席达卡。

从这个角度而言，故事的重点并不是任何一方，也并不是阿席达卡与小桑的关系。这种视角的不同，意味着阿席达卡作为一个观察窗口，而小桑更接近于一个被观察的对象。

而且不仅仅是小桑，里面其他角色也是处于被观察的位置，其中之一就是炼铁场的首领黑帽大人。

她收留了被抛弃的女性，建立了炼铁场，让女性参与劳动，还要研发适合女性使用的枪支。更重要的是，她还是“弑神”这处转折段落的重要角色。

由敬神转向弑神，标志着人类选择从自然剥离，明确与自然相对立。黑帽大人担任割下山兽神头颅的重任，但她并不是真正的弑神者，而只是一个代执行者。她为了维持交易执行朝廷命令，且大祭司一群人认为她此后再没有利用价值。

这也就意味着，她和桑其实是同一类人——被牺牲的人。

包括留守在炼铁场的女性，在黑帽大人离开后，也陷入朝廷的战火里。

这些笔触，比起将其划分到性别视角，我反而觉得放置于前面提到的“共生关系”予以思考显得更恰当。

因为这更像是对“共生关系”的一种拓展，指明了真正的“共生”，不仅是人与自然的共生，也是人与人之间的共生。

而且微妙之处还在于，这避免了让这种共同体想象成为无根基的乌托邦，成为无望的希冀——

它让我们看见，共同体存在的前提，是承认现实存在的苦难、罪孽与暴力。毕竟，在谈爱之前看清伤害，在追逐希望之前坦诚失望，这都是需要十足勇气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