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到APP上讲《金刚经》为什么要收费？

得到APP准备推出一门《金刚经50讲》的课程，找到我来讲。编辑要求我必须面向大众、从文化视角讲，不能像我公众号上的随笔那样从佛教内部视角讲，也不能写读者看不懂的阿毗达磨。所以，我昨天在公号上发布了一篇征集问题的帖子，收到了百十条评论吧，其中有一条是：

讲《金刚经》为什么要收费？这样好吗？

这个问题很好。我也很想回答。但是得到APP是不可能让我在课程里回答这个问题的，哪怕是在50讲外以“加餐”的形式（不过，课程里我会聊到佛教史上相通的问题，比如经忏）。好在，公众号是我的自留地，我可以在公号上写篇文章来聊聊。

2014年到2019年之间，我在公号上写过不少佛教随笔，也同步到豆瓣和知乎；后来，政策原因，在豆瓣和知乎上，那些帖子中的大部分被删除了。公号上一般没有删除，但不允许我做成合集。我做过一次合集目录，第二天就被平台删除了。经常有读者问我，怎么不做个合集，方便大家找？一方面，我写过太多，不太好归类，整理起来麻烦耗时，另一方面，有删帖风险，我也就不做了。

得到APP找到我的时候，问我有没有兴趣讲一门《金刚经50讲》的课，我首先问这个问题；得到说，我们肯定不能传教，不要从佛教内部视角讲；但是，从外部视角、传统文化上讲是可以的。

得到APP是知识付费领域的头部平台，上面有很多不错的课程，比如刘勃讲中国史，吴伯凡讲《道德经》，熊逸讲《资治通鉴》和《佛学50讲》，都相当不错，这些老师我也很喜欢。得到的学员里，不少人对《金刚经》感兴趣，希望得到也开一门《金刚经》的课，于是，得到先通过选题会定下了选题，才来找我，问我有没有兴趣。一方面，被得到认可，我很高兴。另一方面，我去年在视频号和其他平台直播讲过阿毗达磨，像小红书和抖音，基本上没讲几分钟就把直播间关了；视频号好一点，但也没好太多，一开始若干期还行，后来就关闭直播间和扣分了。于是我直播就只能聊别的，没法再聊佛教相关话题。既然在得到APP上能聊《金刚经》，我当然乐意。

这不意味着，我不会在自己平台上发布免费的内容。其实，在这之前，我就写过《金刚经》的文章，得到找到我，也是因为我之前写过，读者反馈还不错。只是，我自己聊《金刚经》，充其量啥时候想起来啥时候聊一篇，不可能从头到尾完整系统讲一遍。那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而且，我自己写的话，更多是写我个人感兴趣的话题而不太考虑读者。自己写是记录心得的思路，不是做产品的思路。经常有读者说，你写的很多佛教内容我看不懂，也就不怎么看了。是的。自己写，目的主要是自嗨。所以我自己写，就不会向读者征集问题。

在得到开课，自嗨肯定不行。而我写惯了随笔，写着写着就要自嗨起来。比如，写到行持，就要提戒律，提“比丘戒”和“菩萨戒”。写完这一句，按照我的习惯，接下来就要解释，严格来说是“别解脱戒”和“菩萨戒”。为什么呢？因为比丘戒只针对比丘，没有包括比丘尼、正学女、沙弥、沙弥尼、优婆塞、优婆夷。为了让一句话表述准确，需要用一段话去解释。一段话里又带出一堆读者陌生的概念，读者就读不下去了。

得到是做产品的思路，从用户出发，逐字稿经常会被编辑要求修改，要反反复复磨。我到现在都不确定，是否这样打磨来打磨去稿子真的更好了；不过，得到比我更懂用户需求，应该是没错的。“好”有不同的标准，比如我在写《俱舍九题》的时候，就有朋友建议我用学术语言去写，他说，你就算用通俗口语写，人家也看不懂。但我还是坚持用口语写。老师讲课的时候，是对着PPT去念书面语，还是直接用口语解释，效果非常不同。你要努力让人家懂，最好用口语。不过，阿毗达磨的难懂主要因为需要掌握很多背景知识和概念。

