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的托克维尔

斯大林:你不是斯大林,甚至我也不是

昨天读到一则有趣的历史故事:

斯大林的儿子瓦西里拿父亲的名声狐假虎威,斯大林斥责了他,瓦西里说:“我也姓斯大林啊。”斯大林回答,“不,你不是,斯大林是苏联的政权,是那个在报纸和画像里的人,你不是斯大林,甚至我也不是!”

斯大林一语道破天机。所谓民众对政治领袖的信仰,不是信仰这个客观存在的人,而是信仰一个符号和围绕符号的故事。

公众以为自己和领袖个人有某种联结,但事实上,和他存在联结的只是关于领袖的故事,而故事,是一群人精心打造的,它和真人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

一个领袖要俘获大众,并不需要成为真的“圣人”,他只需要让公众相信他是“圣人”,打造人设、传播故事远比真的履行承诺重要的多。

故事不一定要反映现实,他只需要传递信息,信息的本质,是将事物组织起来,将散点串联成网络,一个故事能否逻辑自洽、自圆其说,远比反映真相的程度更加重要。

斯大林深明此道。

斯大林起初并不受到欢迎,列宁逝世时,他的威望超不过托洛茨基,他是通过利益交换和权谋赢得了党内斗争。

30年代,为了稳固权力,斯大林展开了肃反,将自己的政敌一网打尽,肃反人数之多,让苏联上下十分恐惧,再没有人敢反对斯大林的命令。

不过,此时的斯大林虽然表面威风,实则危机四伏,因为光靠暴力维持的统治必不长久。

中国历史上,为何同样实行秦制,秦朝二世而亡,汉朝却延续了400多年,除了技术上的改进,汉朝最大的突破就是讲了个好故事,先是用白马之盟确立合法性,又借用儒家来粉饰皇权,弥补了法家的缺陷。自此,皇权就和天道、世间伦常相绑定。

太平天国时为何汉人士大夫忠于满清,就是因为太平天国反孔孟,而满清则将自己和孔孟绑定,最后士大夫不是在捍卫满清,而是捍卫孔孟。

中国人需要故事,苏联人也需要。真正让斯大林走上神坛的是卫国战争,斯大林成功将自己和“祖国母亲”绑定。广大俄罗斯人因为极度痛恨纳粹,需要一个象征反抗的符号,斯大林回应了这种诉求,在危急时刻拒绝撤离莫斯科。

斯大林的宣传机器此前没有起到作用,但在民众爱国情感的加持下,斯大林抓住机遇,讲好了故事,将自己塑造为反法西斯的象征,成为俄罗斯人的神明。

斯大林自己是知道真相的,他深知公众心目中的自己只是一个理想化的符号,与事实存在巨大鸿沟。

斯大林不撤离莫斯科,不是因为勇气和爱国,在纳粹入侵的头三天,斯大林面无血色,闭门不出,甚至不敢相信入侵是真的。他此前一再忽视德国将入侵苏联的情报、在边境一再退让,是因为他根本不相信苏联军队能抵挡德军,因此最好的选择就是通过委曲求全来换取希特勒的谅解。

斯大林不撤离莫斯科也不是因为对祖国的责任,而是斯大林深知自己靠恐惧统治苏联,如果撤离莫斯科,就代表自己大势已去,那时,那些不满的政敌和仇人就会秋后算账,自己难逃一死。

1941年9月,斯大林就曾对美国特使哈里曼说:“他们似乎是在为我而战斗,但我对此没有任何幻想,他们是在为祖国母亲战斗。”

换句话说,人们并不是信仰斯大林这个真实存在的人,而是信仰斯大林代表的故事,斯大林是反法西斯神话的标志性符号,他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代名词,人们把自己的一切光辉经历都附着在斯大林身上。

公众心目中,斯大林=反法西斯=爱国=自己经历的一切。斯大林过往那些残酷的手段反而被选择性遗忘。

斯大林的成功并不罕见,历史上,太多暴君将自己打造成慈父,太多小人将自己打造成君子,太多好色之徒将自己打造成虔诚信徒。相当多的人不仅当时被迷惑,甚至过了几十年,上百年还深信不疑。

今天的特朗普也是如此。为什么民主党对特朗普私德的攻击不起效果?因为红脖子本就不是信仰特朗普这个人,而是信仰特朗普的故事。

特朗普的故事是全球化精英和深层政府为了利益,将工作岗位包给了外国人,并阴谋用非法移民替代纯正的美国人,而特朗普的使命,就是代表“真正的美国人”发声,摧毁压迫美国人民的深层政府,驱赶非法移民、清除全球化和白左,让美国再次伟大。

这一叙事,特朗普的私德无关紧要,没人在乎。民主党攻击特朗普撒谎、以权谋私、侮辱女性和少数族裔,与其说是分化特朗普的阵营,不如说是取悦自己的选民,特朗普的选民本就希望他攻击那些“败坏”美国的“妖魔鬼怪”。

民主党要真想摧毁特朗普的声望,切入点不在特朗普的私德和他“破坏民主”,而在戳破他精心打造的故事。他们要让公众相信特朗普和深层政府是一丘之貉,证明他也是个全球主义者,和“白左”暗通款曲。

正如赫鲁晓夫毁掉斯大林那样。赫鲁晓夫指责斯大林搞个人独裁,迫害党内同志是毁掉他的慈父人设,历数他在卫国战争中的错误是毁掉他的反法西斯英雄人设。赫鲁晓夫特地指出斯大林与希特勒签订了《苏德互不侵犯条约》,指责他对纳粹进行大量妥协,还称打赢战争完全是将军们的功劳,斯大林更多是帮倒忙。赫鲁晓夫有针对性的批驳立即摧毁了斯大林的声望。

再往深处想,为什么美国现在这么撕裂,就是因为两党的故事都势均力敌,他们彼此对立,但没有一方能压倒另一方。2024年特朗普大胜,也不过在普选票上多了1.5%,如果特朗普的故事真能赢得多数美国人的支持,美国反倒太平了。

美国之前政治稳定,就是因为有一个多数人都认同的故事。比如30年代的罗斯福新政和大政府,80年代的里根经济学和小政府。欧洲社会稳定,也是因为二战后各国形成了反战的共识,但现在,欧洲极左翼和极右翼间的分歧,都比美国两党间的分歧要小。

只有一个故事固然不好,但有两个完全对立的故事,恐怕也不行。专制国家可以强迫所有人相信一个故事,美国作为“自由的国度”,该怎么做,还是未知数。

在这个AI技术发达,信息过载的时代,如何让不同的故事调和,考验着所有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