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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姆斯特丹重温马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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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勒音乐节远非一系列寻常音乐会的合集,它更像是在古典音乐这片小众乐土上的一次朝圣,吸引着全球远道而来的马勒信徒。

文丨宋佩芬

“来自56个国家,56000名访客!”在古典音乐这片相对小众的乐土上,刚刚于阿姆斯特丹圆满落幕、为期11天的马勒音乐节,不仅仅是一场音乐盛事,更可谓是一桩历史性的文化里程碑。回溯马勒音乐节的举办历程,至今不过三度:第一次距今逾百年,第二次是三十年前,而最近这一次,正是方才于今年5月划上句点的这一届。

这场盛会由荷兰皇家大会堂管弦乐团(Royal Concertgebouw Orchestra,简称RCO)倾力发起,不仅广邀全球顶尖乐团,更汇聚了声誉卓著的指挥大师齐聚阿姆斯特丹。音乐节于5月8日拉开帷幕,演出长达80分钟的《亲爱的马勒!》(Dear Mahler!),巧妙地以马勒的私人书信为线索,引领听众穿梭于他那宏伟而深邃的音乐作品之间。5月18日适逢马勒的忌日,音乐节在庄严的氛围中落下帷幕,芬兰指挥奥拉莫(Sakari Oramo)执棒柏林爱乐乐团,深情演绎了《第十号交响曲》中的慢板乐章,以及《大地之歌》。这场音乐节,远非一系列寻常的音乐会可比;它更像是一场朝圣,吸引着来自全球各地远道而来的马勒信徒。

马勒(Gustav Mahler)生于波西米亚(当时属奥地利帝国,现为捷克斯洛伐克一部分),一生大部分时间在维也纳度过。那么,阿姆斯特丹为何能成为马勒音乐节的举办地呢?

原因很简单:阿姆斯特丹,正是马勒的第二个音乐故乡。1903年,马勒首访阿姆斯特丹,指挥了他的第一号与第三号交响曲。然而,这並非一见钟情。马勒曾抱怨:“人们怎么能在这样一个总是下雨、噪音如此之大的地方生活呢?”这位心思细腻的作曲家习惯在奥地利乡村和自然的静谧中寻求慰藉,却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喧嚣的港口城市。然而,在他最初的反感之下,一种深刻的连结正在悄然形成。

友谊的乐章:门格尔贝格与RCO的贡献

这份深厚的连结,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他与RCO指挥门格尔贝格(Willem Mengelberg)之间那份非比寻常的友谊。门格尔贝格自1895年上任RCO首席指挥,留任足足五十年,并将乐团提升至国际级别,热衷于推广”当代音乐”,例如马勒和理查•施特劳斯的作品。马勒与门格尔贝格首次会面后,迅速成为挚友,关系亲密到马勒每次造访阿姆斯特丹时,总会下榻门格尔贝格家中。

这份友谊最为核心的基石,在于门格尔贝格那份罕见的、能够”共情”马勒音乐的深刻能力。门格尔贝格在排练马勒作品时,会一丝不苟地将作曲家对乐团的指示与评论批注在乐谱上,详尽记录马勒诠释的细微之处。例如,在马勒第五号交响曲的乐谱上,他亲自标注了”Spitzentechnik”。这是一种弦乐演奏方式,能产生独特、闪烁的音色,且根据门格尔贝格的说法,对于理解音乐的情感冲击至关重要。马勒本人也对乐团的充分准备以及理解他作品的能力由衷惊叹:“当他们尽情演奏我的第三交响曲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马勒因此宣称:“这支乐团非常出色,而且准备得非常充分。我觉得我在阿姆斯特丹找到了我的第二个音乐故乡。”

基于对马勒音乐的深厚情谊与独到见解,在1920年庆祝担任RCO指挥25周年之际,门格尔贝格矢志将阿姆斯特丹塑造成“马勒艺术的精神中心”,来挑战华格纳在拜罗伊特的主导地位,从而创办了首届马勒音乐节。

