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资本对俄国经济社会的影响

首先，美国资本直接推动了俄国机器制造业发展。

美国资本涌入俄国的首要影响是农机制造业。19世纪下半叶，俄国农机需求量大增，因本国农机产量有限，只能从国外进口。具体而言，与1869—1872年相比，1896—1898年俄国农机产品的进口数量增长5倍，国内农机产量也大幅度提高。19世纪末，农机制造业逐渐发展为独立的工业部门，1914年俄国已有514家农机制造厂，产值达6050万卢布。据统计，进口农机产品占俄国农机产品需求总量的一半左右，1879—1912年，农机产品销售额增长了14倍，国外农机设备进口额增长近16倍。20世纪初，俄国农机产品进口数量迅速增加，1906—1912年，农机产品的进口额由1830万卢布增长至6362万卢布，增长了2.5倍。

在农机制造业和缝纫机等工业部门的影响下，美国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开始传入俄国，一定程度上扩大了俄国机器制造业的整体规模。俄国铁路建设之初，所有的机器均从英国进口，后期其他国家的机器制造品也输入俄国，如1825—1844年，美国公司共为俄国生产200台蒸汽机、253节载人车厢和2700节载货车厢。19世纪末，俄国机器制造业发展更为迅速，1890年，俄国共有大型机器制造厂331家，其中俄国企业主和外国企业主所有的企业数量分别为221和100家。19世纪末，车厢和蒸汽机车产量增长最快，1890—1900年，平均增长6倍。20世纪初，俄国已有7家蒸汽车制造厂，年产火车机车1200台；此时法国境内火车机车的年产量为500台，德国为1400台，美国为3153台，俄国机车产量已超过法国，追赶上德国，但远逊色于美国。19世纪末，俄国蒸汽机车产量已能满足国内半数以上的需求量。

此外，美国企业主对俄国东部边疆区的采金业兴趣盎然。20世纪初，俄国境内美国淘金者的数量达300人。为获得更多黄金，美国探险家还赴西伯利亚考察。1895年，美国工程师就向俄国政府财政部请求在彼尔姆地区开采矿场，最终获得了许可，随后美国学者也获得了赴西伯利亚勘察矿产资源的许可。后来，美国人也获得了在西伯利亚地区从事采金工业的许可。美国人和英国企业主一起从事采金工业，关于该工业部门的发展规模，上文已提及，此处不再多说。

其次，外资推动了俄国垄断组织的形成。1873年俄国经济危机之后，部分生产部门中就出现了早期的垄断组织——简单的卡特尔组织。1882年，俄国再次爆发经济危机，俄国各工业部门遭受严重打击，卡特尔协议在各工业部门中已十分普遍。后续随着俄国工业的快速发展，银行和外资纷纷投资工业，生产集中化程度不断增强，卡特尔组织逐渐向辛迪加组织转化。1900—1909年，卡特尔和辛迪加组织广泛发展。1900—1905年，俄国32个主要工业部门中有23个出现卡特尔组织，辛迪加形式的垄断联盟也逐渐增多，涵盖所有工业部门，能源、机器制造、冶金和纺织工业垄断程度较高。1906年，辛迪加垄断了南俄三分之二的采煤量；石油卡特尔组织集中了俄国77%的石油销售业务；1907年，车厢制造厂辛迪加占了俄国车厢订单总额的93.7%。1910—1914年，托拉斯和康采恩垄断组织出现。此时，卡特尔和辛迪加等中低级垄断组织难以满足市场需求，高级垄断组织出现。俄国石油工业三大托拉斯集团为俄国石油总公司、诺贝尔兄弟集团和英荷壳牌石油公司；纺织工业也出现托拉斯集团，最具影响力的是科诺普公司。康采恩是实力雄厚的垄断企业联合而成的高级垄断组织，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纺织工业中的孔申公司等企业。上述工业部门的垄断组织中也可看到美国资本的身影。

