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列日涅夫的躺平让苏联由盛转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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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修明

越接近胜利的时刻越危险，越是太平无事的盛世越潜藏着灭亡的种子，过度追求稳定未必是一件好事。

勃列日涅夫在任时是苏联最太平的时期，但极致稳定的背后，是社会发展的停滞。相对他的前任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的性格更加保守，对改革的态度也更加消极。

勃列日涅夫和苏共高层认为，赫鲁晓夫反对斯大林的个人崇拜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切反社会主义、反苏联的妖魔鬼怪都出来了，因此要立即刹车，甚至有必要恢复部分斯大林时期的做法。

面对苏联政治、经济体制上的弊病，勃列日涅夫不是比赫鲁晓夫更进一步，而是选择往回收缩。

在政治上，勃列日涅夫重新统一了地方党组织，加强了党对行政、经济工作的领导。勃列日涅夫还加强了个人权力，虽然他表面上仍实行集体领导，但实际决策权高度集中在以他为核心的政治局小圈子中。

为了确保权力的稳固，勃列日涅夫废除了赫鲁晓夫限制干部任期和强制实行轮换的规定，强调“干部队伍稳定”，从苏共23大到26大，中央委员会的连任率就高达90%，这导致苏联的官僚阶层日益老化，形成了典型的老人政治，苏联高层逐渐青黄不接。缺乏经验的戈尔巴乔夫能继任总书记就是老人政治的直接后果。

勃列日涅夫是在官僚集团的支持下靠政变上台，因此他上任后迅速扩大官员的特权。勃列日涅夫给官员提供了“食疗餐厅”，供应特殊食品，他还增加了官员的配车，升级了他们的别墅。

勃列日涅夫自己更是带头腐败，勃在阿塞拜疆访问时，该国第一书记送给他一座纯金半身像，到格鲁吉亚时，收到一个黄金做的俄式茶炉，勃列日涅夫不仅没有制止这股奢侈之风，反而大加赞赏，导致苏联后期，腐败猖獗，苏联民众对特权阶层越来越不满。

勃列日涅夫还延续了前两任的大搞个人崇拜的风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勃列日涅夫给自己颁发了比任何苏联领导人都要多的勋章和奖项。勃列日涅夫获得了列宁和平奖、2枚苏联英雄金质奖章和7枚列宁勋章。

1976年是勃列日涅夫诞辰70周年，苏联上映了有关勃列日涅夫生平的传记影片《一个共产党员的故事》，《真理报》为他开辟了7天的专栏，以庆祝他的生日。

勃列日涅夫还喜欢著书立说，他以个人名义发表了《小地》、《复兴》、《垦荒地》三本小册子，截至1981年底，三本书已经印刷19602次，最后到了每2个苏联人就有1册的程度。

勃列日涅夫还在意识形态上下功夫，为了在理论上说明任内缺乏改革的合理性，勃列日涅夫在1971年正式提出苏联进入了“发达社会主义“的阶段，既然是“发达”的社会主义，意味着苏联和美国已经不相上下甚至有所超越，“发达”也意味着政治、经济体制已经进入比较成熟的阶段，既然制度已经成熟，那苏联的目标就应该是巩固现状而非进一步的变革。

勃列日涅夫发明“发达社会主义”的概念是为拒绝进一步的改革提供理论基础，至于现实中苏美人民之间巨大的生活差距，并不在他的考量范围。

为了让苏联人民信服他的新理论，勃列日涅夫还加强了言论管控，他结束了赫鲁晓夫的“解冻”政策，赫鲁晓夫曾放松对言论和文艺的管控，让60年代的苏联出现了短暂的文化繁荣，一些批评性的文学作品得以发表，但勃列日涅夫上台后，迅速终止了文艺界的自由化倾向。

1966年的西尼亚夫斯基-丹尼尔案，两位苏联作家因发表“反苏”文学作品在秘密审判中被判刑，标志着解冻的结束。1967-1974年，有多达4879人因为不当言论被刑事惩处，其中有1539人被判背叛祖国和泄露国家机密。还有12万人被苏联当局采取了预防措施，其中7万人是因为发表了有害的政治观点，5万人是因为参与了社会活动。

勃列日涅夫还非常重视青年人的思想问题，他认为很多青年人受到了资产阶级思想的影响，肆意发表诽谤言论，并存在严重的悲观主义情绪，这些不良表现的学生都被当局予以预防监控。

勃列日涅夫时期，社会上的不同意见似乎一下子全都消失了，思想界从未如此“太平”，但“太平”的背后实际上是社会活力的丧失以及言论空间的进一步压缩，他让原本就压抑的社会更加压抑，也让压抑后的爆发来得更为猛烈。

政治上勃列日涅夫进行刹车，在经济上，他更是停滞不前。苏联经济体制过于集中、死板的特点早已暴露无遗，赫鲁晓夫时期进行了一定改革但效果不明显。勃列日涅夫面对前任失败的改革不是继续完善而是选择放弃和无视。

