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父亲走一段回家的路
赖声川:替父亲走一段回家的路
在江西会昌老县城的西北街,青砖黛瓦间回荡着赖声川的脚步。这条街,曾是他父亲赖家球1947年离开家乡前走过的最后一条路。彼时的赖家球,从未想过自己此后没再回过会昌,更未料到多年后,儿子会以戏剧为纽带,替他完成一场未竟的归途。“走在西北街上,我就想到当年父亲走在这条西北街,他从这边走出去,就没有再回来,我现在希望帮他走这条回家的路。”赖声川的这句话,凝结着两代人的乡愁与执念。
父亲的辍学与校长的“七日跋涉”
30年代的赣南山区,少年的赖家球以会昌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入省立赣县中学(现赣州第一中学),却因家道中落、学费无着而被迫辍学,回到家乡教私塾谋生。这一变故,牵动了时任校长周蔚生的心。这位以“正直”闻名的教育家,竟徒步逆贡江而上,跋涉七日、往返三百余公里,从赣州走到会昌北门赖家,只为问清辍学缘由。面对赖家球的窘迫,周蔚生只问了两句话:“是否还有别的原因?是否对学校不满?”得到否定答复后,他当即拍板:“走吧,跟我回学校,学费我来解决。”
正是这七日的山路、十四天的往返,彻底改写了赖家球的命运。他重返校园后,于1937年以优异成绩毕业,考入被称为“外交官摇篮”的中央政治学校,最终成为民国驻美外交官。赖声川曾说:“若没有周校长,父亲或许终老乡间,而我也不会存在于世。”这段跨越时空的师生情,成为赖氏家族血脉中流淌的感恩基因。
赖声羽、赖声川分别于1991年,2022年走访父亲赖家球母校赣州一中。
从寻根到扎根
赖声川对家乡的记忆,始于父亲生前在赖家老屋拍摄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中的青年目光深邃,身后是赣南客家建筑特有的飞檐与天井。这张照片,成为赖声川与故土唯一的视觉联系。14岁失去父亲后,他辗转美国、我国台湾,却始终觉得自己是“一棵没有根的树”。直到20世纪80年代,一封写给会昌的叔叔赖家璠的信,才让他与故乡重新建立联系。信中描述的会昌——北宋古城墙、明清宗祠、采茶戏的乡音……成了他心中朦胧的乡愁图景。
2015年,赖声川首次带着话剧《暗恋桃花源》回到会昌。当舞台灯光照亮父亲曾求学的故土,他在赣州第一中学的校史馆里,凝视着父亲赖家球1937年的毕业名录,以及周蔚生校长的照片,恍若触摸到两代人命运的接驳点。彼时,他已通过家族口述与史料考证,确认了周校长的身份,并在2022年专程前往赣州,与周蔚生的第四代后人彭洪会面致谢。
这次重返母校的经历,让赖声川的乡愁从个体的追忆升华为公共的文化使命。他意识到,戏剧不仅是艺术表达,更是激活乡土记忆的媒介。他将采茶戏的婉转唱腔融入话剧《暗恋桃花源》,台下观众泪光闪烁的瞬间,他看到了传统与现代的共鸣:“要让年轻人通过戏剧找到自己的根,也找到未来的路。”
1996年赖声川首次返乡,与赖声羽及家人在赖家老屋门口。
从“送戏”到“种戏”:
戏剧小镇的乡愁实践
2017年,会昌西北街改造项目启动。赖声川与团队提出将老县城改造成“戏剧生活社区”——印刷厂变身剧场,宗祠修葺为园林舞台,街屋成为实验剧场。他坚持“修旧如旧”,保留客家建筑的风骨,因为“这些砖瓦里藏着父亲的呼吸”。
小镇的核心理念是“让戏剧成为生活方式”。赖声川说:“我希望每年带一部戏回来,让乡亲们看到北京、上海甚至国际水准的演出,更希望这里成为年轻人扎根的土壤。”为此,“上剧场”定向培训会昌青年赴上海学习舞台技术,如“95后”调音师朱忱,从上海学成归来后成为小镇的技术骨干。而小镇入口处的“和声戏剧技术学院”,每年培养百余名舞台技工,让乡愁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就业机会。
文脉传承:善意照亮归途
2024年戏剧季中,采茶歌舞版《暗恋桃花源》成为小镇的高光时刻。赖声川将客家方言与话剧台词交织,让传统戏曲焕发新生。他说:“这不是谁服务谁,而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新生命。”舞台上的光影,映照着周蔚生校长当年藏于破棉鞋中的教育经费、赖家球离乡时回望的古城墙,以及赖声川重建的戏剧乌托邦。
从周蔚生步行三百里劝学,到赖声川用七年筑造戏剧小镇,这场跨越百年的善意因果,最终在会昌凝聚成一座“文化磁场”。赖声川说:“这里的墙是真实的,戏是虚构的,但虚实之间,全是父亲记忆里的温度。”如今的青砖墙上,《宝岛一村》的乡愁投影与采茶戏的余韵交织,恰似两代人未尽的对话——一条回家的路,终以文化之名圆满。
“文化磁场”:乡愁的终极愿景
对于戏剧小镇的未来,赖声川将其比作“点亮灯泡的瞬间”:“文化的力量会像光一样,让会昌成为赣南的文化磁场。”他援引美国俄勒冈莎士比亚戏剧节的模式,希望小镇能与全球戏剧节联动,吸引世界目光。而最深的期许,仍是让父亲“看见”:“我这几天回来会昌时常会想,如果父亲知道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戏剧小镇他会怎么想?如果他看到西北街现在的发展,而且自己儿子的戏在这里演出,我相信他会很高兴。”
如今的会昌戏剧小镇,榕树下老人讲述的故事与剧场里的台词交织,青砖墙上投影着《宝岛一村》的悲欢,年轻人在和声学院里诵读剧本。赖声川用戏剧重走了父亲的归途,而这条路上,乡愁不再是单向的追忆,而是生生不息的文化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