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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不 喜 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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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今晚聊新上的国产片——

《酱园弄·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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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今年星光最盛,舆论最喧哗的国产片,评价《酱园弄》成了一件有些复杂的事情,说好说坏都会有人反对,因为它的相关方史无前例的多。

但说到头,相关方再多,它也只是一个电影,我们只需要告诉观众,它好在哪,差在哪,值不值得看就够了。

所以,我就开门见山,直接说我个人的观感,我不喜欢这个片子,评分在6.5左右。

但这种不喜欢不意味着它是一个不值得一看的烂片。我能在里面能看到充满打磨痕迹的剧本,精细的制作,演员也都很出彩,但最基础的东西它没有——整个故事,没有重点,或者说它努力制造的重点,像是被临时搭起来的那样仓促。就像是一栋大楼,上面特别漂亮,但地基有问题,导致一切都显得摇摇欲坠。

这个重点就是它的主线——一个杀夫女性的觉醒,《酱园弄》相比原著《翻案》弱化悬疑和杀夫这些事情,转向关注詹周氏从求死到求生,从认罪到不认罪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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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然没错,我们永远不嫌女性题材多。

错的是它的写法。

电影也知道想要制造詹周氏这样一个封建时代下不识字的普通女性的觉醒,是非常困难的,她愤而杀夫是受不了由丈夫带来的持久的伤害,这是个体女性的反抗,但电影如果想要将之引入一个更大的女性群体觉醒这样的社会层面,需要做的工作是更多的。

它在苏青原型(剧中是由赵丽颖饰演的西林)的基础上又加入了另一个女性:杨幂饰演的大姐大女囚王许梅。这两个人用以帮助詹周氏的觉醒,前者帮她一步步坚定地认为自己无罪,后者帮她个体层面上的从求死到求生。

但这种推动出了很大的问题,整个片子像是没有发动机的汽车,詹周氏最后的觉醒成了一种编剧强行完成的假象。

我们重点先来聊聊这两个角色,一个成功,一个失败(因为本文批评并不包括表演,是对角色写法的质疑,并非对演技的拉踩,无意卷入任何饭圈对立)。

一、西林线的失败

为什么我们说西林这条线是电影最大的问题,因为她是推动詹周氏觉醒最大的推动力,但从一登场开始,这个角色就是完全自相矛盾的。

我本身在看到中途的时候,都还觉得编剧对西林这个角色是用讽刺的笔触在写的,有两个特别明显的例证——

一个是头发,电影里为她设定了两种发型,一种是私下里写《为杀夫者辩》时象征女性觉醒的短发,一种则是离开自己的房间走入名利场和公共空间时,戴上的更符合男人审美的长发假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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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设定,一度让我以为编剧想借这个角色的“表里不一”,去讽刺那个时代女人不靠取悦男人依旧无法做成任何事情。

甚至片中的一段剧情都在佐证了这一讽刺——当雷佳音饰演的警察讽刺她以出卖色相换取力量时,恰好警局局长走过来,两人用轻佻的语言上演了一出如何以姿色换取力量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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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雷佳音对西林文章的质疑,也像是编剧的立场——你到底是真的正义,还是只是享受被追捧的感觉。

这对应上了西林文章里大量的空话,片子刻意略过了《为杀夫者辩》原文中,西林最有力量最洞察的几句:

“最普遍的叫‘谋杀亲夫’,我以为夫则夫耳,有什么亲呀不亲的。”

“唯有常受委屈与难堪的人才是永远心怀毒恨的,久而久之,化为戾气,才必须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来。做出来的事,使万人流血,便是英雄,使一人流血,便是罪犯。”

“她没有知识...假如她有援助的人,有些反抗能力,她可以诉请离婚;假如她不死心塌地,也许可以找个更好的丈夫;然而她是旧脑筋的人,她只有两条路可走,不是自杀便是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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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而在剧本中加入了最空洞,最无用的一些废话:

“詹周氏,不要屈服,不要让他们得逞。”

“一个敢于出走的女人有无数种可能。”

电影最后甚至落在了“女人要做自己”,要知道在那个很多女性活下去都很困难的时代,对女人说你要做自己,别让男人得逞,你有无限的可能,都是只对精英阶层的女性有用的话术,对于詹周氏这样的底层女性来说,都是废话屁话,是标准的何不食肉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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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个角色这样写是好看的,充满了复杂性和被时代波及的无奈。但是,就在我几乎快要确定,这部片就是把西林当作讽刺角色在写的时候,它给了我“一巴掌”。

