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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不觉已春深

在法国邮船白拉日隆子爵号的甲板上,苏小姐是全船唯一一个在看书的人。不管是二等舱,还是三等舱,不管是法国人、安南人,还是中国人,他们大多都在争分夺秒地挥霍着这段悠长的闲散时光。他们不分早晚地或是调情,或是赌钱,唯有她捧着本书,显得十分不合群。

小说《围城》里的这位苏文纨小姐早年一门心思读书,对世事对爱情都极为吝啬,不舍得分散时间和情感。书,成了她隔绝外界的壁垒,她从上海读到北京,再从北京读到了法国,一直把自己读成女博士,成了船上仅有的好好读过书的中国人。

封闭太久的人,想打开心扉的时候,也总是小心翼翼的。之前的处事习惯依旧会留下痕迹,或者说只有在熟悉的状态下,才能尝试一种新的姿态,而这种“新”,也只有自己知道。所以在早餐后,在清静的甲板上,苏小姐还是捧着书,一本小说。有了这本小说,她可以不搭理讨厌的孩子和那个俗气的妈,更可以躲在后面悄悄地观察方鸿渐,当看到他和鲍小姐调情的时候,那本盖在身上的书,又被举了起来。

带一本书出门,不再担心闲散的时间会虚度,这是读书人时常给自己安排的生活习惯,就像中年人手中的保温杯,有它在就觉着踏实安心。除了时光,很多时候更需要被打发的是无聊,甚至让人厌弃的外界,只要拿起书,就有了充足的理由不去搭理这些,书就像一个磁场,能把自己好好地保护起来。书,就是读书人自己搭建的围城。和婚姻一样,城里的人呆久了,总有些想冲出,只是今时今日再想冲进来的,越来越少。读书不觉已春深,如今谷雨已过,春已深,可这书读起来倒是越来越难。

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按习俗来说,这是“雨润百谷”的日子。在江南,除了谷物,最受到润泽的那要数绿茶,明前雨后的龙井、碧螺春是春日里最金贵的风物。它像是自带计时器一样,一旦到了谷雨,那提醒音就会响起,告诉茶客,它的身价开始跌落,而且一年之内绝不会反弹。一直等到第二年开春才会重新回到高位。按照这几年的行情来看,明前特级龙井的价格是一年高于一年,产量少,受众少,价格越来越高。虽然杭州很多地方都有龙井茶园,但杭州产区和西湖产区的价格就差出很多,而狮峰龙井,再加上特级精选,那价格再高也会让人觉着有道理的。

中国人买两样东西是不会讨价还价的,一是酒,二就是茶叶。卖家和茶客像是有天生有着默契,他们一旦盘上良缘就会恩爱很久,茶客不到有新欢,都不会随意分手。喝茶,在这是件很私密的事情,懂行的茶客可以送朋友茶叶,再金贵都舍得,但极少会分享买茶叶的源头,各自有各自的圈子,各自有各自的源头,这种事情刨根问底,那就是不懂事了。万事不语,不如吃茶去。

文人爱茶,就像天生的一样。而且每个文人都有自己特有的爱好,喜欢龙井的,再好的碧螺春喝起来还是会觉着差一口气,差一份檀香橄榄含在嘴里般的回甘。《红楼梦》里那位平日慈眉善目的贾母到了栊翠庵,看见妙玉奉上的茶,连句客套都省了,直接说,她不喝六安茶。听了是老君眉,也就浅浅吃一口,让给刘姥姥。贾母自谦女子不用读什么书,孙女们只要认得些字不做睁眼瞎就可,其实自己品曲品画样样在行,行个酒令,锦绣句子也是随手拈来,这书不是不读,而是真没少读。

喝茶读书,总是留在大家印象中的风雅时刻。不知道是不是和这份风雅有关,每年谷雨后,4月23日被定为了世界读书日。每到这天出版社、书店、图书馆里铺天盖地的活动连轴转,像是要把一年的书都在这天读完一样。今年是第三十届,读书日当天新闻里推出了一份上海市民阅读状况调查,统计了去年上海人的读书情况。同样的调查表去年也有,两张表一对比,发现过去一年,上海人的人均读书量有下降,今年是人均10本的样子。花在纸质阅读上的时间和费用,更是下滑,前年是超过了300块,而去年,要凑上一支棒棒糖的价钱,才勉强够300。一年十二个月,上海人平均花在读书这件事的费用,是一杯咖啡的价钱,想想也还算合理。至于说去年不如前年,估计很大原因是2023年的时候,上海人还在受静默区的影响,那个春天,很多人都还处在恢复状态,居家时间长,这读书时间也就自然多了些。当世界开始恢复正常运转,读书的时间也就被匀了出去。很多事情就这样,留存下来很难,但被消耗和被替代,总是比想象中的更容易些。比如恋情,比如这书,就算曾经是除却巫山不是云,等看到新的花丛,也多少会开始那不易的半生缘。

油墨香,实实在在的手感,还有那翻页的节奏感,喜欢读书的人总是会记得这份踏实的感觉。所以不管在哪,都愿意带着本书在身边,让这份踏实感不离开自己。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虽然身边的环境再有变化,可有书翻,也就不太会觉着难过。可以坦然地面对尴尬,然后在阅读的时候慢慢把自己的心态、节奏调整过来,就算努力了还是不行,那最起码也能给自己一些喘息的时间。

