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 好 看 了
小哥约 11 分钟写在前面
2025年6月30日，我从上海出发，一共坐了23个小时的飞机，飞往世界最北的城市挪威朗伊尔城，并在第二天登上了一艘轮船，跟随着一支探险队出发前往北极，完成了为期5天的北极徒步。
因为北极并不允许深入徒步，所以每天徒步时间大概只有5到6个小时，全程没有信号和黑夜，因此有太多时间需要去填满。
我除了和新认识的朋友聊天之外，大部分的时间都窝在船舱里写日志，5天一共写了5000多字，在飞机上又选了一些徒步时拍的照片，现在一起整理成游记，分享给大家，希望能给暂时还无法来到这里的朋友，带去一些北极的气息。
1.朗伊尔城
进入北极圈有一个必然的出发点，叫做朗伊尔城，它是世界最北的城市，英文叫Longyearbyen，byen在挪威语中是城市的意思，前面两个单词顾名思义，“长年”——长年的黑夜与长年的白天，这里因为离北极点只有1000多公里，所以这里与北极共同享有着极昼极夜的特别节律。
传说这里禁止出生和死亡，我这次也问了当地人，只是因为这里禁止掩埋尸体以及医疗条件有限，无法照顾重症病人和发生意外的孕妇，但说成那样也无伤大雅，毕竟北极有自己的语言系统。
这里最出名的地方应该是斯瓦尔巴全球种子库，这是真正为世界末日准备的诺亚方舟，里面储存了超过一百万份人类重要的植物种子，为了预备人类在经历大规模灭亡之后的重建，它建立在永久的冻土层里，只有一个三角形的角标露出地面，在黑夜里它会放出幽微的绿光，寓意人类的希望之光。我到的时候是极昼，所以它不会亮灯，但也有十足的科幻感。
我在朗伊尔城只住一晚，第二天就要上船开往北极圈，但或许是因为极昼，这一夜过得尤其漫长，我和刚认识的陌生人相约在晚餐后一起散步，但我们都忽略了在极昼的北极，饭后散步和徒步的边界几乎没有。
我们从世界上最北的彩虹旗出发，一路走到了第二天的码头，有一些零散的邮轮停在那里，这座城市的人都没有休息，路边会偶尔遇到遛狗的男女，或者和我们一样的徒步者与我们点头致意。
景色很美，美到让人觉得只是到达这里，不在往前好像也知足了的程度。
尤其在登高处，还会遇到大量北极特有的鸟类，这里的鸟类有自己的脾气，或许因为绝对不会有人伤害它们，往往要等人走很近了它们才会飞走。
如果你没发现它们，甚至还能吓你一跳，不过这倒也合了观鸟摄影爱好者的意，所以你总能在这里看到各种拿着巨大的长焦镜头蹑手蹑脚的人。
我们一直走到了凌晨12点，都没有意识到一丝的睡意。发现当地人都在往回走了才意识到该回去收拾一下，准备明天的登船出发了。
2.登船
这是我第一次坐轮船，这艘船体型处于邮轮和探险船之间，邮轮公司给它取名叫冒险迷你邮轮，大概能乘100人左右，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
100人里面有十位左右是探险队成员，里面很多人都并非全职，有一个法国男生说他是一个工程师，每年会有一个月假期来这里换个身份。
这些探险队员会负责我们接下去5天的所有徒步行程相关，包括徒步的路线，介绍北极的地质和生态。告知我们北极的环保规则，甚至带着我们在徒步的时候捡拾海浪冲上来的人类垃圾。
他们都很可爱，每天都会在航海图上根据当天的见闻画画，我偷偷扫描下来了——
我因为房间出了些问题，是最后一个完成入住的，办完一切的时候船舱中厅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我下意识望向我刚刚上船的舱门，已经上锁的舱门上有一个圆形的舷窗，一座冰山正好突然闯入窗中，我至今都觉得那是北极送我的第一份礼物，让我拍下了在北极的第一张照片——
因为这次的行程，更注重徒步和探险，船体相对迷你，这也是服务于可以进入邮轮无法进入的北极峡湾里，所以价格也比大家听说的动辄七八万的北极邮轮低很多但，但相对应的舒适性和住宿条件就会牺牲很多。
我的房间很小，条件也接近于青旅，一共只有10个平米，一个桌子一张床后也不剩下什么空间了，但很奇怪每个房间还是非常突兀地配了一台老式挂壁电视，我研究了半天才给它打开，发现它只有一个频道，给你看此刻船的正前方的一切，更准确来说它是一台监控显示器，让你躺着也能看到大海。
