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内外，关于当代艺术市场的多样性呈现丨特别策划

2025年的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将于5月22日至25日在全国农业展览馆的11号馆举办，以“凹凸”（CONCAVE-CONVEX）为主题，延续对于当代艺术价值纵深性和差异性的观察与发掘。FT中文网第三年受邀成为北京当代艺博会首席国际财经合作媒体。

日前，FT中文网出版人张延女士邀请北京当代策展人、艺术总监鲍栋、参展艺术家许宏翔一起接受FT中文网的访谈，以艺博会的主题“凹凸”为切入点，探讨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路径和市场生态建设。

“凹凸”类似榫卯结构，两块部分既存在独特性，拼接在一起又是审美上的完美结合。延伸至近些年，世界范围内发生剧变，全球化与本地化、多元与统一、独特性与完整性等话题被频繁讨论。

当代艺术在进步，观众也在成长。随时代的发展改变似乎观众的认知视角也转变、认知深度加深。艺博会也扮演者“教育者”的角色，引导观众在众多作品的欣赏中找到独属于自己的理解形式，将过往对传统作品的理解经验融入于此，或许对当代艺术能产生共鸣与共情。艺术市场想要实现良性循环，与艺术品交易、价值呈现密切相关。从这个视角来看，“可持续发展”是艺博会的重要职能之一。同时，艺术品的商品价值引发着藏家的深度思考，但未来是个偶然事件，未来是否可以被投资也没有准确答案。

人工智能快速的迭代发展，对艺术领域毫无疑问地带来了影响与冲击，好与坏参半。AI的“公式化”创作缺乏偶然性，易于产生审美疲劳，背后的公示与大数据也缺乏了艺术的温度。艺术之美与独特，正展现于“意外”。期待北京当代能持续举办具有影响力的艺术博览会，期待2025北京当代艺博会能迎来更多的现场观众。

访谈嘉宾合影。从左至右依次为：FT中文网出版人张延、北京当代策展人鲍栋、艺术家许宏翔

鲍栋：大部分艺博会都没有主题，北京当代艺博会从2023年开始使用“重聚”作为主题，就创立了艺博会有年度主题词这个概念。2024年的主题是“凝聚”，代表艺博会是一个“凝聚”各方参与者的平台。2025年主题“凹凸”这个概念其实是来自于2006年美国经济学家托马斯·弗里德曼的一部经济学著作《世界是平的》启示。这本书正是在全球化席卷全球正在成为一种不可能避免的趋势的时候，为读者们展现“世界正被抹平”这样一个事实。作者分析这种快速的改变是如何透过科技进步与社会协定的交合，当手机、网络、开源代码等等技术催生社会变化让世界正在以平滑的曲线被融合起来，从而完成权力的分配和改变。而二十年后的今天，世界又处在一个产生巨大变化的新周期内，可以说全球化已经成为人类共同的挑战。艺术表达的东西总会走在时代的前面，因此选择“凹凸”作为主题，也是希望体现在当下，所有事情都不是平滑的，而是凹凸不平、有个体性和差异性存在的，但是这些个体又是一个可以“嵌合而成”的整体，有点像中国的“榫卯”结构，凹凸镶嵌形成一个更加牢固的整体。在这看似充满矛盾的外表下，内生的力量往往会让不同的人群产生“凹凸”镶嵌更加牢固的关系，这也反应了北京当代艺博会的内在诉求。

许宏翔：对于画家来说，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处理画布表面的“凹凸”问题，这个词代表一个艺术家的工作日常状态。另一个层面上讲，“凸”是艺术家的个体个性，“凹”可以代表艺博会那种汇聚不同个体、汇聚不同力量的能力。所以，我认为“凹凸”这个词作为北京当代艺博会的主题是非常恰当的一种表达，作为一名艺术家，我也正在以个体的实践和经验去积极参与、体验这一时代变化的过程。

许宏翔作品：《奔跑》（150*200cm）布面丙烯、油彩、油画棒 2024

许宏翔：从艺术家的角度讲，在展览或艺博会的时候会遇到很多观众提出“你画的是什么”？“怎么理解你的作品”？这样的问题非常普遍。首先，我建议大家都暂时放下“一定要看懂当代艺术、一定要理解一幅当代艺术作品的含义，甚至是对于一幅艺术作品一定要有正确的理解”这样的执念。可以说每一幅艺术作品传递给每个人的信息或情绪是不一样的，观众在观看作品时，应该更多地关注自己的感受，我们应当以更加开放的心态去看待“懂不懂”这个问题，尤其是当代艺术作品，它所呈现出来的信息应该是“千人千面”的，我们甚至应该允许“误解”的存在，正是这种观看的“不确定性”才是艺术家希望与观众达到更多层次交流的目的。

鲍栋：“看得懂”或“看不懂”本质是审美经验、个体经历差异性的问题。如同品鉴红酒，我们需要大量学习一些基础知识，同时自己也要不断地去尝试各种红酒，才能慢慢建立自己的“红酒经验”，但是这个过程有多长或者到底哪一款酒适合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理解当代艺术也需要进入特定的、个体经验语境。古典艺术看似易懂，实则因时间距离形成了新的解读门槛——正如古埃及壁画或青铜器纹样都需要“专业解码”，当代艺术的前沿探索同样需要非常多的专业知识介入。中国的特殊性在于文化经验的多重叠加，传统书画、民间艺术、主旋律创作……它们与当代艺术并存，形成中国独特的复合语境状态。年轻一代艺术爱好者（观众群体）是在数字视觉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他们天然亲近动漫、游戏这些衍生的艺术形式，这种代际差异消解了部分认知屏障。我们在讨论艺术时所说的“当代性”并非是时间概念，而是“与时间对话”的一种交互关系，艺术家正是通过作品触发历史和未来在某种时点上“分叉”的那种可能性，这正是艺术创作的价值所在，这也是中国当代性的一种生动体现。

