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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茨沃斯庄园的花语:华丽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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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丽的虚无——查茨沃斯的花”(The Gorgeous Nothings: Flowers at Chatsworth)展览现场,摄影:India Hobson, 图片致谢:Chatsworth House Trust

从一场以“花”为主题的展览中,实则也可以看到一座庄园所历经的风雨和起伏,以及人性的丰富与坚韧。

文丨静楠

早春三月,乍暖还寒,在一个阴天里,我第一次踏进查茨沃斯(Chatsworth)庄园。2005年,改编自简•奥斯汀同名小说的电影《傲慢与偏见》在此取景,查茨沃斯从此成为了很多影迷心中独特的存在——主人公达西先生的彭伯利庄园。

车子缓缓驶入山峰区德比郡那片起伏的丘陵,羊儿静静低头吃草,小鹿伏卧在溪水边休憩。天空中厚厚的积雨云,低低地在天空中游走,似乎能够碰上山丘的顶部,远处天青云破处,太阳若隐若现,微冷的空气,飘着雨星,混合泥土与湿润草叶气息,提示春讯已近。狭长的德文特河蜿蜒穿过一座拱桥,东岸连绵的树丛后,一座褐石色的古典建筑缓缓现身,犹如画卷,它的雍容气度,又似从历史深处款款走来的贵妇,有一种令人屏息的美。

从1549年起,查茨沃斯就是德文郡公爵的世袭府邸,历经卡文迪许家族17代的传承与管理,已拥有105英亩的园林,高达60多米的喷泉、迷宫、雕塑、温室,绿树成荫的长长甬道,甚至一个小型的瀑布,多次被媒体评为英国最美庄园。

而这一次,我不仅是来观光的。吸引我的,是一个名字独特的当代艺术展——“华丽的虚无——查茨沃斯的花”(The Gorgeous Nothings: Flowers at Chatsworth)。这场由苏富比与查茨沃斯艺术基金会联手策划的特展,经过两年筹备,集合了包括Simryn Gill、Elliott Hundley、Liza Lou、Alessandro Piangiamore和Elias Sime等20多位世界顶尖艺术家的作品,并从世界知名博物馆如泰得当代艺术馆、维多利亚阿尔伯特博物馆借来不少馆藏珍品。展览从3月15日开始到10月5日结束,横跨春、夏、秋三季。

“华丽的虚无”,最初来自美国诗人艾米莉•狄金森的诗句。她常常把灵感写在信封边角上,边边角角,却藏着她的重重心事。法国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也写到:“最伟大的愉悦,往往最简单。我不想谈论我们认为的伟大乐趣,而是那些微不足道的、谦逊的、人们称之为‘虚无’的事物。” 英国哲学家罗素赞美闲暇( In Praise of Idleness),也和前两位作家有异曲同工之妙。在一个崇尚效率与目标的时代里,这种“浪费”时间在无用之美上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隐秘的反叛。

意大利策展人阿莱格拉•佩森蒂(Allegra Pesenti)将来自世界各地艺术家的花卉作品、标本、图书、服饰、装置融入整个庄园之中,不设明确边界。展览分成多个主题单元,从“猎人与采集者”、“永恒与短暂”、“神话与魔法”、“美与恐怖”、“在地与错位” 到“性与感官”,旨在让观者穿越一个个隐形的花语世界,从花的繁复走进人性的复杂。

“单独看来,它们可能被认为是华丽的虚无,但集合在一起,它们展现了面对一切困难的生命力和韧性。”

庄园优美的建筑、幽深的历史、丰富的馆藏,就足够令人神往,而数百年的古典建筑和园林,与当代艺术家的装置如何形成跨越三百年的对话,更令人好奇。

游览从体验庄园英式下午茶开始。

穿过一道小拱门,经过一个有野鸭栖息的小喷泉池,来到了一处古色古香的茶室。扑面而来的温暖,立刻驱散了室外的寒意。桌上铺陈着精致的新鲜果盘,苹果、葡萄、无花果交错摆放,宛如希腊神话中大地女神的馈赠。茶室的古瓷茶盏每一只都独具特色:有描绘东方园林的青瓷,有精雕细琢的花卉图案,有象征高贵的皇家黄色,还有莲花纹样的淡雅茶杯。抿一口加了燕麦奶的伯爵茶,来一口庄园用花园里的花卉自制的点心,顿时暖洋洋的。味觉上,观众已经和特展的主题亲密接触起来了。

