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工厂拧螺丝
我叫李建国,他们都叫我李哥,或者“老李”。在B区13号流水线上,我就是天。线上那一百二十个脑袋,不管他们心里怎么骂我,见了面,都得给我赔个笑脸。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个线长。手底下管着一条给手机拧螺丝的产线。具体说,是给手机中框拧上两颗代号为“T2-0.8”的固定螺丝。这活儿,听起来简单,是吧?
你来试试。一分钟,你得拧六个。一个钟头,三百六十个。一天十二个钟头,去掉吃饭上厕所,你得拧四千个。你得这么拧上一个月,三个月,直到这批订单结束。到时候,你的手腕子,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我的工作,就是保证这四千个,一个都不能少,一个都不能慢。
早上七点半,开早会。一百二十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静电服,戴着帽子和口罩,跟一群准备上手术台的医生似的,排成六个方队,站在产线边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塑胶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还有没睡醒的口臭味。
“都给我精神点!”我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又干又硬,“昨晚C组的良率又掉到99.2%了!王娟!怎么回事?你那个工位的气动螺丝刀扭力又没调好?跟你说了八百遍了,每天开线前自己先试十个!耳朵长着是喘气的吗?”
那个叫王娟的姑娘,大概也就二十岁,脸“唰”地就红了,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心里其实没多大气。我知道,夜班干到凌晨三四点,人都是懵的,忘了调扭力很正常。但这火必须得发,还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这叫“杀鸡儆猴”。我不敲打他们,他们就敢给我出乱子。出了乱子,上面经理就要敲打我。一级压一级,我们这儿,就是这么个规矩。
早会开完,产线启动。传送带“嗡”地一声开始转动,像一头被唤醒的巨兽。一个个银白色的手机中框,躺在特制的凹槽里,开始它们短暂的旅程。
我的活儿,就是在这条线上来回溜达。我的眼睛得像鹰一样,盯着每一个工位。谁的动作慢了,谁在交头接耳,谁的坐姿不对影响了效率,我一眼就得看出来。
比如三号工位的那个新来的小子,叫什么……阿豪。愣头青一个,干活倒是不惜力气,但就是有点小聪明。他觉得一直坐着累,就把脚踩在凳子下面的横梁上,半蹲不蹲的。我走过去,二话不说,照着他小腿肚子就是一脚。
“谁让你这么坐的?想把腰给废了是不是?给我坐直了!”
他吓了一跳,回头看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服,但还是乖乖地把脚放了下来。
我不是故意欺负他。这个动作,省力,但腰是弓着的。一天两天没事,一个月下来,他的腰椎间盘就得抗议。到时候请病假,算谁的?他那工位一缺人,我就得从别的线临时调人,麻烦不说,新人效率跟不上,整条线的产量都得往下掉。产量掉了,我的奖金就得扣。
你看,我踹他那一脚,不是为了他好,也不是为了我好,是为了那块挂在车间墙上,每天都在更新的红色电子屏。上面有我们线的实时产量、目标产量和达成率。那个跳动的数字,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命。
中午十二点,吃饭。铃声一响,所有人像触电一样,放下手里的活儿,冲向食堂。吃饭时间只有四十分钟,包括来回走路。食堂的饭,永远是那几样,白菜、冬瓜、偶尔有点肉末。他们狼吞咽虎咽,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急。吃慢了,就没时间回宿舍躺十分钟。那十分钟,对他们来说,比什么都珍贵。
我通常不跟他们一起吃。我去小炒窗口,自己加两个菜,一个辣椒炒肉,一个麻婆豆腐。这是线长才有的特权。吃完饭,我也不回宿舍,我就在产线旁边的休息室里抽烟。
烟雾缭绕里,我能看到窗外那些年轻的脸。他们大多都跟我儿子差不多大。我儿子在老家上大学,每次打电话,都跟我吹嘘他又参加了什么社团,又跟同学去哪里旅游了。我听着,心里又高兴,又有点酸。
我从来没告诉他,他那些时髦的衣服和最新款的手机,就是这群跟他同龄的、来自全国各地的孩子们,用一秒钟拧一个螺丝换来的。
下午的时光最难熬。饭气一上来,人就犯困。产线上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这时候,我就得像个幽灵一样,在他们身后飘来飘去。有时候,我会突然在他耳边大吼一声,或者重重地拍一下他的桌子。他们会吓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他们肯定恨死我了。但没办法。流水线上打瞌睡,出的错可就不是一颗螺丝那么简单了。手一抖,螺丝刀就可能划伤中框。一个中框,好几百块。出了这种废品,叫“料废”,是要算在我头上的。一个月料废超标,我这个线长也就当到头了。
最让我头疼的,不是这些。是“人”。
线上有个女孩,叫小琴。长得挺文静,话不多,但手很稳,是我最省心的兵。有段时间,我发现她总上厕所,脸色也差。我没当回事,以为是女孩子那几天不舒服。
直到有一天,车间主任黑着脸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把一张化验单拍在我桌上,上面“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后面那个刺眼的“阳性”,我看了半天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李建国!你他妈怎么带的线?啊?线上的人怀孕了你都不知道?要是出了事,别说你了,我这个主任都得滚蛋!”
我脑子“嗡”的一下。那天下午,我把小琴叫了出来。她站在我面前,双手绞着衣角,头埋得很低。
“几个月了?”我问。
“两个月。”声音细得像蚊子。
“那男的呢?也是厂里的?”
她摇摇头,不说话了。
我抽了一根烟,不知道该说什么。劝她别干了?她走了,我上哪再找一个这么熟练的工人?留下她?万一在流水线上晕倒,或者闻了那些化学品的味道,孩子出点什么事,这个责任谁担?
“你自己……想好了吗?”我最后还是问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李哥,我想挣点钱。”
我心里一沉。我明白了。她需要钱,可能就是为了去打掉这个孩子。而挣钱最快的方式,就是在这个生产旺季,拼命地加班。
那天,我什么也没说,让她回去了。第二天,我把她从流水线上调了下来,让她去干物料登记的活儿。那是个闲差,不用加班,当然,工资也少了一大半。
我跟上面报的是,她手腕扭伤,暂时不能干重活。我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但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做我们这行的,心不能太软。心软了,线就带不好。但有时候,看着那些年轻的、被磨得没了光彩的眼睛,我这颗早就磨出茧子的心,还是会被扎那么一下。
就说那个阿豪吧,前两天发工资,他拿到手五千八,眼睛都亮了。跑过来给我递了根烟,咧着嘴笑,说:“李哥,谢谢你啊。我攒够钱了,过年回家,就能给我爸盖新房了。”
我接过烟,没点,看着他那张被幸福和憧憬填满的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告诉他,为了让他安心在这里拧螺丝,我把他那个谈了三年的女朋友,调到了离他最远的夜班产线上。因为我看到过他们俩在休息时间腻在一起,影响了回线上工作的速度。
我也没告诉他,他手里的那部水果手机,最新款,七千多。他要不吃不喝,拧上一个半月,拧差不多二十万颗螺丝,才能换来。
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