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中盛溯源创始人俞君英:中国创新药企的共同挑战是支付问题
全球细胞治疗市场正以23%的年复合增长率扩张,iPSC(诱导多能干细胞)技术因其“无限增殖+多向分化”的双重特性,降低了临床端的不确定性,提高了疗效的稳定性,成为再生医学革命的关键力量。
中盛溯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简称:中盛溯源),这家全球首个实现iPSC四大细胞管线(iMSC、iNK、iDAP、islet)全覆盖的生物科技企业,以全链条自主技术体系打破进口依赖,为细胞治疗普惠化提供了“中国方案”。
创始人俞君英毕业于北京大学,并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获得博士学位,是iPSC技术的发明者之一。
2016年,俞君英回国,在合肥创立中盛溯源,推动iPSC在中国走向临床应用。
今年4月初,中盛溯源宣布在 B 轮融资中再获数千万元资金支持,追加融资由广药资本、科金控股、合肥产投、菡源资产知名投资机构联合参与。至此,其B轮融资累计融资金额达 2.35 亿元。
最近,铅笔道与俞君英就创业经历、市场竞争格局、生物医药前景等话题交流,以下是对话精华。
铅笔道:2016年创业时,行业环境怎么样?创业契机是什么?
俞君英:这个要从我的经历讲起。09年我攻克了无病毒载体的iPSC制备难题,这突破了当时这项技术临床应用的关键瓶颈。
我本人对iPSC产业转化应用非常感兴趣,于是在同年加入了我导师汤姆森教授创立的CDI公司。
在公司的这几年,iPSC技术发展很快,我们逐步攻克了从iPSC到目标细胞(如心肌细胞、肝脏细胞等)的分化技术瓶颈,并建立了规模化生产工艺,技术成熟度已足够支撑临床转化。
因此,这时就面临选择,是在美国继续做,还是回国发展?恰逢那段时间我家人身体不适,回国探亲时亲眼看到国内巨大的未满足临床需求。
中国没有所谓的"孤儿病",在庞大人口基数下,每个罕见病都对应着数以万计的患者群体,这种临床需求与治疗方案的匮乏形成强烈反差。而临床需求是推动iPSC技术临床转化的关键,因此,我决定在2015年回国创业。
起初我并不想创业,但考察后发现,国内iPSC还处于起步阶段,整体环境与国际相比差距较大,只有少数几家企业开始涉足iPSC,但都未专注于临床转化,大部分研究还是集中在科研院所。
正是这种产业断档让我意识到,要真正推动iPSC临床应用,必须自己搭建产业化平台,因此在2016年创立了中盛溯源。
铅笔道:你是如何识别到干细胞技术在中国具有商业潜力的?
俞君英:对于干细胞技术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实现临床应用,而临床应用的潜力,关键在于市场需求。在中国我们选的一些适应症方向如膝骨关节炎、帕金森病等,患者基数庞大,且这些疾病缺乏有效的治疗方案,这决定了干细胞技术的商业潜力,这也是我们选择相关管线研发的重要依据。
铅笔道:作为科学家转型企业家,您如何平衡技术理想与商业现实?创业过程中最艰难的决定是什么?
俞君英:我跟纯做基础科研的学者不太一样,从一开始做研究就是目标导向型。无论搞技术攻关还是产业化,本质都是解决问题,产业化的目标是开发出优质的产品,同样需要开展大量的技术研究。
这么多年我们围绕产品开发做了大量从0到1的原创工作,申请了包括美国专利、PCT国际专利等多项专利。
在细胞治疗领域,技术攻关与产业转化是紧密相连的,二者不是完全分开的,所以这种转型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艰难。
要说创业中最难的部分,其实没有某个具体时刻,整个创业历程都充满挑战。
最早连培养基这些基础原材料都成问题,当时全靠进口,但质量参差不齐,和在美国用的完全两码事。
这逼得我们咬牙自主研发生产体系,虽然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但现在回头看正是这些"被逼出来的能力"让我们摆脱了进口依赖,这也构建了公司关键护城河。
铅笔道:当初选择为什么合肥作为创业城市,而不是北上广深或苏杭等大城市?
