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薛松:我这是“假”抽象
在薛松看来,中国人对抽象的理解跟西方不同。他于是反其道行之,从具象出发,提炼或放大,将之抽象化。
文丨FT中文网专栏作家 薛莉
早在90年代初就已成名的艺术家薛松的最新个展“自然-非然”(Meta Nature)正在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举办。
此次展览以薛松2019年开始创作的“法自然”抽象作品系列为核心,同时呈现了他在35年间由波普具象风格转向表现性抽象风格的转变过程。
薛松的早期作品有灼热的文化批判意象,其波普风格系列精准捕捉了城市景观和时代痛点,深入人心,而“法自然”系列试图从万千自然气象中寻找永恒,似乎放弃了对人间烟火的表达,有道家的“无为”体悟,锋芒不再尖锐,这其中的变化是岁月带来的从容,还是艺术家心境的转变呢?带着这些疑问,我访问了艺术家薛松和策展人姜俊先生。
一场大火,“烧”出独特的创作语言谈薛松的作品,绕不过去的是1990年的那一场火。
那一年,薛松在上海的工作室遭遇火灾。火灾后的废墟,竟然让薛松在痛苦中找到了灵感的神光。焚烧后的各种书籍、广告传单、画册的残片,成了他创作的标志性语言。而焚烧行为,也成为他创作的一种仪式和作品自带的基因。对于他的创作题材:消费主义、城市化、身份焦虑等文化与社会议题,焚烧与灰烬极大地增加了作品的批判力度与刺激强度,薛松自己也曾说过“焚烧纸片时,特别有一种快感、刺激感”,这使得他的创作手法与创作议题相得益彰,不仅带来极强的视觉冲击力,也有着鞭辟入里的痛快质感。
(薛松,《名人系列—梦露》,2006)
此后,焚烧、撕裂与拼贴等创作手法一直伴随着薛松的艺术实践,创作出“全球波普”、“本土波普”、“大都市”、“新山水”、“中西对话”、“文字与书法”等系列作品,直至此次个展重点展出的最新创作的“法自然系列”。
(薛松,《法自然系列-春水》局部,2022 拍摄:薛莉)
“法自然”,顾名思义,源自《道德经》中“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山水、树木、流水、岩石等自然界的微观细节,成为薛松的创作元素,但作品并没有直接描绘这些客体,而是用一种主观的艺术解构方式,去抵达薛松理解的自然万物的真相。“抽象”与“假抽象”
薛松在80年代末也有过抽象创作的实践,之后转为他标志性的波普拼贴具象绘画。那么“法自然”系列和30年前的抽象作品,有怎样的不同呢?
策展人姜俊说:“1990年和2019年,是薛松创作的两个分水岭。1988年,他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彼时正值中国当代艺术‘85新潮’之后的余波,薛松早期的作品,主要受到美国非裔艺术家让・米歇尔・巴斯奎特(Jean-Michel Basquiat)的影响,呈现为狂放和具有破坏性的表现主义风格。90年火灾后,他从废墟中获取灵感,开始将‘燃烧与拼贴’作为创作方法,将国际波普艺术和中国本土元素相融合,形成了独具薛松特色的具象波普。而在2019年之后,具象因素在他的创作中不断减弱,拼贴所主导的抽象性开始凸显。
(薛松,《法自然系列—浪花》,2022年)
“如果说1993年之前的抽象表现主义是薛松个体自我的表达,那如今将近60岁的他则在一种我和世界的和解中展开抽象创作。他摆脱了任何来自东方或西方的单一艺术范式,在具象与抽象的微妙平衡关系中,他变得越来越游刃有余。”姜俊说。
然而,薛松本人对“法自然”系列被定义为“抽象”,却有不同的看法。他说:“我这是‘假’抽象”。
“中国人对抽象的理解跟西方不同,中国人哪怕看到一个抽象的东西,也一定要把它说成像什么东西。我则是反着来,从一个具象的东西出发,提炼或者是放大,
把它抽象化,把一个具象的东西变成抽象。所以可以说是‘假抽象。’”薛松说。
(薛松,《四象》,2024年)
从云、水、叶、花、石等自然物件出发,拼贴不同文化背景的书页或报纸,薛松将东方山水意境与各种文化符号结合,形成一种独特美学,让作品有了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禅意,如同《道德经》中的“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这可能就是艺术家追寻的“道”吧。
创作动力,来自“解除压力”
创作,是薛松释放压力的方式。
他说:“我的每个系列都是在消解一种压力。比如说消费主义,我用作品来消解这种压力,重构自己的语言;再比如说山水系列,看到中国传统的山水画,每个朝代登峰造极的大师,这对我就是很大的压力,想突破非常难;还有传统书法,也是达到极致的艺术。我就是在这种压力下,思考该怎样找到突破口,怎么用当代语言,用我个人创造的手法去突破。因为我不想在这种阴影下生存。通过去破坏,去重新建构新的东西,以此来解放自己。”
(薛松 《法自然系列—大象无垠》,2024)
在薛松看来,所有被别人创作出来的作品,包括古代的和当前的,都是传统。“我要想办法站在巨人的肩上,怎么再跨越一点点,突破一点点。这是刺激我创作的源泉。”
薛松从不担心会失去创作动力:“以前的压力来自传统,来自西方的大师,还有生活中的消费主义、政治经济方面,接下来高科技的压力,也需要找到突破口。”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化解压力的创作思路在改变:“以前是抗拒、批判,现在则是在细微的细节中找到与当代审美结合的东西,去关注永恒的东西。”
我问薛松,现阶段的挑战在哪里?他很诚实地回答:“我觉得抽象作品还应该有更大的自由度,更多关注在形式感、笔触等绘画语言上,有很多偶然的效果,就像音乐一样流动。”他说:“艺术家应该是心灵、眼睛、手,全部融为一体,这是我的奋斗目标。”
责任编辑 朱振 [email protected]
图片来源 除署名外由艺术家和季丰轩画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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