再次，加剧了俄美两国石油产品的竞争。

虽然19世纪70年代以前俄国石油工业发展缓慢，但19世纪上半叶俄国石油开采量占据世界第一位，1821年、1831年、1840年、1850年石油开采量分别为20万、25万、33.7万和22.1万普特。1859年，俄国石油开采量为3900吨，而美国为2800吨。其他国家的石油开采量几乎为零，荷兰和罗马尼亚也少量开采石油，但相对俄国和美国几乎可以忽略不计。1850年，巴库地区仍使用油井采油，1859年美国已出现了第一台石油钻井机，1860年其开采量达69万吨，采油量增长了246倍，俄国采油量开始逊色于美国。1870年，俄国进口煤油数量为179万普特，而国内石油产量仅为40万普特。1871年俄国石油产量已不只是美国的十三分之一，而是三十六分之一。1872年，美国石油产量占世界总产量的81％，为俄国石油产量的34倍。美国煤油从19世纪60年代初起进入欧洲市场，俄国石油工业举步维艰。

虽然俄国石油开采量逐年增加，但巴库地区石油仍不能满足国内市场需求，1865—1875年每年进口美国煤油150万—250万普特，1876—1882年年均进口美国煤油量约为200万普特，但从1884年起煤油进口量大幅度降低，当年俄国煤油进口量只有25万普特。从19世纪80年代开始，俄国石油产品开始出口国外，在国际市场上与美国石油产品竞争。1870年俄国石油产量只为美国的二十分之一，1892年两国石油开采量几乎持平，1893年两国采油量的占比分别为46%和51%，1898年巴库地区石油产量超越美国，跃居世界第一位，直至1901年。1890—1900年，世界石油市场上俄国石油产品的占比由38%增加至51%，相应地，美国石油产品的占比由60.1%降至43%。

20世纪初的经济危机对俄国石油工业影响巨大，1900年，俄国、美国、土耳其哈兰、印尼和罗马尼亚的石油开采量占比分别为50.8%、42.7%、1.6%、1.5%和1.1%。经济危机来临之后俄国石油开采量急剧降低，而美国石油开采量却逐年提高。1905年，俄国石油开采量比例降至25.6%。1901—1905年，俄国石油开采量几乎降低了10%，美国石油开采量占比增长了22%。

俄国石油产品出口地大多是美国煤油未成功渗透的国家，或者美国石油并未占据主导地位的国家。就英国石油市场而言，19世纪90年代之前，美国石油一直占主导，1888年，英国进口俄国煤油产品价值为80万卢布，19世纪90年代，英国市场上俄国煤油的数量大增。1892年，英国市场上俄国石油产品的占比已达32%。1899年，英国市场上俄美两国石油产品占比分别为64%和36%，除煤油外，俄国重油大量出口至英国。20世纪初，俄国石油工业遭遇了严重危机，石油产品出口量大跌，1904年，英国市场上俄美两国煤油的比例分别为50.04%和49.6%。1908年，美国煤油已占主导，此时俄美两国煤油的占比分别为12.4%和78.2%。很多欧洲国家的石油市场均由美国掌控。以德国为例，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俄国出口至德国的煤油数量仍持续增加，1901年其数量为1159万普特，但此时德国从美国进口的煤油量为5287万普特，德国市场上俄美两国煤油的占比分别为18.2%和81.8%。

亚洲市场上的情况也大致如此。1895年以前，亚洲石油市场上俄美两国煤油占主导，1895年之后状况发生了变化，这一年亚洲石油市场上俄美两国煤油的占比分别为49%和51%。1895年，俄国煤油在东方石油市场上十分畅销，它在印度、中国和埃及市场上的占比分别为45.8%、54.5%和99.4%。总体而言，亚洲市场上俄国煤油比例已达51%。19世纪末，俄国煤油在亚洲市场上的份额还逐年提高。20世纪初，因经济危机打击，俄国石油工业开始衰落，美国煤油取代俄国占据亚洲石油市场上的主导地位。19世纪末，俄国煤油出口量逐年提高，至1901年达最高点，但从1904年起出口量逐年降低。20世纪初美国已主导世界石油市场，俄国石油产品在竞争中最终落败。