勃列日涅夫初期采纳经济官员柯西金的建议，逐步扩大企业的独立性和自主性，他赋予企业使用流动资金的权力，设置归企业自行处置的企业基金，并实行接近市场经济的“完全经济核算”。柯西金虽然没有完全跳出斯大林体制，但他看出了问题，希望在允许的范围内进行修补。

柯西金改革的初期，苏联经济确实出现了好转，改革试点的工厂生产效率得到明显提高，企业和社会都希望经济体制改革能够继续。

但是1968年捷克斯洛伐克爆发的“布拉格之春”刺激了勃列日涅夫，而捷克斯洛伐克当时在搞的，就是比柯西金更进一步的市场社会主义。勃列日涅夫担心进一步的改革会影响苏联阵营的社会稳定，他几乎立即180度转弯，停止了所有改革。

1971年3月30日，勃列日涅夫在24大上作总结时，不仅避谈经济改革，反而强调计划是社会主义国民经济领导的中心环节，要求坚持集中计划经济，并继续优先发展重工业。勃列日涅夫的表态意味着苏联放弃了改革的最后机会。

勃列日涅夫放弃改革的另一大原因是当时的国际形势对苏联空前有利。当时，美国因为越战失败和民权运动陷入中衰期，在全世界开始收缩势力，美国和欧洲内部也不乏资本主义走到尽头的声音。美国经济学家萨缪尔森更是用严密的数学模型，论证苏联经济很快就会超过美国，这大大增加了勃列日涅夫对苏联体制的信心。

中东石油危机也让勃列日涅夫有了新的财源，当时国际油价大涨，苏联靠出口能源获得了大量的黄金储备，苏联再用这些黄金去购买粮食和西方的先进机器，实现正循环。

勃列日涅夫时期，苏联的能源经济迅速发展，1960年苏联石油开采量仅为1.5亿吨，到1970年代末，开采量已经达到6亿吨，其中西伯利亚的石油产量在1970-1980的10年间增长了10倍。苏联的天然气生产力也从1960年的45亿立方米增加了1980年的435亿立方米。

大量出口能源让苏联的黄金储备迅速增长，1964年，苏联的黄金储备为864吨，到1976年已经高达1001吨。这些黄金多数用于购买粮食和工业品，勃列日涅夫时期，苏联每年要花费35%的储备黄金去购买粮食。

石油经济的短暂繁荣让勃列日涅夫忽视了苏联经济体制的弊病，让他怀着得过且过的心态度过了改革的最佳时机。当石油危机结束，美国与中东各国开始联手做空油价后，苏联经济立即陷入了困难，到勃列日涅夫末期，苏联的能源出口收入锐减，黄金储备也消耗殆尽，导致他的继任者甚至没有办法维持苏联人民原本就不高的福利。

政治、经济上都踩了刹车，在外交上，勃列日涅夫也没有建树，赫鲁晓夫时期外交的最大功绩是缓和了冷战的紧张局势，变军事竞争为和平竞争，但赫鲁晓夫时期出现波匈事件和中苏决裂，也严重恶化了苏联的外交环境。

勃列日涅夫上台后，一方面与西方阵营继续对抗，另一方面继续弹压其它不服苏联的社会主义国家，让苏联原本恶劣的外部形势更加恶劣。“布拉格之春”让苏联在东欧人心尽失，珍宝岛事件让中苏之间彻底决裂。在勃列日涅夫的压力下，中美两个意识形态迥异的大国联合到了一起，并最终埋葬了这个老大帝国。

当然这还不是勃列日涅夫最错误的决策，他最灾难性的决策当属1979年入侵阿富汗，他深度介入阿富汗局势，让苏联陷入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战争，阿富汗战争严重消耗了苏联的国力，并让苏联在人民心中威望尽失。

可以说，无论是政治、经济、外交，勃列日涅夫同志都不擅长。不过，虽然他干错了很多事，但他还有一个好运气，他在政策的后果显现前就离开了人世。

1982年11月9日，勃列日涅夫同志嗓子疼的厉害，他早早上楼睡觉，在睡梦中死去，安德罗波夫是第一位知晓勃列日涅夫病逝的高层领导人，他在看过勃的尸体后感叹“看来什么也帮不了了”。

当天苏联《真理报》报道：“苏共中央委员会、政治局和部长会议沉痛宣告，勃列日涅夫同志在长期患重病后没有苏醒过来。”但该报随后补充：“感动的是，他目前仍在工作。”

无论《真理报》怎么一厢情愿，苏联除斯大林外执政时间最长的勃列日涅夫同志，终归是死了。

赫鲁晓夫曾评价勃列日涅夫是个“没有主意的人，他太容易受他人影响，让人牵着鼻子走“。英国历史学家菲茨帕特里克也一针见血的指出：勃列日涅夫时代可以是苏联“最好的时代“，也可以是“最无聊的时代”，它不是苏联历史上最糟糕的岁月，但却埋下了最糟糕结局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