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陈逸飞
“时代逸飞:陈逸飞回顾展” 展览现场 ©️浦东美术馆 摄影:Alessandro Wang
薛莉:20多年前,我曾两次访谈过陈逸飞先生,他说:我做喜欢的事,取得了一些收益,再用这些钱投资我喜欢的事。在这个过程中,基本实现了我的价值。
文 | FT中文网专栏作家薛莉
直到改革开放47年后的今天,能够进入中国以外艺术市场的中国艺术家依然寥寥,艺术家陈逸飞则是在1983年中国“改开”之初,就在欧美有了藏家,并自此成为那个年代油画领域屈指可数的市场宠儿。
艺术家陈逸飞 ©️陈逸飞家族
当然,陈逸飞为大众所知则不仅仅是因为油画,他在“大视觉”领域的耕耘和成就同样让人耳熟能详。他在90年代创办逸飞模特经纪公司、逸飞影视公司,逸飞服饰公司、2002年办《青年视觉》杂志,其出品的电影《人约黄昏》、未完成的《理发师》至今仍有余响。
90年代末我两次采访过陈逸飞先生,在浦东美术馆呈现迄今为止陈逸飞最大规模个展“时代逸飞:陈逸飞回顾展”之际,我又访问了总策展人冯远先生,回顾陈逸飞先生的艺术历程。
“时代逸飞:陈逸飞回顾展” 展览现场 ©️浦东美术馆 摄影:Alessandro Wang
陈逸飞先生印象:儒雅君子,拼命三郎
90年代末,我有幸两次采访过这位当红艺术家,第一次的采访主题是“艺术性与商业性”。
“古典仕女”是陈逸飞先生最为知名的系列之一,此次回顾展中“海上风华”板块有多幅“仕女”系列代表作,比如《浔阳遗韵》、《夜宴》、《丽人行》等。画中女子无一不是有着鹅蛋形骨感的面孔、表情冷漠而内心情感层次丰富的美女,从90年代的视角看来,这些美女与中国古代的审美和实际长相、妆容大相径庭,却恰到好处地迎合了现代国际化审美的胃口。
《浔阳遗韵》 陈逸飞 1991年 布面油彩 私人收藏
当时评论界对他的作品“迎合市场”的商业性偶有批评,采访约在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大堂吧,大概是晚上9点钟左右。他很抱歉地说,白天要去画室,还有一堆商务要谈,只有这个时间有空。大学出来没多久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艺术家的“商业化”这个话题到底有多冒犯,直到如今我仍见过遇到这个问题就拉下脸的艺术家,但陈逸飞先生儒雅大度,没有任何不快,温润如玉地回答我,他并不在意这个批评,相反,他觉得自己的作品在市场上受欢迎是件很好的事,而对艺术的追求,则是他一直会尽力去做的。
他说:“现代社会中,所有的东西都在流通,雅俗共赏才是最高境界。”他毫不讳言自己的商业意识,“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想到过‘卖画’两个字。那时,只要人们说‘这个人画的很好’,对我来讲就是最高荣誉了。但是处的环境不同了,想法也就不同了。到美国后,我势必面对这样的严峻现实:要跟玛勃洛(Marlborough Gallery)这样最高级的画廊签约,首先是它要接受你,当然你也要有才能。对我个人来说,从我画某幅画的开始,我就会想这幅画是卖得掉还是卖不掉。说实在话,不想是不可能的。如果你画的东西卖得很好,说明社会接受你,作为一个艺术家一定很开心。艺术家没有说我的东西是不要卖的,我不信这一套。怎么去处理艺术和商业的关系,就是你的本事了。”
对于艺术和商业的关系,陈逸飞自信处理得很好。当时,他递给我玛勃洛画廊送给他的剪报本,上面密密地贴着美国各大报刊对他和作品的报道。从《纽约时报》到《时代周刊》,陈逸飞不无自毫地说:“在去年的半年间,我几乎把美国所有最著名的报刊都拿下来了。”
初次见面,他给我的一个震撼是,他的名片上印着自己的手机号,而且他的确亲自接电话。之后的第二次采访,正是直接打了他的手机约的。
《周庄》陈逸飞 1988年 布面油彩 私人收藏
第二次采访是在他创办逸飞服饰公司之后,采访主题是Layefe女装,当时国货设计师品牌很少,这个品牌甫一上市便获得了相当好的反响。一个下午,我来到徐汇区一个公寓楼里。陈逸飞先生和我简单说了一些他对逸飞服饰的品牌理念以及如何选择时装设计师之后,便直接把隔壁房间的王一扬先生叫来,让我直接采访这位Layefe的主设计师,然后就去隔壁房间忙别的了。王一扬那时还不到30岁,他说:“我在其他时装公司也做过,感觉陈先生与一般的老板不太一样。我们做比较大的show,陈先生是总导演,有时场地也是他选的。他对设计的要求是比较时尚、有水准。其他的老板一般是以利润为第一位,陈先生则是利润很重要,设计也同样重要。”对于自己能担当一个全新高端女装的主设计师,王一扬说:“陈先生本身比较国际化,他没有选择有名气的设计师来担任主设计,而是选择了我们这些刚从院校出来的年轻人,因为对新东西的吸收能力很快。”
陈逸飞在创办企业时,给足年轻人发挥的空间,后来王一扬自己创办了素然ZUCZUG品牌,至今仍备受年轻人喜爱。
“20世纪中国伟大的艺术家”
总策展人冯远先生称陈逸飞先生为“20世纪中国伟大的艺术家”。冯远先生坦承自己从未见过逸飞先生本人,但同为艺术创作者,这让他可以“不带任何偏见、预设,通过他做的事、画的作品来理解他。”
《占领总统府》陈逸飞 魏景山 1977年(复制品,由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提供)布面油彩
在冯远先生看来,陈逸飞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有过人的艺术创作天赋。拿《占领总统府》来举例,冯远说:“这是由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在全国遴选高水平艺术家,承担带有国家任务的创作。”作品题材重大,有关政权更迭,可以参考的创作素材虽然有苏联的攻占柏林、或者红军胜利等欢庆场面,但都完全不同。“陈逸飞最终采取的精妙设计是超乎我想象的。”冯远说,“他让国民党的旗帜落在台下,胜利的红旗飞扬升起,一名战士仰头扶着旗帜一角,另两位战士一位扶着绳子,一位行注目礼,很像现在的天安门升旗仪式。可是当时升旗仪式还没诞生,这完全是艺术家想象出来的。”
《踱步》陈逸飞 1979年 布面油彩 私人收藏,龙美术馆提供
在冯远看来,虽然陈逸飞在“大美术、大视觉”领域的拓展与耕耘很宽广,但他并没有停止在油画创作上的探索。他说:“陈逸飞的绘画风格一直在变,包括他后期画的一批西藏题材作品,他一直在有意识地寻求艺术语言的丰富性、多样性,从古典主义、现实主义逐步向表现主义过渡,笔触风格也在演变,既有细腻的,也有扎实的,粗犷的。我认为这是一个有着不懈追求的艺术家应有的品质。”
在采访中,陈逸飞先生对我说:“文化人办产业也许是上海文化精髓的一部分,我只是在重复前人做过的事。”他说,“我现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因为做得很成功,所以取得了一定的经济收益。然后,我用这些钱再投资我喜欢的事。我觉得在这个过程中,基本实现了我的价值。”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本文图片由浦东美术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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