房间的四面墙壁全部用的是北极地图的壁纸，而且是古地图，一共四张，每一张的位置是一样的，但因为人类更进一步的探索和丈量的，一张会比一张更精确一些。我第一晚因为风浪太大无法入睡的时候，就靠观察这些地图挨了一整个晚上。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夹杂着“不真实”的失眠，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明天就将踏上这些在地图中似有似无的土地。
3.第一座冰川
航行的第一站就是一座冰川，
这是我看到的第一座冰川，虽然在后面几天我看到了很多比它更大更壮美的冰川，但它在当时带给我的震撼还是后面几天都无法比拟的。
中途一大块冰突然坠落海中，发出巨大的我从未听过的“冰的轰鸣”，我像到了世界的尽头，海面上散落着大量的碎冰，海不再是海，它们有了固态的样子。
这也是一座峡湾的尽头，这座冰川也成了挡住轮船前进的冰墙，我们需要掉头驶向别处。而因为冰川的折射，轮船掉头的荡出的波纹都比平时好看很多。
我还带了长得像黑豆的玩偶和这座冰川合影，因为北极需要保护所有鸟类，所以禁止养猫，我这是北极唯一一只“小猫”。
在那之后，我就开始正式的徒步了。
4.北极的眼睛
第一座登陆的岛屿非常符合大家对于北极的想象。
乘船一路进入北极圈，我们能看到两边有大量像是熟成后的雪花牛肉的山川，这是夏季北极积雪融化后的样子，它的白色底下是完全黑色的山体，我猜测探险队选择第一座岛屿徒步的意图，可能就是试图向大家说明，这些黑色之中到底有些什么。
但答案好像并没有什么惊喜，无非是黑色的土壤和暗色的砂石，一切都还是在原本的想象之中。
而惊喜往往发生在想象之外——当我们登顶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我发现来时的路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眼巨大的冰泉，这个泉水让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为什么中文里泉水的单位是“一眼”，它太像一只眼睛了，像盖亚理论中，地球的眼睛。
它也是一个关于水如何消失在了水中的秘密——
之前在船上远望的时候，这眼半结冰的泉水完全融合在白色积雪中，你无从看到它的存在，走近时因为和它处于同一个平面，一片雪白，依旧很难意识到它在哪里，路过的时候你只能听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水流过冰晶体的声音。
唯独在它的山顶，不高不低，不远不近的地方，你才会发现北极一直在看着你。
返程的时候，向导强调我们不可以带走北极的任何东西，草木石头都包括，所以我用手机在冰泉附近录了一段它的水流声——我选择带走它的声音。
5.北极的坟场
我在北极的徒步是按岛屿和山头来分割的，看得出来探险队有设计过这些线路，每一条都会看见一些不同的东西。
其中第二天的岛很多同行的人都不太喜欢，那里爬升最大，地形最差，有大量的碎石，登山杖都没有地方支撑，登顶后的景色也远没有其他带着冰川的路线好。
但我对那个岛屿印象最深，因为那里像是北极的坟场。
这个词的字面意思是在徒步中，从挪威向导嘴里出来的——徒步起点的河滩边有一堆切割过的木板，零散地放着，这在任何人类的城市乡野都极为常见，但这里是北极，没有人类居住的无人岛屿，这反倒成了需要被解释的外来物。
向导的解释是这是一口棺材，19世纪初的荷兰人或英国人先来到了北极，然后有人死在了这里，只是他们登陆的这个岛屿全部都是碎石，无法挖掘和掩埋，便只能露天放置，任其被水流破坏，被动物啃食，最后骸骨不见了，人类也离开了，只留下了这些带着历史痕迹的木板。
我是从这里开始留意整一条路线中的所有需要被解释的东西，北极这座岛的主体是绿色的苔原，苔原上镶嵌着大量颜色怪异的碎石，像被刷了很多层涂料，各种颜色，周边分布着比任何一个岛都要密集和丰富的野花。
当我开始好奇这些怪异和特殊的由来，天上的鸟鸣适时地出现，向导说这是鸟类聚集的区域之一，石头上的颜色是各种不同的鸟屎以及从鸟屎中长出的菌类。我一下也明白了大量野花的由来，毕竟这是被最原始的肥料滋养的土地，小小的鸟屎，因为没有人类，而成了这座岛屿最好的调色盘。