马勒的遗孀阿尔玛与幼女安娜亲临音乐节现场,这场音乐节试图在一次大战战火余烬中,藉由马勒的音乐为世界重新播撒和平的希望。75年后,1995年阿姆斯特丹迎来了第二届马勒音乐节。马勒的孙女玛丽娜回忆起彼时的盛况:“全世界都在倾听马勒的回响”,而阿姆斯特丹有一种亲切、温暖而充满分享的氛围,她说:“这是我在其他任何城市都未曾领略的” 。

时至今日,阿姆斯特丹第三次举办马勒音乐节。我有幸亲历了本届音乐节的最后三日:首先登场的是地主RCO,在年仅29岁的芬兰指挥麦凯莱(Klaus Mäkelä)的执棒下,420名乐手与歌手同台献艺,奏响了气势磅礴的第八号交响曲。翌日则轮到柏林爱乐乐团,在首席指挥彼得连科(Kirill Petrenko)的引领下,将马勒第九号交响曲诠释得丝丝入扣。5月18日的压轴作品,奥拉莫取代了原先预定好的巴伦博因指挥柏林爱乐,深情奏响《第十号交响曲》中的慢板乐章与《大地之歌》。

我不得不承认,这些演出无疑达到了超凡的境界。然而,一种隐隐的悲伤却在心中萦绕不去。我所亲历的这几场演奏,马勒生前只听过第八号交响曲,那也是他创作生涯中最后一次“胜利、欢愉且乐观的音乐”。此后,死神的阴影不仅开始笼罩他的乐思,他本人也在这些作品首演之前便已撒手人寰。

在第八号交响曲之后,马勒的音乐走向了全然不同的境地。第九交响曲的结尾,乐队缩减至仅余弦乐四重奏,音色变得缓慢而沉重,模糊了声响与寂静、存在与消逝、以及生命与死亡的界线。最后几个小节,乐谱上标示着极弱的“ppp”,而第一小提琴甚至被要求演奏到几乎难以听闻的“pppp”(最弱)。伴随着长时间的休止符,马勒在此处标注了“ersterbend”(垂死),其意不言自明。

同样令人心碎的是《大地之歌》末乐章的”赋别”:

“他用咽哑的声音说,你,我的朋友!在这个世界,快乐与我无缘。

我去何方?我去深山。我为寂寞的心谋取安宁。

这次我再不远走他乡,这次我回我的家园—寻找归宿。

我心已枯槁,只等它的时刻来到。

春天降临,亲爱的大地仍将是处处鲜花,处处绿茵。

遥远的天国无处不闪耀永远明亮的蓝色。

永远…永远…”

这种对死亡阴影的沉思,也流淌进他那未完成的绝唱第十号交响曲之中。据说,该曲最初的灵感来自于1908年2月16日,当时身处纽约11层公寓的马勒,目睹了一场消防员的葬礼。一声响亮的鼓声,传到他耳边时已变得低沉,却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至于两年后将其写入了《第十交响曲》。交响曲开篇巧妙衔接第九交响曲的余韵。中提琴孤独,带着些许忧郁地引出第一主题。虽有轻快乐音乍现,却也瞬间隐去。柔板乐章渐次加强,直至第一主题如山呼海啸般爆发,最终在心弦为之一颤的不和谐音中骤然止歇。巨响过后,音乐遽归于寂静,仿佛那高潮积聚的黑暗,竟无解脱之可能。如此沉思,却美得令人心碎。

这种心碎,无论是从比喻还是字面意义上来说,都真切得令人窒息。这不仅因为马勒在得知他挚爱的妻子阿尔玛与包浩斯创始人格罗皮乌斯有婚外情后心如刀绞,更因为他最终死于草绿色链球菌心内膜炎——在抗生素时代之前,这无疑是被判了死刑。他于1911年5月18日午夜去世时,据报导,为了确认他的死亡,按照马勒的特别要求,他的心脏被针刺穿。