茶歇后,终于走进这座庄园。门口两边植有大树的步道,步道两侧的雕塑底座,四面都镶嵌着蛇形徽章,一面蓝底蛇纹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穿着长款巴伯风雨衣的工作人员,都带着庄园老管家的亲切与文雅,他们告诉我,族徽的顶端饰有一条盘绕成结的蛇,这是卡文迪许家族的标志性图案。蛇在不同文化中具有多重象征意义:它既代表智慧、谨慎和重生,也可能象征危险和警示。在家族的语境中,蛇象征着谨慎行事的智慧,与家族的格言“Cavendo tutus”(通过谨慎而安全)相呼应。

一进到庄园,一尊意大利美男子的雕塑,两侧田园风光的油画和火光摇曳的壁炉,瞬间让我们穿越到18世纪。还记得《傲慢与偏见》里,主人公伊丽莎白和一尊手捧火焰、头戴面纱的少女对视的场景吗?一转身,就在走廊尽头看到这尊著名的大理石雕塑。面纱蒙在少女娇嫩的面颊上,那薄若蝉翼的质感,仿佛微风吹过的动感,这正是意大利雕塑大师拉菲罗蒙蒂的杰作《戴面纱的维斯塔贞女》,为纪念古希腊神话保护圣火的女祭司维斯塔而作。

行走在建筑物里,视觉在不断被无数精美的油画、瓷器、家具、雕塑洗礼,直到定格到一段走廊尽头的屏风。天蓝色为底,绘着各种飞禽的精美屏风引导我们看到了整个庄园最核心的区域——彩绘厅,电影《傲慢与偏见》的女主人公伊丽莎白走进这座大厅时,脸上也是写满了震撼。

黑白菱形错落有致的分布的大理石地面,彩色花卉铺就的楼梯地毯,覆满巴洛克风格的壁画,金箔边框与雕花石柱,支撑起宏伟的彩绘厅,大理石浮雕和镀金壁饰让整个大厅富丽堂皇。仰望大厅高挑的穹顶,仿佛苍穹打开,阿波罗驾着黄金马车呼啸而过,胜利女神手持橄榄枝和月桂冠展翼飞翔,欧若拉、维纳斯、丘比特等希腊众神欢庆凯撒大帝的胜利,云端上葡萄藤蔓象征着丰收与和平。这幅1692年由意大利画家Louis Lagguerre花了两年时间,采用空间错视画法完成的杰作,让人目眩神迷。拾级而上,在大厅一角的凸出的拱形小阳台,你可以获得最佳的视角。

Image“华丽的虚无——查茨沃斯的花”(The Gorgeous Nothings: Flowers at Chatsworth)展览现场,摄影:India Hobson,图片:Chatsworth House Trust


这次特展特意在小阳台放了一株葡萄树,让整个大厅增添了春的生机。在这样一个饱含古典叙事的空间里,本次展览的开场之作:意大利装置艺术家奇亚拉•卡莫尼(Chiara Camoni) 的雕塑《姐妹》(小屋)伫立在彩绘厅中央,仿佛当代艺术的锋刃插入这座文艺复兴建筑的肌理。

数百颗黑色赤陶珠子串成一件巨大的淡紫色披风,树根和干花编织成头颅,她既像神话中走出的花神,又像一位被时光遗忘的公爵夫人、抑或是古老部落的女巫。卡莫尼从意大利托斯卡纳山区采集有机物——骨头、树皮、土壤等,这一过程常常伴随着社区其他成员的参与,带有仪式感和精神性。这件披风通过数百个箱子运送,并在现场花费数天才组装完成。展览就像一个个故事被逐步“开箱”与“挖掘”出来,仿佛一段被拆解的历史,如今在查茨沃斯重新拼合。

她站在历史与现实之间,如同桥梁,也如同召唤者。她不属于某个时代,但又似乎代表每个时代的女性。她宛如一件时间的长袍,隐喻女性与植物之间的联系,也让人想起查茨沃斯五个世纪以来无数女性园艺师、收藏家和研究者的贡献,象征历史与生命的聚合。这个雕塑让我们看到了展览所要讲述的主线,不是男人,而是女人。这不是一场展品的简单陈列,而是一场与自然、神话与女性能量的深度对话。