俞君英:2016年回国时,我最初考虑的是上海、北京、苏州等城市,但实地考察后发现,这些地方的成本过高,尤其是对于像我们这样需要前期大量投入、回报周期较长的创新型细胞药物研发企业来说,高成本和高人员流动率都不利于长期稳定发展。此外,当时国内iPSC领域人才稀缺,北上广虽有一定人才优势,但并不明显。
相比之下,合肥有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等多所高校,科研人才储备丰富,且成本相对较低,有利于企业长期发展。同时,合肥地处中部,高铁4小时交通圈能覆盖大部分中国城市,交通便利。综合考虑成本、人才和交通等因素,最终选择了合肥。
铅笔道:创业初期,公司在人才方面遇到哪些挑战?
俞君英:创业初期关键的挑战就是人才。
当时我们在国内希望能招到既能熟练培养iPSC同时又具有有丰富经验的人,符合要求的这种复合型人才大多在当时都能够在科研院所担任PI了。
所以我们最终决定从学校招聘生物专业背景且有分子实验或细胞培养经验的人,并从零开始培养他们。
这也是让我们很自豪的一点。我们不仅内部培养出核心工艺团队,还为行业做出了贡献。我们面向行业办了多期iPSC技术培训班,现在来看我们选择"先育林后摘果"的战略是对的。
因为iPSC技术是一个平台性技术,未来可以开发出针对不同疾病的产品。这不是一家公司能够独立完成的,所以我们希望国内能有更多的公司参与进来,共同推动这个领域的发展,把iPSC细胞产品推向市场,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理念。
铅笔道:公司技术护城河体现在哪个环节?
俞君英:专利是我们的一个核心,我们现在有很多原创性的生产工艺,并且已申请不少PCT国际专利和美国专利,有三个美国专利已经获批了,这些原创性成果构成了公司产品的核心技术壁垒,难以被竞争对手模仿。
铅笔道:本轮融资吸引了广药资本等知名机构参与,它们押注中盛溯源的核心原因有哪些?
俞君英:首先投资方看好细胞治疗这一赛道,并且他们也做了大量的调研。细胞治疗方向上, iPSC (诱导多能干细胞)平台是未来细胞治疗的核心之一。
此外,我们的技术平台和多方向布局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我们在国内开展 iPSC 细胞药物研发的时间很早,平台技术基础十分扎实,涵盖了从重编程到后期分化的全流程技术。
与很多只专注于一类细胞的公司不同,比如说Fate主要专注于免疫细胞中的 NK/T 细胞领域,Vertex则专注于糖尿病胰岛细胞领域,我们布局了四类细胞,分别是间充质干细胞、免疫细胞、用于治疗帕金森的多巴胺能神经前体细胞,以及后续可用于治疗糖尿病的胰岛细胞。
目前,这四类细胞项目中已有三类进入了注册临床试验阶段。其中,间充质细胞治疗膝骨关节炎的项目今年已进入二期临床,这在国内 iPSC 细胞治疗的临床进展方面是最快的。
铅笔道:未来是否有计划与广药资本等在产业资源上深度合作?
俞君英:我们希望在后期的关键临床试验和未来的商业化过程中能与投资方有良好的合作,他们选择投资我们,也是希望双方能够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共同推动项目发展。
铅笔道:在产品商业化进程中,可能会面临哪些挑战?
俞君英:挑战对所有中国创新药企都是共性的,核心是支付端问题。
细胞治疗产品研发周期,成本比小分子药高几个数量级,定价处于高位,而当前医保体系难以全面覆盖。
国家虽有政策鼓励商业保险参与,但国内商业保险还未完全成规模,所以支付体系的发展是所有创新药公司共同面临的挑战。
行业都在观察支付体系变革,是像美国走商业保险主导,还是像日本通过政企共担模式?我在最近研究中国现状时发现,和日本1980年代全民医保承压的情况相似,他们后来通过创新药单独定价机制破局。所以,中国未来创新药支付体系到底会走向何方,我觉得这是值得大家深入探讨的问题。
铅笔道:你提到,要让老百姓用得起iPSC细胞治疗产品,目前是否有具体的费用预期?
