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图片来源于影片《麦田守望的女孩》
印象最深的几本书，一本是雨果的《九三年》，浓墨重彩地描写了法国大革命时代“地上的战争”之外的“天上的战争”，前者是残酷的阶级斗争，后者是人心灵中善与恶的斗争。一位正在被追捕的贵族保守党重要成员，恰好遇到教堂着火，素不相识的女人和儿童正惊恐地等待救助，他如果置之不理就能逃脱追捕，如果去救人就会被捕并判死刑。在这生死抉择的关头，他毅然选择了救人，然后从容赴死。这本书对我心灵的震撼真是无与伦比，使我泪流满面，这个情节被刻入心灵深处，终身难忘。另一本书是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是一部革命经典小说，同时也是一部人生教科书，更可谓是革命道德的百科全书。列宁对车尔尼雪夫斯基评价极高，称他为“唯一真正伟大的俄罗斯作家”，并总是将这本书摆在床头。这本书的副标题是“新人的故事”，写一种史无前例的、全新的人，他们投身于人类最伟大的事业，他们的生活和工作是为了人民的幸福。同时，他们又是全面发展的人，是有自由意志的人，是道德高尚的人。他们是新时代的英雄，是来自人民、服务于人民的劳动者。他们找到了一条通往先进科学和崇高社会理想的道路。他们是职业革命家，这项工作给了他们最大的满足感和幸福。他们在献出一生为先进理想服务时，并不认为这是“牺牲”。书中提出，有三种人生模式：一种是宗教的，主张牺牲，要求人为违反其天性的义务而压抑自己，克制自己的欲望；另一种是世俗的，完全不主张牺牲，反而认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自己的自由而不惜损害他人的利益；第三种人生模式既是世俗的，又是忘我的，它筑在个人及社会高度自觉的基础上，而非不合理的义务和强制。这第三种人就是作者所说的新人。新人可以做到为了人类的进步和他人的福祉而牺牲个人的物质享受和利益，但是对于他们来说，这种牺牲不是强制的，而是崇高快乐的。这种立场在书中被称为“合理的利己主义”，它不是用理智来压抑感情，也不是一味束缚人的个性，而是寻求每个人的全面发展。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观点代表了当时俄罗斯社会思想发展的最高境界。《怎么办》这本书虽然在文学史中地位并不高，但是对于正在寻找人生道路的年轻人来说，却是一本不可多得的伦理教科书。书中所倡导的“合理的利己主义”对我人生伦理的形成发生了很大的影响。其中影响最大的是小说所塑造的一个神秘人物拉赫玛托夫，他被公认为革命者的典型。我对这个人物崇拜至极，甚至效仿他的读书方法和待人接物的标准。简言之，他的原则是，只读最好的书，只见最优秀的人。他还睡钉板以锻炼意志，不过这个我没有学，因为实在有点太过分了。还有一本书是乔治·奥威尔的《1984》，是反乌托邦三经典之一，当时不是公开发行的，而是内部黄皮书。那种阅读经历真是绝无仅有。“文化大革命”时期的社会状况和书中描绘的简直太像了，阅读时的心情只能用心惊肉跳、惊心动魄来形容。书里的每句话、每个情节都像泄露天机，让人看了浑身起鸡皮疙瘩，因为每句话拿出来都是足以导致受批判甚至进监狱的“反动言论”。在当时极度恐怖、极度高压的社会氛围中阅读这本书，那种感觉是全世界任何人读全世界任何书都不会有的，而且时过境迁之后自己也不会再有。还有塞林格的《麦田守望者》，要算现代经典了。这是我第一次在小说中看到对骂人话的正面使用，通篇可见这样的话：“到处都是他妈的伪君子。”当时，我对于小说中人物性格、观念、语言有一种着魔般的感觉，这种阅读经验也是从未有过的。从这本书中，我了解到古典作品与现代作品的区别。这本书真的无愧于“小说史上罕见的奇迹”这一评价，“每一页都是惊奇和快乐的源泉”。在美国，几乎所有大学乃至中学都有一帮模仿小说主人公霍尔顿的学生，他们穿风衣，戴鸭舌帽，模仿霍尔顿的言行风格。该书甚至被美国一些大学的社会学课程指定为了解当代美国社会现状的必修读物。该书影响遍及世界，例如苏联青年作家阿克肖诺夫的作品就深受其影响。小说是在为极度苦闷的当代青年代言，提出“人生目的”这个永恒的问题，震撼人心。尽管小说并未对这一问题给出答案，但是如果有谁能够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他将是一个伟大的人。这段阅读经历对我的生命造成了决定性的影响，在此后的几十年中，我从未停止过对阅读的热爱。阅读是人间最美好的事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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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银河约 4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