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京时代匕首、18世纪假牙、14世纪鞋履…泰晤士河正掀起一场全民考古运动
正值退潮时分,河水退去后露出大片河床。皮尔避开眼前杂乱的塑料袋、电子烟残骸和碎玻璃,目光在裸露的泥沙上仔细逡巡,直到发现沙层中嵌着一块形似枯叶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撬起,掌心里的陶瓷碎片瞬间让她泛起熟悉的震颤——这是一段穿越千年的历史残片。
经考古学家鉴定,这块薄如蝉翼的碎片确为罗马时期陶器残件。“它在泰晤士河(Thames)的淤泥里沉睡了两千年。”皮尔感慨道。
然而如今,这类文物搜寻活动正面临激烈竞争。作为特殊的业余寻宝群体,“泥滩寻宝人”(mudlark)这个曾用来指代18至19世纪在河中捡拾可售废品的贫困伦敦人的旧称,如今被全球越来越多的河岸文物爱好者赋予了新内涵。
而泰晤士河作为最具标志性的地点之一,其滨水区域已有数千年人类居住史,长达95英里的潮汐河段前滩,堪称伦敦最长的露天考古遗址。
得益于河床淤泥的无氧环境,几个世纪前的物品不仅得以完好保存,出土时往往仍保持着刚陷入泥沙时的模样——金属不会锈蚀,有机物亦免于细菌分解。每日两次的潮涨潮落,不断为这片前滩带来不同时代的废弃物与潜在宝藏。
数十年来,伦敦港务局(Port of London Authority, PLA)一直允许泥滩寻宝人在泰晤士河沿岸活动,向来以三年期许可证形式向小范围爱好者开放。但疫情期间,这一群体规模呈爆发式增长,迫使港务局彻底调整了申请机制。
最新政策显示,许可证总数将设上限,且有效期缩短至一年。为应对激增的申请需求,当局设立的等候名单迅速突破万人后不得不关闭,现有持证者需在原证到期时方可加入排队,许多资深寻宝人因此错失机会,担忧需数年才能重新获得许可。
这一政策对皮尔而言犹如晴天霹雳。自2020年起,她已发现50余件文物被收录进大英博物馆管理的“便携式文物计划”(Portable Antiquities Scheme)公共考古数据库。“消息传来时,我感觉像是失去了生命中重要的部分,”皮尔坦言,“就像经历一场哀悼。”
当许多资深寻宝人因失去心爱爱好而痛心时,新规可能产生更深远的影响。在泰晤士河寻宝,时机至关重要:一旦物品脱离淤泥的保护,便会暴露于水流冲击之下,金属开始锈蚀,有机物逐渐腐烂。往往需要经验丰富的眼光,才能在文物彻底损毁前将其抢救出来。
“专业考古团队缺乏足够资源监控所有前滩区域,”伦敦博物馆考古馆长凯特·萨姆纳尔(Kate Sumnall)指出,“泥滩寻宝人填补了这一空白。他们技艺精湛、学识渊博,始终坚守在潮起潮落的河岸。”
这场历史悠久的寻宝活动走向大众视野,社交媒体功不可没。克莱尔·穆德(Claire Mudd)与伴侣劳伦斯·佩奇(Laurence Paige)便是推波助澜者。疫情封锁期间,这对伦敦情侣发现家门口的河流竟藏着历史宝库。
次年,穆德开始发布“我发现了”风格的短视频,镜头掠过河床时,观众可在焦点锁定前率先寻找宝物。这些视频累计获得数万次播放,其中一则关于乔治亚戒指(Georgian ring)的内容更是突破190万次观看。
他们的账号@muddlarks粉丝量从4000人激增到3万以上。TikTok、Instagram等平台上的同类创作者,正将这项曾经的小众爱好推向主流。“我们这群寻宝人让它太过火热,某种程度上反而伤害了自己。”佩奇感慨道。
数据显示,2019至2022年间,持证人数翻倍至5000余人,迫使港务局于2022年暂停新申请。经过两年研究,当局认定泰晤士河岸最多可容纳4000名寻宝人同时活动,相关研究成果未向公众公开。
2024年底,港务局重启许可证发放,但许多资深寻宝人可能在原证到期后被迫告别河岸。“我们努力保持公平,”负责许可项目的皮帕·巴伯(Pippa Barber)解释道,“设立等候名单是为了避免有人永远持有许可,而剥夺他人体验的机会。我们不希望看到1.5万人涌入市中心,将河中的历史遗存搜刮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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