读书人时常会被问到一个经典问题:“如果独自一人被抛到荒岛,只能带一本书去的话,你会选择哪本”。今年读书季,知乎上照例把这个问题置顶,不过今年在选择书目的种类上加了限定,问读者是带生存指南,还是带精神读物。在回复的贴子中,绝对多数的读者都选择生存指南,而且一定是《荒岛生存指南》,而那些《百年孤独》、《老人与海》,都被放在了后面。大家觉着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成为鲁滨逊,也不是人人都能幸运地在荒岛上遇见星期五。但面对意外,总还是要做些准备的,开卷有益,在这个时候变得十分直接。到了荒岛,一定没有网络也无法再依靠AI,那书就成了唯一能查询方法的工具。人在面对困境的时候,实用、生存总是要比形而上的需求来得更直接些。这个看似游戏的问题,其实多少也能反映出如今的读书状态,有用,成了阅读的重要目的。而对于“有用”的判断,又是那么直接、现实。如果书,不能直接地对读者有帮助,帮助人摆脱困境,那书就开始要被人所放弃。书始终留在原地,而读者去了荒岛,甚至是比荒岛更远的远方。

好在这荒岛大多时候只是存于问题里,生活里我们面对该选哪本书出门,大多是在通勤或是旅行的时候。电影《阿甘正传》里,阿甘坐在车站的长椅上,很随机地对着路人讲述自己的故事。一位等车的黑人女子坐下来,随手翻出杂志,自顾自地读起来,很显然她并不想参与和陌生人的聊天。对于阿甘的故事,她并不感兴趣。在等车的那几分钟,她要把时间留给自己,阅读是个非常好的理由,礼貌而不尴尬地拒绝了陌生人的热情,或者说是打扰。和这位姑娘一样,很长一段时间里,带本杂志出门是很多人的好选择。杂志轻盈,内容轻松,非常适合在路上翻阅。而当年随处可见的书报亭,也让杂志成了大家最容易找到的出行搭子。公交站台旁、候机大厅,这两个地方的书报亭向来是生意最好的,人流量大,购买率高。尤其是候机厅里,到了那随手买本杂志上飞机,翻完后就算扔了也不可惜。杂志不像书籍,它月月更新,被断舍离的机率总是更高些。除了自己日常的喜好外,旅行的时间长短也成了选择杂志的依据。

我会雷打不动地在长途飞行前,买一本《收获》放在包里。这本纯文学杂志,装帧朴实,不像时尚杂志那般重,更重要的是里面没有广告也没有照片,满满当当的文字从第一页一直排到最后一页,足够打发来回的时间。外出时随身的包里总会装很多东西,拿进拿出不免有时候会折损封面,万一弄坏了杂志,也不会觉着可惜,大不了回来后再补上一本。买杂志,在十年前是件很日常的事情。大多时候,登机的时候,一手拿着登机牌,一手拿着杂志,卷起来握在手心里,那份手感刚刚好。

可如今再去机场,想临时买本杂志就太难了,书店里有玩具有文创,就是没有像样的可看的书和杂志。至于其他地方的书报亭,也早就不见踪影。上海虹口区的吴淞路上有家报刊门市部,至今已经开了有些年头,没想到它成了全上海最后一家。看店的爷叔60多岁,曾经是邮电部的劳动模范。他从30岁的时候就开始在这卖报,至今已经38年。影像资料里那时候的他清瘦精神,穿着白色的短袖制服,帮读者拿报纸、找零,手脚麻利,十分干练。他对当时采访他的记者说,早上客人多,大家都是买了报纸赶去上班,挤公交车,动作慢了他们会着急,而且客人会越来越多。所以多年练成的功夫,他这手脚也是越来越快,报纸的价格像刻在脑中一样。

三十多年过去了,昔日的精神小伙成了微微发福的爷叔,那头茂密的头发也越来越少,如今干脆剔了光头,倒是更有腔调。爷叔其实已经退休了很多年,但还坚守在这里,老客人看到他在就觉着放心,他们喜欢的报纸、杂志还能买到,虽然有时候不能按月赶过去,要凑齐了半年或一年的再一起去取。反正如今看杂志,也不赶时效,放在手边慢慢翻,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种陪伴。

爷叔在报架上放了张贴士,A4纸打印的,大大的字号,写着“今年再干一年”。2025年的12月31号,他就真得要退休了。其实这样的贴士已经不是第一次贴出来了,之前到了年底爷叔会悄悄得再续上一年。不知道,明年的春天,会不会依旧这样。

有首关于读书的打油诗是这么写的,“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有蚊虫冬又冷,收拾书包待明年。”有人说这是季羡林的玩笑之作,有人说是出自陶行知之笔,甚至有人说是苏东坡写的,研究苏大人的学者为此还撰文申辩。

但不管是谁,可见这读书之事,向来是千古难题。比如那位下了船的苏小姐,回到家中,请方鸿渐喝过茶,跳过舞,还看过月亮,就是没有再拿起书。大致就是因为,那是夏天,上海的夏天热得很,如这首诗中所写,不再是合适的读书日。如今,也是谷雨已过,立夏将至,这难题夏日难解,那就再等上一年,待明年又一春,春天,总是会有希望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