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片之诱惑|许知远《伯克利的魔山》新书首发
我是逐渐爱上爵士的。最初,我嫌它缺乏动人的旋律,常一惊一乍,逐渐,它成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对于音乐,我的判断不无粗暴,全赖它是否引发我的联想。一些曲调将我带向一个从未抵达之境,另一些让我内心充盈。今夜,他的琴声却让我更清楚地确认了自己,在他的银河与华沙的情绪中,我更辨清自己的喜好,确认方向。
这家livehouse位于东京西侧,由银座线换乘丸之内线,经过著名的吉祥寺,抵达终点站“荻窪”,两个我认不出的汉字。又在寒风中走了十分钟,一幢浅灰色水泥外墙的房屋浮现,它狭长的窗口分外引人,像是一个碉堡的探测口。
推门而入,演出已开始。钢琴手、贝斯手、鼓手,小小的舞台恰好容下他们三位以及乐器。观众席充斥着各种植物,客人只比乐手多一位。一个过分安静的日本姑娘,一位高大的德国摄影师,四处走动拍照,一个胖乎乎的智利人,时不时兴奋地大笑,一位头发卷曲的犹太青年,就像从伍迪 · 艾伦的电影中走出来。老板 30 多岁,隐身于吧台后,络腮胡须,头戴绒线帽,面色与灯光一样低沉,有一种隐隐的危险感。当你点一杯 Highball 时,他即刻还你一个灿烂的笑容。
钢琴手是屋中的主角。他 60 岁上下,个子不高,头戴灰色鸭舌帽,穿蓝灰色斑点衬衣,棕色灯芯绒裤子上还挂着钥匙链,修剪整齐的白胡须更显温厚。弹完一曲,他即起身,用德文、日文以及中文说谢谢,以英文解释这首曲子的由来。他兴致高昂,只有六位听众,他也乐于回忆自己在世界各地演出的经历。
他属于泡沫这一代日本人,亲历财富上的泡沫带来安全与迷幻,也激发起探索世界的欲望。历史从不公平,某代人常常更为幸运,比起上一代或下一代,泡沫这一代日本人更松弛、好奇,眼界开阔。这也是我的自在一刻。
东京固然迷人,却有种隐形的封闭感,如果干净、舒适、礼貌皆千篇一律,它也是另一种压抑。不似纽约、伦敦,东京少有敞开拥抱陌生文化的习惯,英文只在狭小的商务区通行。但在 Velvet Sun ,以爵士乐与半生不熟的英语为媒介,我感到一个温暖的国际社区的形成。
我想起 2002 年的旧金山之行。在城市之光,我恰逢一场诗歌诵读。一位波兰诗人正抑扬顿挫,听众算上我不过三位,墙上的爱默森冷眼看着一切。一句不懂,却有种意外的喜悦,那些陌生词句将我引向另一个时空。陌生文化让你确认自我,也帮你遗忘自我,我们最欢愉的时刻,正是这自我消失之时。这短暂经验促成了 单向街 的诞生,为何不能在北京有一个这样的空间。
2005 年秋天,在圆明园的一角,这个小书店变成了一个交错的谈话场,诗歌、哲学、小说、历史、摄影以及人生哀叹,皆在其中。我从未想过,这家书店可以幸存到今日,且引发了中国书店业的小小风潮。我曾幻想成为 金斯堡 (1 ) 、 凯鲁亚克 (2 ) 式的人物,却从未觉得会似劳伦斯 · 弗林盖蒂 (3 ) 的人生。
在此刻的东京,在关于华沙冬日的琴声中,一个念头冒出来,为何不在东京开一家书店,它将以亚洲为主题,销售中文、日文、英文、韩文书籍,邀请中日思想者探讨亚细亚概念,泰国、越南作家谈论本土文学,听一位澳大利亚汉学家谈论丰子恺,或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重思明治维新。
它更是一种生活方式,用仰光到首尔的烈酒制出Highball,让兰州拉面与横滨拉面的师傅坐在一起,讨论滋味之异同,甚至从银座请来几位妈妈桑,讲讲风月文化之变迁,从永井荷风、太宰治到白先勇,谁能否认风月对于文学、思想之影响。
当中国的崛起震惊世人时,很多人使用的是金钱、消费的语言,如今,我们或许该以更多样的语言与感官与他者相遇。就像Velvet Sun这个夜晚,国籍、地域暂时消失了,人们朴素地、充满兴致地互相了解。你可以想象华沙的冬日,也可以回味马六甲的炎热,或西安的油泼面。
2023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