最后，俄美两国的贸易规模逐步扩大。

因数据有限，仅能对20世纪初俄美两国贸易规模作简要分析。1900年，美国出口至俄国的商品数量远超从俄国运至美国市场的商品数量。1901—1903年，美国出口至俄国的商品价值为4601.3万卢布，从俄国出口至美国的商品价值为458万卢布。俄国出口至美国的商品主要是农产品，如亚麻、大麻和毛皮等货物，而从美国运至俄国的主要是农机机器产品及其配件、棉花和传统商品，但这些产品也遭遇到德国和英国同类产品的竞争。1896年，俄国从德国进口农机产品的重量约78.3万普特，从英国和美国进口的重量分别为78.3万普特和22.5万普特，1900年从上述三国进口至俄国的农机产品重量分别为109.万、61.3万和43.2万普特。此外，俄国从美国进口其他机器和冶金制品的重量为4.7万普特，价值约43.4万卢布，包括缝纫机、电气设备、蒸汽机、纤维、金属和木材加工机器等等。大部分美国船只都在圣彼得堡港口停靠，1900年俄国波罗的海流域（主要是圣彼得堡）共停靠美国船只23艘，总吨位为3.1万吨，白海港口、黑海和亚速海港口停靠美国船只的数量分别为1艘和3艘，其吨位分别为1178吨和5000吨。

1901—1903年俄美两国贸易额进一步增加，美国出口至俄国的产品数量大幅增加。以机器产品为例，1898—1902年，俄国年均农机进口量占全部机器产品进口量的19.2%，1903年其占比达41.5%，在俄国所有农机产品进口量中，美国、德国、英国和奥匈帝国的占比分别为32%、34.3%、22.2%和7.7%。与此同时，美国出口至俄国的化学产品数量大幅增加，其中鞣酸的数量占据美向各国出口量的第一位，占比达36%，染色木头出口量也占据第一位，占比为33%；此外，木焦油的出口量甚至也逐渐追赶甚至超过英国，英美两国的占比分别为28.4%和31.6%。

20世纪初，俄国出口至美国的产品仍以原材料和工业半成品为主，未加工毛皮的出口量也大幅增加。“一战”前，俄国商品在美国的作用并不突出，1910年前，俄国商品在美国进口贸易额中占据第四位，落后于德国、英国和中国，1911年跃升至第三位。“一战”前俄美两国贸易愈发繁荣，20世纪初俄美两国贸易规模占比详见表5-12。

19世纪下半叶，在俄国政府大幅提高产品进口关税，政府引进外资政策的推动下，美国资本大量进入俄国。1865—1892年，美国投资者更多关注如何拓宽本国产品的市场销售网络，从而获取高额利润。美国对外投资可分为两个方向：一是发达国家，二是发展中国家。在发达国家的主要业务方向是建立完善的营销网络和生产复杂的技术产品；在发展中国家的主要业务是采矿工业，直接建立本国公司的分支机构。在发达国家，美国公司的市场定位是针对大众需求，因而受当地工业行情、政府订货的影响较小，而这些国家机器制造业相对成熟，所以美国公司销售产品的工艺相对复杂；对于发展中国家，美国公司的定位更加复杂，而这些国家生产技术落后，可以凭借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利用当地政府提供的各类优惠政策获取高额利润。俄国政府对于美国投资颇感兴趣，在建设铁路时就试图引进美国的技术和经验，农奴制改革之后美国资本投入俄国机器制造业和化学工业等部门，产生了非常重要的影响。

——选自《外资与俄国社会经济变迁（1861—1914）》，邓沛勇、张恩祥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3月出版

【本书看点】

1. 梳理19世纪末20世纪初外资对俄国经济发展影响。主要围绕1861年农奴制改革至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这一时期外资对俄国工业、交通、金融等领域的影响展开，分析包括推动俄国工业化、城市化进程，推动了俄国金融市场最终形成等积极影响。可以为当代发展中国家应对外资和全球化提供历史经验。

2. 聚焦俄国在全球资本主义体系中的地位和作用变化。书中对外资与俄国大型垄断组织形成之间的关系，以及外资对俄国与西方国家贸易关系的影响也做了深入探讨，为理解19世纪至20世纪初全球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中俄国扮演的角色提供了新的视角。