彩绘厅的一侧墙面,镶嵌着圭亚那当代艺术家弗兰克博林(Frank Bowling)的《拾荒者》印象派画作,色彩明亮斑斓,象征着女性灼热的生命力。和穹顶的意大利油画和周边的荷兰静物画形成鲜明对比。

查茨沃斯庄园,深受“传男不传女”的限定继承制的影响,家族的命运总是围绕男性继承人展开,但一代代的女主人,却深深影响了庄园的规划和风格。包括第一代卡文迪许伯爵夫人贝斯、第五代公爵夫人乔治亚娜、第十一代公爵夫人黛博拉。

家族奠基人第一代德文郡伯爵夫人是贝西•卡文迪许(Bess of Hardwick)。贝西与伊丽莎白一世女王关系密切,常在宫廷中活动, 她和丈夫曾一同负责软禁苏格兰的玛丽女王多年。出身并不显赫的她,后来却成为财富和地位仅次于女王的女性。她是16世纪英国最具传奇色彩的女性之一。

Image“华丽的虚无——查茨沃斯的花”(The Gorgeous Nothings: Flowers at Chatsworth)展览现场,摄影:India Hobson, 图片致谢:Chatsworth House Trust


查茨沃斯庄园最初是由贝西发起建造。她在1550年代开始购地,并于1555年开始建造庄园,逐步扩展,最终形成了初期的查茨沃斯。她的儿子威廉•卡文迪许后来被封为男爵,数代之后成为德文郡伯爵与公爵, 贝西对查茨沃斯庄园的建立与早期发展有着决定性的影响。

查茨沃斯历史上另一位耀眼的女性是第五代公爵夫人乔治亚娜•卡文迪许。她17岁嫁入查茨沃斯庄园,成为第五代德文郡公爵的妻子。她是电影《公爵夫人》的原型,英国18世纪最具魅力的社交女王,也是一位诗人、政治影响者和文化赞助人。她引领时尚潮流,被誉为“英格兰的维纳斯”,她的穿衣风格、发型甚至化妆方式都成为贵族女性争相效仿的对象。

然而她和来自斯宾塞家族的黛安娜王妃相似,虽有倾城倾国的才貌,却得不到枕边人的爱。她频频流产,为了生下男继承人备受压力,她最亲密的朋友伊丽莎白•福斯特(Lady Elizabeth Foster)成为了公爵的情人,这段三角关系成为她一生痛苦的羁绊。但这位背叛她的闺蜜,却也不顾公爵的反对,陪伴出轨的乔治亚娜去法国生下私生子,又呈现人性的复杂和多面。

乔治亚娜的脆弱,在书信和诗歌中展露无遗,但她并未被命运打垮,而是用诗歌、政治活动和慈善来修补自己的伤口。她投身政治,成为英国历史上第一位积极参与竞选的女性,用社交魅力支持辉格党,影响选举,甚至直接在街头拉选票。她的政治智慧使她成为当时最有影响力的女性之一,也让她在男性主导的世界里占据了一席之地。她的情人格雷(也就是伯爵茶的格雷)后来成为英国首相。她的美丽可以点燃寒夜里熄灭的烟斗,明艳动人,但48岁就猝然离世,像一朵过早凋零的玫瑰。她是花,是烈焰,是查茨沃斯最浓烈的香气。

如今,乔治亚娜和她的闺蜜、情敌伊丽莎白福斯特的画像都陈列在一起,任世人评说。她从各处搜集的矿物标本,陈列在展示柜里,无声地对抗着时间。巨大的水晶,似乎封印着她的灵魂。

展览中除了花,还有野草。生命可以柔弱如花,也可以坚韧如草。就像美国散文家约翰巴勒斯John Burroughs所说,“最具人类特质的植物,其实就是杂草。”