得到的课程，是有一套自己的标准的。非常强调结构化，也就是“总分总”。而我最擅长的写法，不是这种结构。一般每篇稿子3400字，我会写到5000字，再删到3600字左右。基本上，编辑会要求修改，比如我写过一篇《“长老”：老师不一定老，老登一定不会太老》，讲第二品中“长老须菩提”在鸠摩罗什、菩提流支、达磨笈多、真谛、玄奘、义净六个译本的不同译法，为什么“长老”也翻译成“慧命”“具寿”之类的，“具寿”的“寿”到底和年龄有没有关系？以及《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杂事》中提到的“大德”和“具寿”的称呼，南传佛教中“尊者”和“贤友”的称呼，世俗社会“哥”和“兄弟”的称呼，古代文人互称“兄”的习惯，还有“老师”和“老登”。我很享受这种写法，但它和得到的品控标准有出入。编辑的反馈是：你不能只介绍知识点和文化细节，要考虑读者学完这一课有什么收获？能明白什么道理？所以像这种稿子，基本上要大改，大改的话，我一般就直接重写了。再写5000字，删到3600。这样算下来，每篇定稿虽然是3400字，实际写的大概有1万字。

我回头会和编辑申请，看这些写了但是不适合用在课程中的稿子和素材，能否选取一小部分公开在我的个人平台。如果允许，这些内容就是免费的。当然，公开太多肯定不合适，那就影响到课程本身了，合同也不允许。我还要和得到商量。如果不是做这门课，那些稿子我也不会去写。如果大家能看到那些免费的内容，也是因为得到开了这门付费课程。

我的读者里有不少是佛教徒。有人有这样的观念：讲佛经应该免费，不能收费；收费是造恶业，要受报应、甚至下地狱。这让我想到一个说法：念佛人，上厕所的时候应不应该念佛？

有人说，不应该。厕所那么污秽，一边上厕所一边念佛，对佛太不恭敬。但还有一种理解是：念佛人应该常念佛，行住坐卧都应该念佛，要念念相续。如果你追求念念相续，上厕所的时候是应该暂停，等上完厕所再相续，还是上厕所的时候也相续呢？我觉得上厕所的时候也可以相续。有法师说，自己嚼一口饭都要默念三声佛，我就想，排一次便是不是也默念三声佛？当然，这种问题不方便当面请教。如果一个人可以不上厕所，当然最好不要在厕所里念佛；但是一般人都需要上厕所，既然干别的事情的时候，念总比不念好，上厕所应该也类似吧。

得到APP这样的知识付费平台，推出了很多精品课程。众多课程中没有《金刚经》，是不是一种缺憾？我觉得是。如果坚持认为讲《金刚经》不能收费，结果不会是在付费课程平台出现免费的《金刚经》课，而是付费课程平台根本不会有《金刚经》课。如果讲《金刚经》的内容只能出现在免费平台，和可以同时出现在免费和付费平台，哪种更好呢？这和上厕所要不要念佛的问题类似吧。不同的是，付费课程要比免费内容的制作成本高很多，否则编辑、运营、剪辑不可能都自愿付出巨大精力来打磨这门课。

如果有人要拍一部大片，可以关于《金刚经》，也可以无关，我个人是更乐意看到关于《金刚经》的大片。但大片不会因为是关于《金刚经》就降低了成本。实际上，我自己做过《金刚经》的小短片，可以说没有成本，只是花了我三天时间，用AI生成的脚本、图片和视频。只是，尽我个人的能力，也就这样了。我没有条件去个人完成一部制作精良的大片。那么，假如有团队要做一部大片，邀请我参与，如果内容并不和我的见解抵触，那我当然乐意参与，并不会因为它需要观众买票观看而回绝。如果每个人都坚持那种标准，结果就是不会出现《金刚经》的大片。

我出过的书，内容都是发布在公号上的文章结集。读者在公号上读，是完全免费的。如果买书，就要付钱。否则出版社不可能给我出版。作为作者，我当然希望自己写的东西能正式出版，并且有好的销量。

得到APP之所以要开《金刚经50讲》这门课，主要因为得到的学员有这需求。得到找到我，如果我不讲，得到也会找其他老师讲。大概率也会讲得很好。只是我对《金刚经》的理解和思考，就没有机会以一门课的形式来系统完整地呈现了。个人的话，可以提供一些甜点；但提供大餐，我没有那个能力。得到团队的选题，是参与制作大餐的机会，我加入了。我想，一样东西的出现有它的因缘，呈现形态也有它的因缘。我也好，得到也好，都只是种种因缘上的一个环节，肯定或者否定它的读者，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