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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特丹“迁徙”博物馆:一座建筑的重生和它记录的移民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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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及FENIX博物馆的改造和设计工作,建筑师马岩松表示:“希望创造一种既具有未来感,又不失自然情感的建筑体验”。图片/摄影:Iwan Baan

FENIX博物馆由一座拥有百年历史的老仓库改造而成,它以艺术为媒介,讲述着流动的移民故事,彷佛一艘载满记忆的船,静静停泊在这座港口之城。

文丨宋佩芬

鹿特丹,一个由港口塑造的城市,其命运始终与抵达和离开的人潮交织。上个世纪,数百万寻求新生活的移民,从这片码头登上巨轮,挥别旧世界,驶向美洲的广阔天地——其中不乏爱因斯坦、德•库宁(Willem de Kooning) 和贝克曼(Max Beckmann)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字。现在,就在鹿特丹的港湾边,一座百年老仓库正悄然展开其历史新篇章:那便是FENIX,一座以“迁徙”为核心主题的博物馆。虽然全球不乏以迁徙为主题的场所,但FENIX与众不同,它选择以艺术为媒介,讲述那些流动的生命故事,彷佛一艘载满记忆与故事的船只,静静停泊在时间的岸边。

这座占地一万六千平方米的仓库,原是荷美航运公司的货物集散地,于1923年建成,一度是20世纪全球最大的仓库之一。这里曾是欧洲大陆第一个唐人街的所在地,也曾见证维德角水手、苏利南爵士乐手等多元群体的活跃。正如建筑师马岩松所言:“这建筑本身就是有记忆的。”FENIX的存在,不仅是建筑的重生,更是这片土地上无数生命故事的延续与见证。

马岩松正是FENIX改造工程的操刀者。这是他创立的MAD建筑事务所在欧洲完成的首个文化项目,也是欧洲首座由中国建筑事务所设计的博物馆。对于FENIX的设计,马岩松希望“创造一种既具有未来感,又不失自然情感的建筑体验”。他选择保留建筑的原貌,同时巧妙地注入新的生命。而那道名为“龙卷风”的楼梯,便是他为这座老建筑设计的“雕塑建筑”。它如同拔地而起的一股气流,回旋的身姿,像极了那些漂泊的灵魂,不断地向上攀升,寻找着希望的出口。

马岩松解释道,这道如龙卷风般拔地而起、又似双螺旋盘旋而上的楼梯,正是对旅程的象征,也是人们在时间洪流中穿梭的写照。它蜿蜒而上,彷佛一条时光隧道,不仅连接了过去与现在,更寓意着无数移民在漫长岁月中不断迁徙所必须面对的艰难抉择。当你站在顶端的观景台上,便能俯瞰整座城市,感受这座城市不断流动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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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摄影:Iwan Baan

在MAD建筑事务所对仓库进行改造的同时,Bureau Polderman则负责了仓库的修复工作。这座长达172米的仓库立面,其修复工程耗时一年半才得以完成。建筑师们竭力保留了仓库原有的特色,例如1923年仓库落成时的建筑细节,以及1950年代重建时的设计元素,建筑师们小心翼翼地修复着这些历史的痕迹,试图在新旧之间取得平衡,在这空间中对话。

在设计过程中,马岩松深入了解了鹿特丹丰富的移民故事。他分享道,这些故事鲜活而触动人心,比如一位来自非洲的难民如何在鹿特丹找到了写诗的声音;又或是那位能说流利广东话的荷兰人,他的祖父正是上世纪20年代从中国来的船员。这些真实的生命轨迹让马岩松深刻体会到:“这个博物馆并不是一个抽象的命题,它真真切切地与这里许多人的生活紧密相连。”

FENIX的开幕期间举办了三个展览,其中“万向流转”(All Directions)展出一百五十余件博物馆近五年来悉心收藏与委托创作的作品。其中不仅有名家巨匠的力作,也有年轻艺术家的新锐之声。展览中还有一件件看似平凡,却承载着非凡的历史与个人记忆的物件。例如,一块来自柏林围墙的碎片,诉说着德国分裂与统一的宏大叙事;还有一个来自首尔孤儿院的马克杯,它属于1974年出生于韩国的米沙•布洛克(Mischa Blok) 。布洛克三岁时被荷兰父母收养,在鹿特丹附近的村庄长大。成年后,她对自己的童年产生好奇,并于2014年首次回到韩国。在那里,她从曾居住的首尔儿童之家收到这个马克杯作为礼物,还与亲生父母、兄弟姐妹重聚,她回忆道:“我认为这是一个巨大的祝福,我有两个我可以称之为家园的美好国家。”