多萝西•克罗斯创作的《毛地黄(Foxglove)》青铜雕塑在楼梯阴暗的转角探出——它看似是一株花,其实是具有更坚韧生命里的草。每一朵花钟都由人的指尖构成。既是柔软的,也是尖锐的;既像是触碰的邀请,也像是一种警告。毛地黄的药性既美丽又致命——它的提取物能治疗心脏病,但其切割边缘暗示着其潜在的毒性——从中提取的地高辛(Digitalis)如果过量摄入,可导致中毒。这种美与危险共存的感官张力,就像生命本身,有一种“女巫气质”。

Image“华丽的虚无——查茨沃斯的花”(The Gorgeous Nothings: Flowers at Chatsworth)现场作品:《毛地黄》(Foxglove),艺术家:多萝西•克罗斯(Dorothy Cross)


事实上,这座庄园的命运,被如野草般的坚韧所支撑着。草有着绝处逢生的生命力,而这一点在第十一代公爵夫人黛博拉•米特福德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20世纪中叶,查茨沃斯庄园面临严重的经济危机。贵族的传统经济模式难以支撑这样一座庞大而奢华的庄园——房屋年久失修,藏品无人管理,维护费用庞大不堪重负。许多类似的贵族庄园不得不被出售或拆除,而查茨沃斯似乎也难逃这一命运。

然而,黛博拉并未让查茨沃斯沉沦。她以惊人的远见和管理能力,做出了一个颠覆性的决定——开放查茨沃斯。这在当时的贵族圈子中并不常见,但她深知,唯有让查茨沃斯成为活着的文化遗产,它才能在现代社会中存续下去。

她的改革包括:对公众开放,通过门票收入支持庄园的维护;复兴园艺传统,修复被遗忘的花园,重新种植乔治亚娜时代的稀有花卉,并雇佣顶级园艺师,使查茨沃斯的园林重新成为英国园艺史上的瑰宝;举办展览和文化活动,让查茨沃斯成为一个艺术与历史交汇的场所,使其不再只是贵族的私人领地,而是所有人都可以欣赏的文化中心;成立查茨沃斯基金会,确保这座庄园的未来发展,使其能够在不依赖政府资金的情况下,继续维持其历史和文化价值。也正是在2005年向《傲慢与偏见》电影摄制组开放,通过这部电影,查茨沃斯更被世界所熟知,成为英国贵族文化的经典代表。

查茨沃斯有一个小型的镜廊,和凡尔赛宫繁复奢华的镜厅不同,这里线条简洁、明快,在镜子与镜子之间,镶嵌着659块淡黄色仿木质的不规则陶瓷碎片,墙上的凹凸,不禁让人好奇,这究竟代表着什么呢?原来,这正是第十一代公爵夫人邀请艺术家雅各布•范•德•布赫尔将家族成员的DNA编码转化为可触可感的视觉装置——这些DNA墙,不只是对家族记忆的记录,更是一种对未来的宣言。她说:“查茨沃斯不是过去的纪念碑,而是未来的实验室。”

在黛博拉手中,查茨沃斯完成了贵族精神的当代转型。从一个面临衰败的贵族遗产,到如今每年吸引成千上万游客的文化胜地,黛博拉的远见让查茨沃斯重获新生,也是因为她的开明决策,才有了人们今天的到访。

黛博拉娘家的家族也颇有传奇色彩,她是20世纪英国有名的米特福德六姐妹之一,她的另外五位姐妹,聪慧、美丽、多样和特立独行,完全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戴安娜是法西斯主义者,杰西卡加入共产党,尤尼媞成为希特勒的情人,南希成了小说家, 帕梅拉则是低调的家禽鉴赏家。对于中国读者来说,米特福德六姐妹的命运似乎和中国的宋氏三姐妹相似。在这座庄园的历史长河中,女性的故事交汇、流转,共同塑造了这座跨越时空的传奇。

彩绘厅的右侧,有一个幽暗而隐秘的“石窟”空间,蜡烛和熏香营造了神秘的气氛。墙上是由塞缪尔•沃森(Samuel Watson)在17世纪为第一代公爵雕刻而成的狩猎与月亮女神戴安娜(Diana)。她与仙女侍从们在沐浴,身旁环绕着海洋生物。作为自然的守护者与生育的保护神,她的形象在查茨沃斯的语境下拥有护身符般的存在感。正对着雕像的是一面由来自洛杉矶的大卫•怀斯曼(David Wiseman)设计的《迷失山谷镜》(Lost Valley Mirror)——枝桠、苔藓、昆虫环绕在青铜镜框上,魔镜里映出黛安娜的身影,也映出观者的脸。镜中的女神常在,而来来往往的人,却短暂易逝。

