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旦的“文化转基因工程”

随着我们对周公旦故事的慢慢呈现，大家可能已经意识到，《周易》不是那么简单的、一蹴而就的东西。确切地说，周易有很多层内容，最开始是那些被称为“卦”的内容——共有八个卦，分别代表天、地、水、火等。

尽管我们之前说过，在周文王前的一两百年，就已经有人用六层数字来表示八卦了。但是，大部分的史学家都倾向于同意是周文王把八卦发展成了六十四卦。他对这六十四卦的每一卦进行了一段文字化的描述，还取了标题，又对每一爻进行了注解，描述了一些场景。于是，每一卦就形成了一个或有因果关系，或是平行关系的小小的故事章节。

有人问到底《周易》有多少爻，理论上来说，是三百八十六爻。但是我认为，乾卦和坤卦这两卦中的“用九”和“用六”，不能算真正的爻，否则的话，乾卦和坤卦不就是有七爻吗？这好像不太对。所以也有人说《周易》是三百八十四爻，也没错。这个学术上的争论，我也把不同的分歧呈现给大家。

周文王对每一卦、每一爻都写了一些卦辞和爻辞，用的都是极其生僻的字眼，绝大部分都让人看不懂，需要反复猜。有了甲骨文之后，我们才得以了解一些真相。

周公旦在哥哥周武王把主政的位置交给他以后，他知道自己终将有一天要把这个位置交回给周武王的儿子。于是在执政期间，他做了一件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在卦辞后面加上了更多注解。

在周文王的时代，他写了很多卦辞都与怎么做一个君王，怎么开疆拓土，怎么推翻殷商有关。

比如乾卦的卦辞是“元亨利贞”四个字。到底什么是“元亨利贞”，这四个字是“元亨、利贞”还是“元、亨、利、贞”？有很多的不同的讨论。

但关于乾卦，我们耳熟能详的可能是另一句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句话出自《象传》。我和李硕老师都认为作者大概率是周公旦。

其实“元、亨、利、贞”是在说，这事开始的时候还很好，亨通有力，可以出去远行征战，这是一个事实描述。

而到了周公旦的《象传》，就对这样一个事实描述加入了某种人格化、品格化的教化功能。

首先，天是有德的，乾卦拥有像天一样的德性——自强不息。君子就应该去学习这种自强不息。

这里的“自强”，并不是“我强”，君子要学习的并不是“小我”，而是那个“自”，“自”和“我”是两回事。我们常常听说“我执我慢”“自在自由”，这两个词中的“自”和“我”是不能互换的。

“自”是宇宙自然而然运转的方向和能力，它不起心、不动念，它先于天地之前就已经存在着，而且永远处在运动中。所以君子要做的事情就是毫不犹豫地去完成自我迭代和更新，一刻都不停止。

周公旦在对乾卦的注解里，用“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完成了对父亲卦辞的进一步阐述。这个阐述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把品格、德性装进了占卜的系统里。

这么做的原因就在于，当周打下殷商的时候，他们要解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人对神的盲目信仰。

几百年来，无论是殷商还是殷商的这些诸侯国，还有这些子民，都已经彻头彻尾地接受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人必须侍奉上天，把自己的好东西全拿去侍奉，而最好的东西就是人，所以有些人甚至把自己的孩子拿去祭祀。

在这样一种根深蒂固的信仰下，人和神之间的关系是什么？人必须无限制地讨好神，而神是贪婪的、易怒的，如果人对神不好，神就会降祸于人。人完全以这种功利的心态看待他们心目当中的那个神，而这些神中有很多是殷商王朝的先祖。

虽然周取代了殷商，但是无论如何，周的行为有没有获得神的授权呢，又凭什么让大家相信？

周武王一辈子都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他甚至还在怀疑自己：“凭什么是我？我配吗？我行吗？我做了这件事情会不会受到惩罚？我死后，会不会因为我做得不好，我和我的祖先们要在天庭上受到殷商的祖先们的打压？我们是不是还要过着被奴役的生活？”

要破解这个困局，反复说自己就是新的代理人，可能很难让人信服，因为你是在跟所有人的信仰对抗。周武王的方法是，沿用殷商的人祭制度，同时想办法用现实来向百姓证明，自己比商王对大家更好：“虽然我是（上帝的）干儿子，商王是亲儿子，但是干儿子更有用。你看，我对你更好，我值得。”

但这种想法其实透露出了他内心的胆怯，那么武王之后摄政的周公旦，该如何破局？

一次世间博弈的设计

我们知道周公旦在很多年前，就一直在帮他的哥哥做心理辅导，鼓励他：“你可以的，你符合历史的趋势，人民的需求。”