詹周氏在西林激昂的演讲声里,报道的朗诵里,突然觉醒了,西林的那些我觉得是讽刺她的桥段,台词,居然都成了无比正义和正面的“积极道具”,像是主旋律里最伟光正的那种写法,被西林的女性主义照耀的底层杀夫妇女詹周氏,开始做自己了,于是不认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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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前面那么多笔墨,在做什么?在图什么?这条线整体的感觉就像是观点完全相反的两个编剧一起完成的,前面对西林的态度和后面对西林的态度,根本不像是一个人能写出来的。

这种自相矛盾直接让詹周氏的觉醒成了一个完全站不住脚的笑话,那段主线里最重要的詹周氏不认罪的高潮戏,也因此垮塌,影响了整个片子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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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王许梅线的成功

那为什么说王许梅的线是成功的?

首先最基本的,你单独看这个角色的故事,是好看的,她和西林并列作为推动詹周氏觉醒的左右手,但和西林最大的不同是,她是可以作为支线独立存在的,不只是推动詹周氏觉醒的工具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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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非常清晰的人物底色,王许梅一出场就用很简练的戏,交代了这个角色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一段是她对待被执行死刑的同室女囚的尸体的态度——毫不避讳地出卖;一段是分点心,她说大家一起吃,其他女囚才敢动。

也是从这场戏开始我其实就对这次的杨幂很意外,我们至今没有夸过她的表演,全是批评,但这次确实不一样。王许梅分点心的时候,是需要层次感的,一方面是她要表面上显得假惺惺的友好,同时还要保持自己大姐大的威严,这两种矛盾的面貌她都做到了,不得不说陈可辛调演员的功力还是很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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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戏还留下了一些这个角色独立存在的“悬疑点”——她为什么和其他女囚不同,能看报纸,能抽烟,有特权。

因为编剧要添加这个角色相关的大量细节和情节去给观众作为解谜的线索,所以这些疑点,逐渐带出了她完整的人物塑造。

比如有一场戏是詹周氏刚入狱,和王许梅一起被强制劳动,给军人缝衣服,这场戏发生了两件事,有狱警来给王许梅偷偷送报纸,这里解答了她的特权来自哪里。

同时王许梅对着詹周氏讲了一段很辛辣的台词,“女人有三件宝:脑子,奶子,肚子。你却还多了一样,刀子。”然后追问她杀人是什么感觉。

现在听这当然是特别不正确的对女性的矮化,但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个女人想要活下去的“不得不”,也交代了王许梅这个角色的价值取向——不择手段地让自己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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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再提一个表演细节,刚刚劳动车间的那段戏,杨幂拿针的时候,用的其实是拿烟的手势,这种细节处理在她以前的表演里是很少的,但这次看到了,这个手势虽然细微,对王许梅的塑造帮助是很大的——说明她根本不需要劳动,这个手势就是她那句话的结果,暗示了她靠那三件宝贝换来了自己的优待,这是她的不堪和阴暗,也是她的生命力。

杨幂角色中的阴暗、不堪和生命力,这三个关键词成了观众会共情她的原因,她是西林的反面,她毫不掩饰她的不正义和不正确,这种不正义和不正确,也成了她推动詹周氏的觉醒有说服力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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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不是在帮詹周氏,她不是正义和热心的人,她在主观上除了读报纸,甚至没有主动为詹周氏做什么。所以更准确来说,她是在感染詹周氏,她要负责的不是西林那边无比正确的“女性主义”, 她只是需要教会詹周氏“别想着死,先活下去,不要任何脸面地活下去”。

而她在电影里,无时无刻不在示范这件事情,甚至是在詹周氏看不到的地方,她生命的最后一刻,要被枪决的时候,她拼命地捶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想证明自己怀孕从而逃避死刑。一个母亲要用自己未出世的孩子的生命,来换自己的生命,这段戏是片子写得最精彩的戏之一,表演难度也很大,但我震惊的是,杨幂居然接住了。我的预期是能看出恐惧和求生意志就够了,然而我还看到了王许梅从不解自己为什么会死,到突然醒悟过来的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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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王许梅这个角色的丰富度也更高了——揭示了那个时代比女人用尊严肉体换“活着”更悲凉的现实,也就是交换其实并不存在,你只能被骗和受死。