玛丽娜•马勒的传承与创新:为祖父点燃新希望

尽管马勒的生命以悲剧性的方式谢幕,但他的音乐精神,却在阿姆斯特丹这座城市得以延续,甚至在现代的奢华居所中。有时,巧合会编织出最精妙的叙事。我与玛丽娜在阿姆斯特丹一处与音乐有着深厚渊源的音乐学院酒店(Conservatorium Hotel)相遇,这本身就带着一种恰如其分的韵律。

这家酒店俯瞰着梵高博物馆与市立博物馆,与荷兰国家博物馆仅一广场之隔,而离皇家音乐厅这个音乐节的中心,亦不过是四分钟的步行路程。酒店与音乐节的合作,推出了为期十晚的“协奏曲套房”,其中包含了音乐会前的晚餐,乃至与玛丽娜的私人会面,展示了音乐节如何在商业语境中,寻得一份微妙的平衡。 有趣的是,酒店前身曾是银行,随后摇身成为音乐学院,直到2008年学院迁址后才改建为酒店。如今,许多客房都是昔日练琴室改建而成,对于那些懂得音符语言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无形的收获。

我与玛丽娜数周前曾透过视频会面,在酒店偶遇时,她立刻展现出令人心头一暖的热情与友善。身为马勒的血脉延续,她不仅乐于细数从未谋面的祖父马勒的点滴,更倾心分享她所熟识的祖母阿尔玛的往事。

她向我娓娓道来,童年时期她几乎不曾接触马勒的音乐。七岁那年,她随母亲离开英国,先是前往加州比佛利山庄与祖母同住,随后便被送入寄宿学校。“我在那里待了好几年,也会去听音乐会。布鲁诺•瓦尔特就住在祖母隔壁,有个小型的音乐社群,但核心并非马勒的音乐。荀白克在那里。史特拉汶斯基甚至也来过。我记得非常清楚,也记得那些音乐会,但马勒的音乐并没有被那么频繁地演奏,所以我真正接触他的音乐,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她对祖父最为清晰的最初记忆,竟是文学而非音乐。当她有天得知祖父最爱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时,内心深受触动,因为这也是她钟爱的读物。那一刻,她与这位在她母亲幼年时便已离世的祖父,产生了非凡的连结。特别是自从她的母亲,雕塑家安娜在1988年去世之后,玛丽娜便投身于一项使命:不仅要珍藏并弘扬祖父及祖母的艺术遗产,更要以多元的途径,确保马勒的精神在当代世界焕发新的生命力。她创立了马勒基金会,致力于推动三大核心领域:“马勒与21世纪”,旨在启发艺术领域的创新与创造;”大地之歌”,旨在唤醒人们对气候变化的意识并促其行动;以及“无限计划”,专注于儿童的艺术启蒙。透过各种管道,基金会力求将马勒的影响力从传统的殿堂与既定的受众中解放出来,触及更为广阔的公众心灵。

除了这些宏大的计画,玛丽娜也热衷于讲述那些充满人情味的故事。如即将问世的《阿尔玛与古斯塔夫:马勒家庭相册》。这本珍贵的相册,以传真复制的形式,揭示了她祖父母自1903年至1911年间的亲密岁月,其中还有阿尔玛以独特的紫色墨水亲笔写下的注释。翻阅这些页面,彷佛进入马勒一家的日常篇章,正是这份生活,赋予了马勒内心的宁静与,去谱写出那些震撼人心的音乐。

尽管已届八旬,玛丽娜的探索与创新精神却丝毫未减。她坚信艺术应当自由探索,即使这意味着挑战传统。她乐见马勒作品开辟新径,包括以人工智能补全第十号交响曲的遗憾,以及多媒体与崭新诠释的尝试。她深明“你必须冒险”,承认失败的可能性,但正是这种勇于实验的态度,方能确保音乐的活力与时代意义。她甚至将这份创新精神与马勒改编自唐诗的《大地之歌》的本质紧密相连,这部作品不仅开辟音乐新境,更持续激发着富有创意的回应,而这也正是举办这场令人振奋的马勒音乐节的意义,即便可能需要再等上三十年,才能迎来下一场盛会。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责任编辑 徐瑾 [email protected]
图片来源 马勒音乐节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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