巧合的是,乔治亚娜和后世的黛安娜王妃同样来自斯宾塞家族,同样遭遇爱情的背叛和拥挤,以及追求自我的过程中的幻灭。

Image大卫•怀斯曼(David Wiseman),《魔镜》(Lost Valley Mirror)


而在魔镜和雕塑中间,玻璃柜里躺着一段枯木,枯木上是罗马微镶嵌艺术大师 Maurizio Fioravanti为查茨沃斯构建的奇幻生物的世界——一只镶满黄金、钛、黄钻、白钻和祖母绿的青蛙在雏菊光环中跳跃,放射出奇异的光芒。查茨沃斯的历史,从来不只是石与树所记载,它也藏在这些反射之间,在可见与不可见的缝隙中生长、延续。

从石窟出来,你会经过一道长廊,在猫头人身的古埃及雕塑、巨大的维纳斯女神脚趾雕塑的对面,陈列着雅各布•博格达尼(Jakob Bogdany)等艺术家的静物画。第一代德文郡公爵在17世纪晚期收藏了大量静物画,当时这种艺术风格正风靡英国。《石台上的花卉静物与猴子》画中花团锦簇,色彩浓烈,有的旁边配着猴子、水果、昆虫,有的花瓣已然开始枯萎。导览册上写着:“花卉画并非只是美丽的呈现,它是关于生命的视觉寓言。”我看着那些花,想起威廉•布莱克的诗:“玫瑰啊,你生病了,夜晚的无形虫,在咆哮的风暴中飞舞,已经找到了你的床。”

Image雅各布•博格达尼(Jakob Bogdany),《石台上的花卉静物与猴子》(Still life of flowers on a stone ledge with a monkey)(c)The Devonshire Collections, Chatsworth


花开花落的轨迹,和人世的悲欢何其相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可能象征着生命的活力与希望,而一片枯萎的叶子则寓意死亡与无常。花卉的生命旅程,映照着人类的生死循环,这些静物,是对自然的凝视,也是对死亡的颂歌。

在展厅的一隅,一袭Gucci为德文郡公爵夫人特别定制的高定礼服静静陈列,腰身纤细得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礼服,它缀满了花卉刺绣。出生于阿根廷,逝世于伦敦的英国超现实主义艺术家爱琳阿嘉尔(Eileen Agar)的《花园中的人物》戴着面具的剪影,充满了角色互换的诱惑感。这幅画旁,陈列着十七世纪的荷兰代尔夫特花瓶,与之相对的是塞浦路斯出生的英国年度设计师侯赛因卡拉扬的作品——花卉为主题的蓬蓬裙。面朝着花园,衣袂轻垂,仿佛在聆听窗外的瀑布声。那些衣裙服饰,其实也是另一种“花的表达”——她们穿在人身上,承载身份、欲望、时间与记忆。衣香鬓影之间,充满了生命的暗语。

在乔治亚娜的卧室里,在玻璃器皿里陈列着英国王室最喜欢的帽饰设计师菲利普崔西用鸢尾花做成的礼帽, 我曾经在南伦敦他的工作室里看到他,在午后的阳光中,听着广播,喝着茶,慢慢打磨时光的作品。那个时候,我感受到一种安静的力量。如今,我更感到了静物里蕴含的能量。在这个私密的空间,为了生出男性家族继承人,贵族妇女如乔治亚娜所承受的压力、生命沦为生育机器的无奈,和历史上其他女性所经历的压抑和痛苦,有共通之处。这些人性和历史的共性,在接下来的一间独特展厅将得到最大胆的表达。