所谓历史趋势，就是《周易》卦象里所演变出来的含义：你可以按照某个趋势进行，你可以知位守位，知权达变，这是历史趋势，也契合了民心所向。

最后他把这两个趋势叠加在一起，得出结论：人民才是真正的核心。

得人心者得天下，而不是“得祖宗心，得上帝心者得天下”，人民才是最重要的。

这样一个定义，才从概念上真正说通了周替代殷商的合法性。周是因为发现了商纣王对人民不好，所以可以取代他。上苍也会支持那些帮助普通老百姓活得更好的人成为天子，成为世界的领导者。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逻辑转变，在概念上置换了人与天的关系，将之变成人与人的关系，而且完成了一次世间博弈的设计。

所谓世间博弈的设计，就是要达到人与人的平衡，大家必须遵守一些新的契约关系。以前的契约关系是人与上苍订的契约，我们姑且称之为中国古代版的“旧约”，现在周公旦就是在做一次“新约”，就是德性。

那些符合天道，符合广大人民利益诉求的人，甚至那些让自己的工作安排、农事安排符合节气变化，让自己每一天的穿着、言谈、行为甚至饮食都符合天道的人，他们是人间的代理者。

比如农事，要符合春、夏、秋、冬，乃至每个节气的变化；言谈、行为、音乐、饮食都符合天道的次第顺序。所以《礼记》规定了春天穿什么衣服，夏天穿什么衣服，春天吃什么，夏天吃什么，什么时候结婚，结婚怎么样做，结婚的顺序是什么，小孩怎么生、怎么起名字……生活的架构全部都在这个体系里：用一些符合天道周期的事去规定人们的行为。

德性：基于人间关系的新算法

周公旦推行了一套真正的基于人间关系的算法，这套算法统称为“德”，就是德性的意思，它的核心有三条。

第一，尊重生命的重要性；第二，要保持某种程度上的宽容与等待，并且坚持；第三，要像宇宙那样永远不停地去创造、去拓展。

这为后世儒家文化里的不少观念打下了基础，比如不断地强调一个人要爱学习，要有“人不知而不愠”的宽容，以及人要会快乐。

人和人之间要达成一致，是基于共同的快乐和悲伤，所以孔子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种共同的情感体验构成了人与人之间非常重要的情感纽带。

当年周公旦做的事情，就是他相信礼教乐教，用快乐的音乐为世界“调频”，用符合天道周期的事情去规定人们的行为，而那些真正了解这些周期的人就被称为“君子”，他们成了各级人间代理人。

他如何完成这一切？因为那时候算卦是人们的刚需，他父亲又是超级IP，所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为《周易》这本算卦很准的“神书”，加上自己的注解。

这样一种“理想国”的描述，其实是周公旦这么多年来，目睹了大量的人被残害，感到痛苦进而生发的怜悯，他希望他能够开创一个新的文明。

事实上，我们每一个人都要感谢周公旦，因为是他推动华夏文明从野蛮的、以人祭为特征的、只讲究胜负的思想，提升到了文明人的思想。作为一个文明人，他尊重生命；作为一个文明人，他享受同频的快乐；作为一个文明人，他能够理解别人和自己不一样，这是君子的基本要求。

后来孔夫子之所以如此崇拜周公旦，我相信也是因为他理解了这个背景。周公旦用了不到七年的时间，在没有互联网、没有电话、没有任何现代管理工具的情况下完成了这一切工作，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很伟大？

本来《周易》基于天文历法，其中有着“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的描述，甚至有很多学者认为《周易》是一个历法日记。在周公旦的努力下，它变成了一本具有思想深度，具有人文情怀的书，而且周公旦新增的这些内容完美地嫁接在了卦辞之后。

今天的人们在阅读着《周易》，把它当作一个占卜书读的时候，也在有意无意地，把“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的人格融入自己对命运、对天道轮回、对世界发展的理解。

在读完这部分之后，大家就会慢慢理解《周易》为什么有用。因为《周易》所讲述的这套逻辑和中国社会两三千年的时间里大部分人遵循的逻辑是一致的。

因此当你在算卦的时候，你在理解这个逻辑的时候，可以把这个逻辑应用到你的现实生活中。如果大家都遵循同样的逻辑，你做的事情自然而然就合乎这个逻辑算法的规则，这个结果也几乎是可以预期的。

我认为，《周易》之所以成为一个大IP，是因为《周易》其实是一个一直在生长和进化的生命。它是在周文王、周公旦、孔夫子、邵康节、荣格，以及后世很多人的努力，不断丰富的生命体。

梁注

●周公旦通过对《周易》卦辞的注解，把品格、德性装进了占卜的系统里。

●所谓世间博弈的设计，就是要达到人与人的平衡，大家必须遵守一些新的契约关系。

●《周易》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周易》所讲述的这套逻辑和中国社会两三千年的时间里大部分人遵循的逻辑是一致的。

本文摘自《周易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