俞君英:具体数字虽然还没精确测算,但价格肯定会比现有自体CAR-T或原代细胞产品低得多。我们的目标是做到接近抗体药物的价格区间,或者略高一点的水平。
医疗的本质应该是治愈而非维持,这也是全球持续投入这个领域的根本动力。小分子药物或抗体药物往往只能缓解症状,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细胞治疗是替代型的,可以用健康的细胞替代病变的细胞,从而实现治愈。就像糖尿病一样,细胞治疗有望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所以,细胞治疗虽然还是一个新兴领域,但从医疗行业的未来发展方向来看,它代表了治愈疾病而非仅仅是缓解症状的希望。
铅笔道:目前公司有5项产品获批进入注册临床试验,包括国内首个 iMSC 和 iNK 细胞治疗产品。与传统治疗方式相比,这些iPSC技术路线的核心优势体现在哪些方面?
俞君英:iPSC平台的核心价值在于彻底解决了细胞治疗产品的来源和生产问题。
无论是小分子药物、蛋白药物还是抗体药物,治疗疾病的核心要求之一是药物质量的稳定性。只有保证批次一致性才能稳定疗效,成体来源细胞由于来源于不同的供者,每批次产量有限且质量不可控,这直接导致临床疗效波动,且无法像传统药物那样实现大规模生产。这也是为什么早期国际上有十几款细胞治疗产品很早就获得上市许可,但真正能在市场上获得成功的却寥寥无几。
iPSC技术的特性使其可以实现规模化生产,一个种子细胞可以满足一个产品整个生命周期的所有生产需求。
在相同的培养背景和工艺一致的条件下,iPSC衍生细胞的质量稳定性要比成体细胞高很多。这意味着在合适的适应症下,其疗效的可预测性非常高。同时,由于可以实现规模化生产,iPSC衍生细胞具有显著的成本优势。我一直强调,我们的目标是,一旦实现商业化,我们的产品价格可能会比传统药物稍高,但不会像某些自体细胞疗法那样昂贵。我们希望开发出通用型的iPSC细胞产品,让普通老百姓也能用得起。这就是我们的iPSC平台与成体细胞来源细胞产品的根本区别。
铅笔道:未来3-5年中盛溯源希望在哪几个核心指标实现突破?是否会引入AI技术赋能业务发展?
俞君英:在未来的3到5年之间,我们是希望至少有一个管线能够完成关键临床试验,并顺利上市。
AI在医学诊疗技术上有广泛应用,在药物开发方面,在小分子、大分子设计方面发挥重要作用。但在细胞治疗领域,AI的作用相对没有那么突出,不过我们已经开始尝试将AI技术应用于工艺开发、文献调研和方案设计等方面。目前,AI技术还不够成熟,它更多是提供一个框架,帮助我们更高效地展开调研和开发工作。
铅笔道:公司取得阶段性成功的关键因素有哪些?未来还将在哪些方面持续发力?
俞君英:关键因素是要脚踏实地立足自身优势,有韧性的开发产品,并在方向正确的情况下坚持自己的道路,不受外界干扰。
公司现在多个产品处于临床阶段,部分产品进入了临床二期。因此,未来将重点放在临床合规性、关键临床试验推进,以及商业化生产的合规性方面。
铅笔道:作为女性科学家和创业者,在生物医药行业经历中有哪些独特的感悟?
俞君英:生物行业尤其是细胞领域的研发工作非常不容易,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对于女性来说,平衡工作与家庭至关重要。但关键在于对行业有兴趣,看好行业前景,并能在工作中实现个人价值和社会获益。
铅笔道:目前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
俞君英:目前最关心的是希望全球的关税战不要再持续,虽然刚才提到我们在关键原材料方面已经取得了一些突破,但生物行业涉及众多原材料,很多常规材料仍然依赖进口,替换一个原材料可能需要大量的工作来重新设计。所以,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和平合作,正常地开展业务。
铅笔道:原材料来自采购还是自己生产?
俞君英:我们公司的核心产品所需原材料基本是自己生产的。比如在原材料业务板块,从iPSC细胞的重编程、iPSC培养,,以及管线中的MSC、免疫细胞、DAP等细胞培养产品,在满足我们自身需求的同时也会对外出售。相比其他公司,我们在应对国际环境变化的风险方面更具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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