鲍栋：作为艺术家，参加博览会或许是常态。在初期对于艺术原作，我会抱着学习的态度，后期亦能通过艺术的横向对比来定位自我，审视自身在当代艺术中的位置与方向。

作为北京当代这样一个专注在“当代艺术市场”的艺博会，从策展人的初衷上看，我们希望通过重构当代艺术的市场生态，去推动整个中国当代艺术市场的可持续性发展。传统的一级市场（画廊直销）和二级市场（拍卖行）在艺博会的特殊场域中正在被“重构组合”，就像把两副牌混在一起打，画廊邀请藏家来到现场，藏家在艺博会中遇见新的画廊、新的艺术家，这种关系的重新组合与重叠，本身就是一种“新血液”、“新可能性”的持续注入。北京当代就是在追求艺术市场的“增量”：新藏家、新资金、新话题、新的可能性，希望通过这几天的艺博会不断产生新的链接，让更多普通观众甚至是机构都能够有机会参与到与艺术有关的事情中来，更多地了解当代艺术，只有不断累积“增量”，才能够让整个市场形成可持续的发展。艺博会就像个“探路者”，不断往艺术圈里“塞新人”，近几年北京当代艺博会从参展画廊、艺术家到现场的观众、新藏家，我们可以看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已经走进当代艺术的世界，这正是市场需要的、向上生长的力量。

许宏翔：作为一名参展艺术家，每次与画廊一次为参加艺博会做展览规划的时候，我们都会根据艺博会的主题提前做很多准备。比如北京当代艺博会，它是兼顾艺术性与学术性的，就像刚才提到的，每次在讨论如何更好地参与北京当代、如何挑选更适合的作品参展时，我都会与画廊做很多轮的讨论，因为艺术家在挑选参展作品时也会做非常多的设计和筛选，这本身就是一个严肃的艺术问题。

鲍栋：北京当代艺博会从最初五个单元发展至当前十个单元框架，布局涵盖场内与场外，画廊两个核心单元分别为“价值”与“未来”。“价值”单元聚焦成熟艺术机构，“未来”单元面向青年画廊及新兴艺术家。“活力”单元侧重千元级消费市场，融合艺术与生活方式美学，希望通过这个展览单元集中呈现新锐艺术家的能量。“集时”户外艺术市集，打造百元级艺术消费场景，包含餐饮、文创等与艺术有关的多种业态。针对展览的深度需求，“艺述”单元从第三届起，已经脱离出四天展期的限制，转型为艺博会与独立美术馆合作的综合性项目。

鲍栋：全球经济环境深刻影响艺术市场的价格。艺术品进入拍卖市场，主要源于收藏家的变现需求，当经济环境下行时，藏家倾向于抛售艺术品资产获取流动资金，例如早年以30万元购入的作品，在十年间可能增值至300万元，但当前市场的需求并不旺盛，所以拍卖市场的价格需要对应调整才能避免流拍的情况，这种价格波动本质是供需关系变化所致。经济压力促使更多藏家集中释出藏品，导致供给过剩，迫使市场通过降低估价维持交易流动。但在另一方面，顶级稀缺艺术资源形成了独立的价值体系，会像“黄金”一样保值，价格更多由文化资本而非单纯的经济环境决定。市场永远是长期主义与短期主义之间的博弈。

许宏翔：经济下行形势下，收藏家偏好于艺术“硬通货”。而对于当代艺术作品，尤其是年轻艺术家作品，具有不稳定性。藏家或许抱着“买股票”的心态“赌”这个艺术家的作品到底是否具有持续价值。

许宏翔：“完美的藏家”很难被定义，但对艺术家而言，藏家群体的价值不仅在于经济支持，更在于精神共鸣的建立。那些真正理解创作内核的藏家，即便未购藏作品，仅通过深入交流也能给予艺术家强烈认同感。所以，我个人觉得真正的藏家群体一定是一个相互理解、互相滋养的“慢过程”。

鲍栋：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生成图像与版画背景塑造逻辑相似，建立图像库，通过剪影分解、重组，实现画面构成。AI会提高创作效率，可以替代普通且重复性高的工作，但无法替代顶尖的能力。AI依托数以万计的素材生成内容，而素材来源依旧是艺术家的创造。艺术家的生活经验与情感张力是无法被替代的，而思辨力、创造力、感性与直觉正是艺术的特点。AI有利于艺术家发挥人类的价值，人类艺术创造是“意外”的。如果我们把AI当成一种工具，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不是工具本身，而是使用者。

许宏翔：人具有决断力，能形成自己明确的判断。人工智能不形成概念，只是进行预设。每一位需要去工作室绷画布、调颜料的艺术家，与人工智能技术本身，或许是两条无法相交的平行线、两个脉络的内容。似乎还没有到达人工智能对艺术产生绝对冲击、艺术对人工智能进行反哺的阶段。

鲍栋：“今年艺博会中众多的参展画廊将以重要艺术家的个展形式亮相，这是个值得期待的亮点，也反映出一种艺术生态的现象。艺博会中的个展体现出画廊对于学术价值发掘的投入，以及对于艺术家扶持的倾注。在今年的艺博会中大家能看到，马刺画廊张培力的个展、空白空间毛利悠子的个展、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景柯文的个展、魔金石空间刘声的个展、某某空间王一韦的个展等等。这些丰富多样的展中展也契合着北京当代艺博会所坚持的作为一种工作方法的“策展性”。另外同样值得期待的是，中国电影美术学会的艺术家们也将在数置和众望单元展出三件群体性的创作，展示电影美术与当代艺术间的渊源和互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