这些承载着个人记忆的物件,与那些曾从鹿特丹港启程,扬帆驶向遥远彼岸的艺术巨匠,如德•库宁与贝克曼的画作,共同构建起一幅幅关于人类迁徙的宏大图景。

而德•库宁本人,便是这宏大叙事中最为生动的篇章之一。1926年7月18日的清晨,22岁的德•库宁匆匆告别鹿特丹,踏上了前往纽约的航程。他生于鹿特丹的锯木厂街(Zaagmolenstraat),自幼便怀揣着对美国的憧憬。他的舅舅在荷美邮轮公司工作,常向他讲述彼岸的故事,还曾送他一个美式足球。后来,德•库宁在鹿特丹热闹的夜生活中邂逅了爵士乐与查尔斯顿舞,并与朋友们一同筹划着跨越大洋的旅程。正如他日后在采访中所言,那是为了“发财”,他与千百万人一样,从FENIX启程,去开启崭新的人生。在美国的最初几年,他过得并不顺遂,但最终被誉为一代美国艺术大师。如今,FENIX所收藏的1969年画作《温斯科特男子》(Man in Wainscott, 1969),正是他创作生涯中最为丰盛时期的代表作。当时,他在长岛东端的东汉普顿工作室里挥洒笔墨,大西洋那明亮的光线,总能勾起他对故乡荷兰的绵绵思念。尽管声名显赫,德•库宁却从未忘怀他的鹿特丹根源。他在给父亲的信中写道:“当我上床睡觉时,我会想起锯木厂街。”

“德•库宁的迁徙故事就像他的作品一样绚丽多彩。”FENIX馆长克雷默斯(Anne Kremers)深有感触地说:“他的人生始于鹿特丹北部的贫困,近百年前,他作为没有有效船票的偷渡客,登上了那艘驶向远方的船,最终成为纽约备受赞誉的艺术家。如今,这幅出自他黄金时期的画作,能够在他曾离开的这座城市,在一座昔日的港口仓库中永久展出,这几乎就是一种宿命般的象征。 ”

如果说德•库宁的故事描绘了迁徙的希望与成就,那么另一件展品则以其锋利而批判的视角,直指迁徙所带来的严酷现实。叙利亚艺术家阿尔•奥马里(Abdalla Al Omari)的画作《船》(The Boat,2017),便是其中的力证。这幅作品以颠覆性的视角将世界各国领导人置于难民的困境之中。那些昔日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如今被描绘成挤在简陋的船只上,无助地漂泊,艺术家藉此叩问观者,在全球难民危机中,谁该为这一切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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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go Rondinone,《太阳》,2018年,FENIX馆藏,摄影:TITIA HAH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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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a El-Sagini, 《大蓝拖鞋》(The Big Blue Slippers), 2022, FENIX馆藏,摄影:TITIA HAHNE

除了对现实的直接诘问,FENIX也透过多样的艺术表达,呈现迁徙经验的丰富面向。瑞士艺术家龙迪诺内(Ugo Rondinone)的雕塑作品《太阳》(The Sun,2018),以其金色的光芒,象征着希望与重生,如同移民们在异乡寻求新生活的热切渴望。埃及艺术家埃尔-萨吉尼(Hana El-Sagini)的作品《大蓝拖鞋》(The Big Blue Slippers, 2022)则以日常物件的放大,隐喻着移民们在适应新环境时所面临的文化冲击与身份认同的困境。韩国艺术家金守子(Kimsooja)的《步包卡车-移民者》(Bottari Truck-Migrateurs,2007)则以一辆载满彩色布匹的卡车,象征着移民们承载着各自的文化与记忆,不断迁徙的状态。英国-奈及利亚艺术家修尼巴尔(Yinka Shonibare CBE)的雕塑作品《难民宇航员IX》(Refugee Astronaut IX, 2024)则以一位身着非洲传统服饰的宇航员形象,探讨了气候变迁与迫迁议题,将移民议题置于更广阔的宇宙视角下进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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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msooja,《移民的卡车》(Bottari Truck Migrateurs), 2007, Fenix馆藏, 摄影:TITIA HAH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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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nka Shonibare, 《难民宇航员IX》(Refugee Astronaut IX), 2024,Fenix馆藏, 摄影:TITIA HAHNE

