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今天老吴去世了,我偷拿了他的假牙盒

老吴昨天晚上走的,凌晨三点多,没声没响,就这么躺在床上不动了。早上护工小刘来叫我们起床,摸了摸他的手,说"凉了",然后就去通知家属了。我当时正在刷牙,听到这话手就抖了一下,牙刷掉进了洗脸盆里。

我和老吴住同一个房间快两年了,他睡在我对面的床。平时话不多,但人挺好的,从来不跟我们抢电视遥控器,吃饭的时候也不会把好菜都夹光。他有个习惯,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把假牙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那个蓝色的塑料盒子里,然后用清水冲一冲。我经常听到那个哗啦哗啦的水声,听了快两年了,昨天晚上突然就没有了。

他儿子上午十点多才赶到,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着西装,满头大汗。进门就哭,但我觉得那个哭声有点假,像是挤出来的。护工让他去办手续,他就跟着走了,临走的时候瞄了一眼老吴的床头柜,但什么也没拿。

下午殡仪馆的人来拉走了老吴的遗体。他们动作很熟练,三两下就把人装进了黑色的袋子里,然后抬上推车推走了。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老吴就彻底从这个房间消失了。床单被撤掉了,床垫上有一片淡黄色的印子,应该是老吴这段时间身体不好留下的。

他儿子又来了一趟,主要是收拾老吴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收音机,还有一些药。他把这些东西胡乱塞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就走了。我注意到他没有拿那个蓝色的假牙盒,盒子还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有半盒水,假牙静静地躺在底部。

晚上六点多,护工们都去吃饭了,房间里就剩下我一个人。我盯着那个假牙盒看了很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老吴用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就这样被遗忘了。我想起他每天晚上摘假牙的样子,总是很小心,生怕掉在地上摔坏了。他跟我说过,这副假牙花了他三千多块钱,是他退休金攒了好几个月才装上的。

我走过去,拿起了那个盒子。盒子很轻,但摸起来有点粗糙,边角的地方已经磨损了。我打开盖子,假牙躺在水里,看起来很干净,老吴一直保养得很好。我突然想起来,我的假牙盒坏了,下面有个小洞,每次放水都会漏。我一直想买个新的,但懒得出去,就一直拖着。

我把老吴的假牙倒进垃圾桶,然后把盒子拿回到我的床头柜上。我知道这样做不太好,但我觉得老吴不会介意的。与其让这个盒子被当垃圾扔掉,不如让它继续发挥作用。我用清水把盒子洗了几遍,然后把我的假牙放了进去。

盒子很合适,密封性也比我原来那个好多了。我摘下假牙的时候,听到了熟悉的哗啦声,就像老吴每天晚上做的那样。那一瞬间我觉得他好像还在这个房间里,只是躺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新的室友搬进来了,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话特别多,一进门就开始介绍自己,问东问西的。他睡在老吴原来的床上,好像完全不知道前一天这里发生了什么。护工给他换了新的床单,但那个淡黄色的印子还在,只是被新床单盖住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拿了老吴的假牙盒。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虽然他已经不在了。每天晚上当我把假牙放进那个蓝色盒子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想起那个安静、不爱争抢、每天按时摘假牙的老人。也许这就是我们在这种地方能给彼此的最后一点温暖吧,让一些小小的物件继续它们的使命,让一些微不足道的习惯得以延续。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像老吴一样,在某个夜里安静地离开。到时候也许会有另一个老人拿走我的什么东西,继续使用它。这样想着,我觉得死亡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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