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减税，背地搞钱——“美丽大法案”解析

文丨李瀚明

共和党人在上周五刊出了一篇新法案——“美丽大法案”（The One, Big, Beautiful Bill），并在18号晚上勉强通过了预算委员会审查，进入了众院表决阶段。整篇法案单是“核心要点解读”（https://waysandmeans.house.gov/wp-content/uploads/2025/05/The-One-Big-Beautiful-Bill-Section-by-Section.pdf）就长达47页纸，实在是连篇累牍，读完令人倍感疲惫。

在我看来，法案最重要的，无非是最后一段113001——允许政府提高4万亿美元的债务上限。现在美国的债务上限是2025年1月2日修订的36.1万亿美元，按法案7月通过来算，半年就增加4万亿美元，着实是一个非常狠的举债玩法——要知道这相当于GDP（29万亿美元）的137%，创下又一新高了。

提高债务上限当然是举债的前提，但我们讲举债还是要靠“经营现金流”。在穆迪刚刚给美国国债信用评级降级，美债、美元和美股在19号早盘大跌的背景下，“美丽大法案”势必得开源节流，才能获得投资者的信任。

“美丽大法案”的核心内容可以归结于两个方面——“减税”和“增税”。

“减税”减的主要是个人所得税，大体可以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对2017年Tax Cuts and Jobs Act当中的暂行性减免措施进行永久化。例如，2017年法案中，美国的联邦个人所得税的累进税率从最高39.6%降低到了最高37%，并将标准抵扣额从8300美元（单身）提高到了16300美元，此次立法就是要持久化这些减税措施（110001到110019，均指原法案Section编号，下同）。另外一个是进一步的一些减免措施。例如，此次立法新增了“小费不收税”（110101）、“加班工资不收税”（110102），进一步降低个人所得税应税收入比例。

减税措施中有两项非常有趣，值得着重提及。

一个是新设为儿童准备的“MAGA账户”（110115、110116）。

MAGA账户全名“成长和进步货币账户（Money Accounts for Growth and Advancement）”。根据法案，2026年1月1日开始，2024年1月1日前出生的八岁以下美国公民孩童的父母（父母至少一人需具有可工作的SSN）可为孩童开设MAGA Account，并将其中资金投资于指数投资基金。该账户可从父母和亲戚获得每年最多5000税后美元供款，直至孩童年满18岁。孩童年满18岁前不得提取资金；满18岁后，可为大学教育、职业培训、小企业贷款或首次购房（合称“合资格目的”）提取不超过50%的资金；满25岁后，可为合资格目的提取所有资金；满30岁后，可提取所有资金。如为合资格目的提取资金，在提取时按长期资本利得（如不超过78750美元为0%）计税；按其他目的提取资金时，按通常个税计税。

同时，针对2024年1月1日到2028年12月31日出生，且父母都有可工作SSN的美国公民孩童，在开设MAGA账户时，还能获得联邦政府的1000美元赠金。同时，如果财政部部长认为“这个孩子没开”，还可以强制给这个孩子开一个户（但是父母可以选择退出）。

由于最多只能存入18年，90000美元资金，大部分资金可以按0%计税，变相使得MAGA账户项目类似于教育储蓄（中国针对未成年人零存整取的特殊免息政策）。但是，考虑到项目只能用于投资指定的指数投资基金，这实际上相当于是用教育储蓄炒股了。

这就不得不提美国之前的炒股免税政策了。在美工作的朋友们熟悉的401(k)、IRA等，都是“退休金炒股”，针对的是企业员工，通过将收入一部分投入专用账户炒股，降低总体税务支出的操作。但是，随着美国老龄化，企业员工人数下降，“退休金”总有要取出来的一天。因此，对于美国股市而言，当然急需新的基民进场——而这些此前没覆盖的孩子们（实际上还是他们的父母），这一存就要存至少十年到三十年之久，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另外一个是给“美黑”免税（111106）。所谓美黑，就是指在室内人工照射紫外线，模拟日晒的效果。按此前法律，美黑服务需交10%的销售税；此次法律直接免除了此类服务的税负。考虑到特朗普本人的肤色明显偏黑，也算是自己给自己免税了。

但是“加税”的项目，就很令人玩味了。

“加税”的第一大手法，是“工作家庭优先于精英”。主要的具体方法，是废除拜登时代留下的环保抵扣（例如购买环保车辆、环保房屋、清洁能源等的抵税等）。这个做法本身没什么问题——因为以上这些抵扣，大多和只能购买二手车的工薪阶级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如果再考虑到特朗普素来是石油派——他在第一天就宣布要“释放阿拉斯加非凡的资源潜力”，这倒也不怎么奇怪。