这些作品不仅展现了艺术家们对迁徙议题的深刻思考,FENIX更进一步,特别委托了一系列新作,邀请来自欧洲、美国与亚洲的艺术家们围绕“移民”这一主题,分享他们独特的观点与个人经历。例如,拉奎尔•范•哈弗(Raquel van Haver)的巨幅画作《明亮闪耀的光》(Luz Brilhante e Cintilante, 2023-25),便以鹿特丹两万多名维德角人的生命经验为灵感,将摄影档案、私人记忆与田野调查熔于一炉。另一件委托作品来自美国艺术家麦克劳德(Hugo McCloud)的《错位的起源》(Dislocated Origins,2023-24)。他以一次性塑料袋为媒材,创作了这件大型镶板艺术品。这些原本被弃置的塑料废品,在他的手中转化为一幅流动的地图,描绘出人们穿越地中海的迁徙轨迹,尖锐地指出了难民所遭受的漠视,以及我们这个时代对消费主义和浪费的冷漠。

这些当代艺术作品以其独特的视角丰富了迁徙叙事,但FENIX并不止步于此,它更深层次地挖掘历史,将观众带入一场关于迁徙的沉浸式体验,其中包含了许多具有深厚历史意义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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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迷宫”(The Suitcase Labyrinth)项目,图片由FENIX提供

“行李箱迷宫”(The Suitcase Labyrinth)便是一件大型互动装置作品,它由两千只形态各异,从配有精致五金的老式皮箱,到贴满目的地标签、伤痕累累的捐赠的行李箱构成,承载着来自世界各地不同国家、文化与社区的个人移民记忆。值得一提的是,数只最初来自鹿特丹的行李箱,如今由旅居美国、加拿大、南非、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捐赠者送回,重新回到它们最初离开的港口,形成了一种动人的回环。观众将在互动语音导览的引导下穿梭其间,倾听行李箱主人们关于爱情、思乡、希望与牵挂的故事。

另一场名为“移民一家”(The Family of Migrants)的展览,则汇集了自1905年至今,来自55个国家、136位摄影师的194幅作品,这些作品涵盖了从国际档案馆、博物馆收藏、图片库和报纸中选取的纪实图像、肖像和新闻摄影,共同勾勒出移民群体丰富而复杂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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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a Besnyö,1938年,蒸汽船新阿姆斯特丹号的首航,乘客们从甲板上凝视着驶来的渡船。图片由FENIX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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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ywood Magee,1956年加勒比移民抵达伦敦维多利亚火车站,©Haywood Magee/Getty Images

从个人的希望与挑战,到宏大的历史图景,这些展览都讲述着爱、失落、寻找家园以及对幸福的永恒追求的故事,让我们得以从多个角度审视“迁徙”这一永恒的主题。

除了展览之外,FENIX也是拥抱多元文化的中心。这里设有社区活动室,无论是想打乒乓球、看书,还是与朋友闲聊。面包店则提供地道的安那托利亚美食。无论你来自何种文化背景,似乎都能在这里找到某种归属感。

在我们这个全球化浪潮汹涌的时代,“迁徙”已然成为人类共同的命运。尽管馆长明确表示,FENIX没有政治立场,但面对当前日益高涨的民族主义思潮,它的存在显得弥足珍贵。它无声地提醒着我们,人类的历史,从根本上就是一部不断迁徙的历史。正如马岩松所言:“当你开放,当你去理解其他人的时候,一切才能变得很美好。”

开幕当晚,现场星光熠熠,彷佛映照着这座城市对多元文化的热情。出生于阿根廷、始终倡导移民融合的荷兰女王,也亲临现场,为FENIX揭开了序幕。

当我漫步在人群中,看见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年龄的人们,共同沉浸在这艺术与历史交织的空间里。许多人或许是第一次走进美术馆,从稚龄孩童到耄耋长者,一张张充满好奇与探索的脸庞,让FENIX成为了一个真正活着的记忆殿堂。

人类的脚步从未停歇,生生世世,总在迁徙。FENIX或许正是一种软实力的展现,它不直接告知观者对迁徙的看法,而是通过历史的案例和艺术作品,呈现迁徙如何触及人们内心深处的情感,例如思乡之情,以及随之而来的冒险、新生活的开启。FENIX为这份永不停歇的奔波搭建起一座桥,一处让流动与归属得以对话的空间。而这对话,将会是绵长而没有尽头的。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责任编辑 朱振 [email protected]
图片来源 文中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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