这个角色能让我好奇她未被展开的故事,甚至会去幻想如果故事从她的视角讲述会是什么样子,这就是一个成功的配角。

三、

对电影的致命一击

现在电影两条腿里至少成了一条腿,也不至于让它倒下,真正让它彻底倒塌的是对结局的处理。

编剧对结局选择了非常对的方向,但贡献了非常差的执行,引出了一个非常无效的结局。

这个对的方向是不把詹周氏停留在个体,而是上升到时代和所有当时的女性。

我猜测,它要有一个从个体到宏大的递进,这也是电影要分上下部的一个原因,她作为一个封建时代下最底层的那一批女性的代表,要从个体的反抗到主义的觉醒不是90分钟就能讲清楚的,所以它在剧情里叠加了王许梅和西林的帮扶,甚至叠加了算命先生在命运上给她的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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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种认知是它的优点,片子里也能找到很多例证,比如片中反复出现警察暴力审讯詹周氏时与丈夫殴打詹周氏时的镜头叠化,时代的暴力、国家机器的暴力、男性的暴力与个人的暴力被统筹在一起,在这一镜头上成为一个共同体,施加在了女性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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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可以成为它的优点,但编剧很多时候好像都忘了这件最重要的事情。

比如电影把原案詹周氏供词“我从小就没有父母,由亲戚做主,送给人家。后来那家主人就将我许配给詹云影,当时我还只17岁”忽视,加入了“爱情”这一元素:詹周氏婚前被詹云影的细腻和善良打动,在詹云影逗弄她不要因脸上的疤而感到自卑的过程中她对詹云影产生了好感,并由此步入了婚姻。

原案是一种普遍的封建时代下女性的苦痛,面对这种苦痛她们甚至是被动麻木无知的;剧本的更改则变成了非常类型化的写法,它让一个女性在生命中代表群体的痛苦觉醒变成了遇人不淑的个体矛盾,这反而把她遭遇的典型性削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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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它为了隐喻暴力而拍摄暴力的方法,用得太多了。

片中有不少于五段直接地巨细靡遗地作用在詹周氏身上的暴力,从丈夫对她的暴力,到警察暴力审讯时的暴力,无数段詹周氏头被撞到墙上和脸上被扇巴掌后留下的血的特写。甚至还有一段是警察将詹周氏和野猪关在屋子里看她要如何杀掉一头野猪的暴力剧情。

但当它让暴力一直处于这个高度,就让暴力下的詹周氏失去了血肉,这是大多数观众感到不舒服的原因,因为它以女性杀夫为引,以女性主义为噱头,以没有奸夫为宣发,结果却只是给观众拍出了一句句女性主义的口号,而非案件背后真正的女性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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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给电影的致命一击也在结局来了。

在最后的一段法庭戏里,它再次把性别的议题,没有任何铺垫地转变成了民众与当权政府执法机关的对立。

我能理解这种意图,方向也是对的,因为当时是日本投降前夕,日伪政府摇摇欲坠,这些代表汉奸收受贿赂的警察和法官也纷纷潜逃,警局和法庭的动荡本就意味着正义、公理这些足以支撑起一个国家的理念的崩塌。

法官、警察和律师对詹周氏施加的暴力在这里就有了很强的象征意味,它意味着暴力的范围已经扩大,金钱、权力下的贿赂来往与官官相护成为了时代的主色调,这是真正的纲常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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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编剧显然过于沉溺这种宏大的书写了,忽视了最基本的逻辑性,它想当然地将人群划分为两个阵营,一个是国家机器内的坏人,一个是国家机器之外的所有反抗的人。

所以在听到“不要屈服”时,所有群众纷纷被点燃,记者纷纷质问,所有的男性在女性喊出“男人的意志决定了一切...这是数千年封建礼教下的悲剧,要做一次有力的抗争”时也纷纷高喊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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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是如何实现的?完全没有这个过程。

它就像一篇命题作文,开篇点题,中途跑向了无关的方向,结尾拽回仓促扣题,可惜早已于事无补了。

音乐/
配图/《酱园弄·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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