“加税”的第二大手法，是私立大学的投资收入将大幅加税（112022）。根据IRC 4968，私立大学投资收入的税额是1.4%；而修法计划计划到最高21%。这显然是特朗普借此对那些“恃财而骄”，天天和他对着干的私立大学开刀。例如，哈佛手上500多亿美元的投资基金，2024年的收益在51亿美元左右。按旧规矩，税负仅7100万美元；而按新规矩，则要缴纳10.7亿美元，足足多了10亿美元的税收。

“加税”的第三大手法，是“对等征税”（112029）。法案提出，应对那些“对美国个人或企业（US Persons）施加不公平的歧视性或域外税收”的国家的政府、个人或企业施加对等税收，并加收最多20%的额外惩罚性税负。由于各国税务政策不同，该法很容易演变成为就高不就低的“对等所得税”长臂管辖工具。

这里我们就以中美印三国的个人所得税来举例说明。在华美国公民中的中国税务居民（例如领有中国长期工作签证或永居证者）需按中国的税务规定缴纳所得税，而中国个税的高收入段累进税率较美国为高，因此如果法律一旦通过，在美中国公民中的美国税务居民可能面临加税的风险；印度同样面临这个问题。例如，每年综合所得10万元人民币的话，在中国的税率是7.48%、在美国是10.33%；但是如果综合所得在50万人民币的话，在华税率是19.42%、在美国就只有14.87%了。

这里还要插一个有趣的事情：特朗普借机把枪支消音器的200美元销售税给废除了（112030）。这算是典型的政治酬庸——毕竟枪支协会没少支持他。

第四大手法就是贸易界最关心的小包政策（112031）了。草案提出自2027年7月1日开始，取消所有国家的800美元小包税收豁免政策。正如我们之前所讲，这个政策理论上能收上来不少钱（2024年入境1.3亿个小包裹，每个小包裹100美元左右货值，收10美元关税，也是13亿美元的资金）。不过，是否真能收上来钱倒是两说——小包裹的税收征管成本并不低。

第五大手法则是砍掉部分外国人的医保税收抵免（112101-112104）。草案提出将Medicare等医保政策的适用人群限缩为美国公民、永久居民，特定古巴移民和自由联系条约国公民。不过由于Medicare本来就不适用于工作签证持有人，这一政策到底能砍掉多少支出也是个问题。

第六个手法是对非公民汇款加收5%的税负（112105）。草案提出，任何向外汇出的汇款，均需收取5%的“汇款税”（有SSN者可以部分抵扣），除非汇款服务商能够提供汇款人是美国人（公民和国民）的证明。目前细则尚不明确，不过从草案文本来看，无论是绿卡永久居民、工作签证、学生、游客，甚至从未踏足美国的非居民纳税人投资者，无论是汇回劳动收入，还是此前投资的本金，都受其影响。这一措施可以在未来十年，收到220亿美元左右的税收。

这个消息一出，墨西哥和印度这两个侨汇接收大国即刻炸锅了。墨西哥人每年汇回家乡六百五十亿美元，印度则有三百二十亿。墨西哥总统即时表达不满，印度媒体也是一片风声鹤唳。

这项法律对中国人也有很大的影响：在美华侨毋庸讳言，而如今不少中国人也在“离岸”买卖美股，如果本金汇回也要计税，那买卖美股的吸引力自然大不如前。不过，中美之间已经是影响较小的了——中美之间通过在微信/支付宝和Venmo/Zelle之间对冲的地下钱庄实在多如牛毛，运作规范，私下换汇反而是中美之间的常态。

考虑到侨汇实际上相当于美国的服务贸易进口（对外付汇换取外国人的服务），因此，侨汇收5%的税收，相当于对美国的服务贸易进口收取5%的关税。考虑到特朗普四处搞钱补锅的性格，对侨汇动手我是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的。

但是，考虑到投资者汇回本金也属于“侨汇”范畴，这种“单边收税而不抵扣”、“限制个人而非企业”的收税做法，对于海外美股投资者，尤其是个人投资者而言，影响实在甚巨，势必会造成市场不平衡。可以预见的是，正如港股通和直开港股账户买卖港股的税务结构不同带来的影响一样，海外投资者投资美股也会在券商代持和个人直持之间发生转移。

总得来看，特朗普在此次法案中表现的态度是明确的。“对等所得税”政策将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因应自身国情而有所差异的所得税税率曲线包装为“对美国个人和企业的不公平域外税收”；而“侨汇收税”政策则利用移民寄钱回乡、投资者汇回本息的自然需求。这两个政策，在本质上都是对没有投票权等政治权利，收入又相对较高的移民群体施加压力，意图从他们身上榨取钱财、填补赤字。

但这种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杀鸡取卵。对外国人才课税会使得跨国企业重新考虑是否要在美国继续招聘——尤其是他们完全可以在其它国家设办公室干一样的活的时候；而对外国投资者汇回本金课税，则会影响外国投资者在美国投资的意愿。这些都会侵蚀美国的税基。反过来看，对外国人才课税，也会影响美国市场的劳动力价格，从而进一步推高通货膨胀，恶化美国的经济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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