Image卡普瓦尼•基旺加(Kapwani Kiwanga)的装置作品《玛丽亚》(The Marias),摄影:静楠


这间展厅,像烈日一般明黄的墙壁,亮得刺眼。这里展出的是卡普瓦尼•基旺加(Kapwani Kiwanga)的沉浸式装置作品《玛丽亚The Marias》——一组以纸张制作的孔雀花,在无法逃遁的光中挺立、闪耀,看似脆弱,实则承载厚重的历史。十七世纪德国植物学家玛丽亚•西比拉•梅里安(Maria Sibylla Merian)前往苏里南考察,她记录了一些被迫劳动、遭受性暴力的受害女性,使用孔雀花作为堕胎剂,以避免自己的孩子出生后成为奴隶。孔雀花成为控制命运、对抗压迫的象征。维多利亚时代的上流贵妇们却曾以制作纸花为消遣,但此刻,这些花在艺术家的手中被重新定义,不再是装饰,而是控诉与纪念。我仿佛听到那些未曾被记录的女性声音——轻声、细语,却不容忽视。

Image摄影:静楠


植物世界是对立共存的场域:生长与腐朽并存,科学与灵性交织,美丽与恐怖相辅相成。同样的矛盾与复杂性也存在于人类历史之中。

查茨沃斯庄园的图书馆是策展人灵感的起点,那金色木质书架环绕的空间收藏着五百年来园艺师与植物学家的手绘植物图谱、分类手册、日记与化石标本,每一本书仿佛都是时间的叶片。约翰•斯科特(John Scott)在1850年收集的1500种苔藓,并将其分类整理在如今已褪色的卡片上。由伊丽莎白•布莱克威尔创作于18世纪的《奇妙本草》静静地躺在玻璃展柜中,封面已然褪色,但画中的每一片叶脉、每一朵花瓣仍纤毫毕现,像是从纸上随时可能跳跃出来,与现实重新接轨。她是历史上第一位将植物医学系统整理成图文并茂作品的女性。维多利亚时代的植物标本册,则像被封印的时光,花瓣的色泽虽已褪去,但生命的姿态仍在纸上凝固。

在橡木房间,我看到了一整排兰花标本。又在楼上的展厅,看到了卡文迪许家族的塞西莉•拉斯内(Cecily Lasnet)的一幅幽暗而美丽的油画,描绘一朵兰花垂挂在一个塑料水瓶中。这是一幅现代静物画,在充满塑料污染与不安的当下世界中,对花朵的渴望显得格外动人。窗台上摆出兰花盆栽,这些兰花并非普通植物,而是19世纪卡文迪许家族派人远赴印度与南美采集回来的珍贵种属的“直系后代”。频频出现的兰花, 对于查茨沃斯庄园和卡文迪许家族有着怎样的隐喻?

这批兰花最初由第六代德文郡公爵威廉•卡文迪许(William Cavendish, 1790–1858)收藏。他对兰花的热爱近乎痴迷,以至于当时人们用“兰花狂热症”(Orchidelirium)来形容他的沉迷。或许是目睹了母亲乔治亚娜婚姻中的不幸,第六代公爵终身未婚,将情感倾注于艺术收藏之中。他对雕塑与兰花的钟爱贯穿一生,其私人雕塑长廊被誉为梵蒂冈雕塑长廊的缩影。在电影《傲慢与偏见》中,伊丽莎白正是在这座长廊中,凝视着意大利雕塑家皮耶特罗•特内拉尼的名作——小丘比特正温柔地拔出母亲维纳斯脚上的刺。她也在那里第一次看到了达西先生的雕塑像。那座描绘美少年恩底弥翁沉睡、令月神塞勒涅倾心的雕像,是雕塑家蒙蒂献给公爵的最后一件作品。公爵对这些雕塑的挚爱,让人不禁想起电影《公民凯恩》中的查尔斯•凯恩:满屋子的珍宝藏品,却难以填补内心那片孤独冰冷的空缺。

公爵最初在自家庄园中收集兰花,并将他所拥有的300种属类植物安置于由约瑟夫•帕克斯顿(Joseph Paxton)设计的一座宏伟温室中。然而,这远远不能满足他的渴望。后来,他甚至派出年仅19岁的约翰•吉布森(John Gibson)前往印度,寻找数千种兰花,并小心翼翼地将植物运回查茨沃斯庄园。如今陈列于庄园各处、布置得精美的兰花,正是当年那批原始收藏的直系后代——它们的属类与繁育谱系被悉心记录、精确追踪,就如同卡文迪许家族本身的世系一般。每一株花都有家谱、繁殖记录、命名者与采集时间。就像家族的谱系一样,被珍视、被呵护、被铭记。

