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虫与猪八戒

《内驱式学习》第一章第一节，讲了学习的本质不是背诵结论，写作业，考试不犯错，而是抓取外部环境的特征，构建心理模型，反映外部环境，从而使自己得到快乐或者躲避痛苦。

ok，那我现在知道了学习的本质是建立外部世界的脑内模型帮我趋利避害，知道这一点，和不知道这一点有什么用？我的具体“学习”体验与方式会有什么不同吗？

区别就是，直接记住现成结论，又累又苦，就像“倒立”走路。

而自主形成模型，观察和调整，就好比用自己的腿走路，可以轻快地跑起来，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从而带来内在的乐趣。

比如最近在儿童的带领下，我们一家人吃饭时看《西游记》87版电视剧，之后睡前也都读一会儿原著，看今日电视剧演到的那一回，再聊一些搞笑的细节，毕竟每个人注意到的不一样。

小孩已经把原著刷了三遍了，一再感叹，写的太好了，绝了。

人人都知道孙大圣猪八戒，但可能没几个人看过原著。虽然《西游记》算是四大名著里趣味性最强的一本，但毕竟是上千页的大部头，人们可能觉得阅读乐趣会不敌辛苦，为啥呢？问“百度”，这本书的主旨是：

这本书愣是写了1000多页，讲了什么呢？——“深刻描绘明朝时期的社会生活状况”，“根据玄奘取经的历史事件为蓝本”跟我有啥关系？

课本里关于“四大名著”主旨，都少不了一句“深刻揭露封建社会的黑暗腐朽”。

学生会觉得，啥是“封建社会”？它是酸的还是苦的？揭露它的黑暗能让我得到快乐，避开痛苦吗？不能。那既然跟我毫无关系，我费力读它干嘛。

如果学校还要搞“整本书阅读”，提炼出一堆抽象概念，大道理让你背下来去考试，那就好像一把钢勺，把别人嚼过的糊糊捅到你喉咙里。还不是越用力，越痛苦？

但如果我们模仿线虫，回归学习的本质——寻找模式。你会做什么？你会问“是什么”，“如何关联”，以及“为什么”这三个问题，前一个会引出后一个，直至脑子里出现一个清晰的模式。

第一个问题“是什么”。所谓猪八戒ness是什么？猪八戒在高老庄刚拜了师傅，就想着万一取经不成还能退回高老庄继续跟媳妇过日子。第二十三回四圣试禅心，观音普贤等四位菩萨试探师徒四人，许诺以良田百顷，吃不完的粮仓穿不完的绫罗，三位美女任选做媳妇，一辈子安稳日子面前，为什么要历经艰险去遥远的天边取经，还什么普渡众生？

一听说有富贵安稳日子过，猪八戒想都不想，立刻放弃取经，要留下当赘婿。五分钟以后，已经背着师父，上赶着管菩萨变的老妇人喊妈了。

猪八戒是什么？是每一个芸芸众生，世间一切追求，只有饭碗是真的。什么追求真理，追求社会进步，让世界变得更好，都是虚的。人活着，不过是吃喝和安稳的生活两件事。这么一关联，猪八戒就活在了我们身边，舆论场，生活中，包括自己，人人都有点猪八戒ness。《西游记》一下就跟自己切身相关了。这就是第二个问题，如何关联：跟我能观察到的现实，以及我的个人经验产生了全方位的关联，我就理解了猪八戒 ness 是什么。

这种哲学说的很对啊！人活着，不就是追求吃喝和安稳吗？留在23 回，雪点香梅小院春，坐拥“真”“爱”“怜” 三名美女，吃不完的美食，穿不完的奢侈品，财富自由，躺平逍遥，人生还有什么追求？这本书到 23 回“四圣试禅心”这里不就该结束了吗？接下来 77 回都在干什么？为什么人生可以这么完美了，还要没苦硬吃，非要跨越千年万险，去寻找真理呢？这就是第三个问题“为什么”，也是本书的主旨和每个人的人生绕不过去的问题。

这本书里固然有非常丰富有趣的人情世故，看完你可能更好地识别职场套路，更懂得如何跟领导说话答对。但《西游记》能够成为传世名著，最主要是它探讨了“人生到底追求什么，人性与社会是在艰难的磨合中前行”。

只有饭碗和稳定虽然必要，但这显然只是八戒眼中的“现实”。没有孙悟空通晓天文地理，精通天地人间运行的广博知识和本事，没有师父（一个整日哭哭啼啼窝窝囊囊，却又如此珍贵的普通人啊）普度众生的信仰（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人必须做对社会群体有价值的事人才会感到幸福完满，从发明青霉素到做好你的岗位服务他人），没有取经团队里的其他能力组合，老猪的安稳富贵只能是春梦一场。往往是伸手去搂美梦，却想不到正奔罗网而去，将他牢牢束缚，动弹不得。这种事 21 年到 25 年，我们正在经历。

我刚读到吃人参果一回，就看吃货的享乐正义如何让大家陷入麻烦，以及大家如何领悟到最终要靠克制，以及更大的本事和实力来解决麻烦。目前我提出的这个模型假设还可行，一方面理解人物行为动机和情节推进，一方面理解人生。也许后面会有一些东西修正或者推翻我这个初步模型。广义的学习，包括读书，实践，发现客观真理，和线虫接收气味信号一样，都是先建立一个初步模型假设，之后再不断根据新的丰富的信息和反馈，不断调整模型，使模型越来越准确。

单个的人类和线虫一样，天地间一蜉蝣，朝生暮死。人比线虫多的一个本事是学习，可积累的知识浓缩了数千年积累的掉坑经验，帮我们每个人在有限几十个春秋的人生中，更早发现人生的真相，而不用像线虫一个个坑亲自去试，每次都从头渡劫。

但书一定要自己读，不要总担心标准答案。所谓学习的真正目标是学会自主提取模式，学会自主建立关联，而不是背下来“批判封建社会的黑暗”。这样学习才有内在的无穷乐趣，也才能生长出属于自己的智慧。

话说回来，老猪最终能够成佛，还是活出一个真理：没有乐趣的事情，做它干嘛。

我很同意这一点，这才符合学习原理，学习跟吃喝一样，乐趣预示着生命生长壮大的扩张本能，要循着乐趣，顺势而为。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内驱式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