3. 结合一手俄文史料和统计数据，分析俄国近代转型之路上的关键因素。从农奴制改革到1917年革命前夕，俄国社会经历了剧烈的结构变迁。书中结合各行业数据、国内外经济情况等研究这一时期的国内外矛盾、各阶层生活状况、社会矛盾的积累与爆发，有助于理解社会变革的动力和机制。

4. 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俄国现代化研究”阶段性成果，国内英美经济史研究成果，关于俄国经济发展史研究较缺乏，而俄国现代化和社会变革与西欧国家有着截然不同的背景和路径。通过这样的梳理比较研究有助揭示现代化进程中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填补国内俄国史研究的不足。

【内容简介】

本书详细分析了外资在俄国不同历史阶段的引进原因、规模、方式，并考察了外资在俄国工业、金融、交通运输等领域的具体作用。作者通过对大量历史文献的梳理，揭示了外资在俄国工业化、城市化、交通运输现代化中的直接推动作用，以及在技术革命、工厂立法和社会结构变迁中的间接影响。此外，书中对外资与俄国大型垄断组织形成之间的关系，以及外资对俄国与西方国家贸易关系的影响也做了深入探讨，为理解19世纪至20世纪初全球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中俄国扮演的角色提供了新的视角。

【作者简介】

邓沛勇，历史学博士，贵州师范大学历史与政治学院教授，贵州师范大学“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历史与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硕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俄国史和中亚史。曾负责多项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和教育部项目。著有《俄国政治史》《俄国经济史》等。

张恩祥，贵州师范大学历史与政治学院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俄国史和中亚史。

【目录】

导言
第一章1914年前俄国引入外资的规模概述第一节1861年前俄国引入外资的开端
一、18世纪俄国引进外资的原因和规模
二、俄国与国际金融市场的关系伊始
三、18世纪外资与企业的活动
四、1861年农奴制改革前俄国引进外资的原因和规模
五、19世纪上半叶外资投入方式和规模
第二节1861—1914年外资进入俄国的原因和规模
一、1861—1914年外资进入俄国的原因概述二、1861—1914年俄国引入外资的方式和规模
第二章 英国资本与俄国社会经济的发展
第一节 英国资本流入俄国的原因和历程
一、19世纪末英国资本大量流入俄国的原因二、英国资本进入俄国的历程
三、英国银行与英国资本输出
第二节 俄国社会经济发展过程中英国资本的作用和意义
一、推动了俄国大工业的发展
二、英荷壳牌石油公司
三、英国资本的社会影响
四、英俄两国贸易关系愈发紧密
第三章 法国资本的规模及其历史意义
第一节 法国资本进入俄国的原因和投资历程
一、法国资本涌入俄国的原因
二、法国资本进入俄国的历程
第二节 俄国工业和金融业中的法国资本
一、罗斯柴尔德家族的黑海—里海石油公司二、南俄煤炭工业中的法国资本
三、铁路建设中法国资本的规模
第三节 法国资本的社会经济影响
一、大型垄断组织涌现
二、推动了俄国大工业的快速发展
三、成为刺激俄国交通运输业发展的动力
四、加速了俄国资本市场的形成过程
第四章 德国资本与俄国电力工业
第一节 德国资本进入俄国的原因和历程概述
一、德国资本进入俄国的原因
二、德国资本进入俄国的历程
第二节 德国资本的社会经济影响
一、新兴工业部门迅速崛起
二、两国贸易愈发繁荣
三、德国资本的社会影响
第五章 其他主要国家的资本规模和作用
第一节 美国资本的规模及其作用
一、19世纪末美国经济发展规模概述
三、美国企业主在俄国的活动历程
四、美国资本的社会经济影响
第二节 比利时资本及其社会经济影响
一、俄国境内比利时企业主的活动范围
二、比利时资本的社会经济影响
第三节 瑞典诺贝尔家族与俄国石油工业
一、俄国石油工业中的诺贝尔家族
二、诺贝尔家族的社会经济影响
参考文献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