展览中有一间既是卧室又兼作沙龙的空间,陈列着植物学家兼艺术家艾玛•坦南特夫人(Lady Emma Tennant)的植物水彩画。她是第十一代德文郡公爵与妻子黛博拉•米特福德的女儿,自20世纪80年代起便持续创作至今。这些画作既纯真又科学,饱含对植物世界细致入微的观察与热爱。

Image艾玛•坦南特(Emma Tennant),Camellia japonica Tricolor,Copyright Hermitage Rugs
Image艾玛•坦南特(Emma Tennant),Rhododendron barbatum,Copyright Hermitage Rugs


穿过庄严静谧的雕塑长廊,我们也途经了几位对查茨沃斯庄园影响深远的公爵夫人的肖像油画。旅程的终点,在花园深处的温室旁,一尊花神芙洛拉的雕像伫立其间——这是17世纪雕塑家卡厄斯•加布里埃尔•西伯(Caius Gabriel Cibber)的作品。在古罗马,人们曾为芙洛拉举行专门的节日——Ludi Florales(花神节),以庆祝春天的来临、丰收的希望,以及生命力与女性自由能量的绽放。如今,这一充满灵性的仪式被柏林艺术家安娜•普拉克(Ana Prvacki)重新演绎。她将一篮新鲜的花朵递到我们手中,引导我们将花瓣洒向雕像,以一种现代的行为艺术形式,致敬这位掌管春天的古老神祇。花瓣纷飞之间,仿佛听见芙洛拉的轻笑在空气中回响。这短暂而明亮的时刻,被摄像机悄然记录,成为一段沉浸式艺术短片的一部分,并将通过查茨沃斯庄园的官方平台向公众开放。

我想起了展览开篇的《姐妹》,也想起了终章温室旁的花神芙洛拉。她们如首尾呼应的诗句,让我意识到,这场展览自始至终贯穿着一个清晰而动人的主题——女力:温柔而坚定,细腻而深远。正是在这一刻,天空中飘起了雪星子,像是女神们给予这段旅程的轻盈注脚。我们快步钻进餐厅,享用了庄园主厨以在地食材烹制的丰盛午餐——色彩斑斓,味道层次丰富,从下午茶的精致开启,到正餐的饱满收尾。这场体验,以味觉开始,也以味觉结束。如同展览本身,既是一次感官的漫游,更是一场情感与思想的回响。

遗憾的是,我们必须赶下午三点的火车回伦敦,参观戛然而止。但我的五官和肺腑,已被今天的所见所感填满:五个世纪的园艺收藏,藏书中细腻手绘的花卉,雕塑长廊里凝固的历史,以及“华丽的虚无”中,那些以花为名诉说女性、时间与生命流转的作品。更不必说,那场沉浸于花园中的花神节,让我们用感官触碰到了自然的灵性与自由的流动。这一切仿佛是一场梦境,而我们正从梦境中醒来,却又不愿彻底清醒。临走之际,天空突然拨开厚重的云层,金色的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在查茨沃斯庄园的石墙上,整座建筑染上了一层温暖的余晖,在光影中缓缓睡去。当汽车驶过起伏的草甸,溪畔的鹿与羊群渐渐远去,化作剪影般的风景。而我的心,却悄然停驻在初见时那惊鸿一瞥的瞬间——在绿色的山谷中,徐徐展开的隐秘的宫殿。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在一个晴朗的周末,我驱车四个小时,从伦敦再次回到了查茨沃斯。

这一次,我放慢了脚步。

在德文特河畔,在盛开的水仙丛边,我读着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与两只好奇张望的水鸭伉俪轻声分享那句经典的开场白:“世上的人普遍认为,每一个家资丰厚的男子都想要娶一位妻子。”

我坐在彩绘厅外的小阶梯上,看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雕塑的肩头;在石窟中久久伫立,与镜中那个若隐若现的自己凝视对望;在兰花温室中,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仿佛时间也放轻了脚步;在图书馆里细细翻阅,一页页植物标本仿佛低语着前人的细心与热爱。

我在花园里漫步,数着光阴如何在石墙上沉淀成一道道斑驳的纹路;走过长长的甬道,林间的鸟鸣与虫唱交织成一首柔和的奏鸣曲。两旁高大的树木簇拥着天光,形成天然的绿色拱廊——尽头是一座雕塑,飞鸟静静栖息其上,石阶拾级而上,喷泉随之流淌而下,草地深处藏着一面镜子般的人工湖。而庄园,就像从湖面升起的一场海市蜃楼,介于真实与梦境之间,静静地,守着时光。

花园是18世纪英国最著名的园艺设计师——兰斯洛特•“能力”布朗(Lancelot “Capability” Brown)的杰作。他被誉为“英国自然风景园林之父” 。布朗用大地当画布,泥土作线条,将原本不规则的丘陵重塑得起伏温柔,将林木、水体与古典雕塑错落布置,像是在布置一场“时间的舞台剧”。在他的笔下,花园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河流像一句诗,草坡像旋律,而古典廊柱与远山天光之间的空间,则像留白。

到了19世纪,第六代德文郡公爵威廉•卡文迪许聘请了一位名叫约瑟夫•帕克斯顿的园艺师,他在查茨沃斯建造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温室“大音乐学院”,栽种稀有兰花,培育巨型睡莲,并后来设计了1851年伦敦万国博览会的水晶宫。虽然温室已经被拆除得只剩下承重墙的一侧,但不妨碍我们想象当时的盛况。

我沿着布朗精心规划的小径缓缓前行,直到一阵细密的水雾打湿了我的脸颊——这是为迎接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到访,第六代公爵委托约瑟夫•帕克斯顿设计的“皇帝喷泉”(Emperor Fountain)。在阳光的照射下,水柱从60多米的高空飞泻而下,随着微风轻拂,水雾在空中形成一道道五彩斑斓的虹影。湖面如镜,倒映着古希腊雕像和黄水仙,绿头鸭悠然游过,轻轻泛起涟漪。尽管沙皇最终未曾到访,但这座喷泉早已成为庄园中一道难以忘怀的景观,见证了时间与历史的流转。

更深处,是精致修剪的绿色迷宫。我缓缓走入其中,耳边不再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查茨沃斯的花园不是附属,而是庄园的灵魂。它的美不在于规则对称的“宫廷式园林”,而在于一种恰到好处的自然感——仿佛天地本如此,毫不造作。然而,这种“自然”,却是最深的人工。

重新细细品味这个展览,越发感受到佩森蒂(Pesenti)展现的高超策展技艺——展品与周遭环境的和谐融合,仿佛彼此之间有着某种无形的联系。越是理解庄园主人的人生经历,便越能感受到这个特展的深刻内涵,越来越清晰地走进庄园那深藏其中的精神世界。

Image“华丽的虚无——查茨沃斯的花”(The Gorgeous Nothings: Flowers at Chatsworth)展览现场,摄影:India Hobson,图片:Chatsworth House Trust


以“花”为主题的切入点,实则反映的是“人性中的矛盾与复杂”。“华丽的虚无”并非轻飘的浪漫词藻,而是一种指向深刻存在状态的表述——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物,实际上都蕴藏着生活的本质。就像一朵花,它短暂却完整;它无声却有力。

有人说,查茨沃斯的贵族精神体现在建筑、收藏与血统上。但在这次展览中,我却读出了另一种核心——韧性。这份韧性并不张扬,它藏在数百年花卉标本的每一笔细致之中,藏在女主人为了拯救庄园而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里,也藏在那些花神、女巫与面纱贞女的雕塑身上。如果说男人是这座庄园的枝干与结构,那么女人,便是那些在风雨中依旧盛开的花朵——短暂,却闪耀;沉默,却执着。她们既是“华丽的虚无”,也如脊梁般坚韧伫立。

从过去走向未来的“贵族精神”,并不在于物质本身,而在于卡文迪许家族DNA里的性格与品味。花会凋零,石头也会风化。但查茨沃斯庄园向我们传达的是,真正的永恒,源于不断被重新诠释的生命力。

在查茨沃斯,人们不仅仅是在观看一场展览,而是在与时间对话,与历史交汇。在这片土地上,艺术、历史、自然、科学、女性的故事、人的记忆与花朵的生命交织成一曲无声的诗歌。而我们,便是这首诗中的匆匆过客。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作者邮箱 朱振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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