我下意识在备忘录里写的记录是，像上帝在作画，但突然意识到我还是陷入了人类的思维——这里没有人类，也没有上帝。
一切更像海子的那句诗——
“众神死亡的草场，野花一片。”
这时候，我也正好气喘吁吁地登顶。
回头，一个巨大的木质十字架，插在山顶和我的眼中。
6.北极的原始是一种科幻
向导说北极是地球最原始的地方之一，你在岛上随意捡起的一块石头它都有着上亿年的历史，徒步时随意路过的一株植物，它都可能和恐龙有过共存，更不要说那些不知道封存着什么的冰川。
但也因此这里显得有些不像地球，或者说它更像曾经的地球，而不是当下我们熟悉的在人类秩序中景观化的地球。
我举个例子，第三天的徒步重点是了解北极地质和生态的关系，探险队带我们去的是一座已经死去几万年的火山岛，这座岛还有一个特点是和一座巨大的冰川相连，冰与火在一个陆地上共存了，这本身就在挑战我们的认知。
但真的登陆之后，我发现一切都在一种怪异中井然有序，这里的海面不是蓝色的，因为火山物质融合各种淡水被冲入大海，密度不同的东西被融到了一起，于是大海出现了分层，一半是黄色，一半是蓝色。
这座岛屿的顶部是火山地质产生的那种鹅黄色，但奇妙的是它同时在发生冰川融水的侵蚀效应，也就是火山地质在被流水雕刻。
冰和火，淡水和海水，这些难相融的东西，在北极用各种方式去融合，我越徒步越觉得自己磕到了。
这座岛屿很小，路线全程只有4公里，但我们走了整整3个多小时，大部分时候不是花在走路上，而是看着向导跪在一朵小花旁边，尽可能和我们讲完这朵花的一切信息。
北极的植物也确实不太像地球，这里的苔类，像没有什么源头一样突然就长在了路中央，而且是立体的像一个突然出现的活着的坟包。
很多石头不是长着红色的“锈斑”，就是和绿色的黏糊糊的东西挤在一起，让你不知道该往哪里下脚。
到这里冰川都没有露面，但似乎已经无处不在。最后真的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反而不觉得震撼，更接近一种亲切了。
7.人类提前演练的末日
在徒步过程中，我时常觉得自己像爱死机里那三个机器人，就是在人类末日几百年后，穿越过来参观没有人类的地球的那三个。
这次徒步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在参观一个小范围的人类末日遗址。
因为徒步的时候，总会偶然遇到一些人类的痕迹，除了上面聊到过的棺材，还有管道，矿洞，机械，木屋，甚至一些啤酒瓶碎片，一扇门，一个只剩一半的瓦片.....它们的共通点是都已经被风和海浪敲碎，成为一种遗体。
向导说这些大多是18到19世纪，各种国家的人来到这里淘金留下的，北极的这个部分其实没有黄金，大部分人都铩羽而归，甚至死在了这里，也有一些更“聪明”的人，在北极发现了其他的“黄金”——动物的皮毛，大理石，石油，有人甚至在这里立下旗帜和木牌，开设公司，宣誓主权，把这里取出“新伦敦”“新xx”之类的名字（现在还在使用的只有新奥勒松，仅作为科考用途，也是我们中国黄河科考站的所在地。）
这些“探索者”很小部分确实赚到了钱，荣归故里，但大部分人都死在了极寒的天气，未知的病菌，甚至北极熊的爪下。
几百年后，当下的我们，把北极还原成了无人之境，这些人类的遗址也就成历史的废墟。
这感觉就像是，在北极，人类提前演练了一遍灭亡。
8.北极熊
我可能是船上唯一一个没有清楚见到北极熊的人，因为北极熊出现的时候，我在厕所，刚刚缓解来到北欧之后饮食改变导致的便秘。
在北极见到北极熊是小概率事件，我们本身会有一个下午专程坐船，远远地寻找陆地冰川上的北极熊。结果居然在早晨就偶然遇到了，事后连向导都在和我感慨，这就是探险的魅力。
所以当全船的广播兴奋地讲出“We find a polar bear”的时候，我也纠结过要不要暂停一下，先去看熊。
但身体好像也没有我想的这么能屈能伸，只能一边听着窗外甲板上大家的欢呼，一边老老实实坐在马桶上面。
等到我到达甲板的时候，北极熊已经开始往山里走去了，加上国际规定，遇到北极熊时，轮船必须离它至少2公里开外，需要让它意识不到人类的存在，所以，对我来说北极熊就是一个黄白色的小点。
我倒也没什么遗憾，反而还挺开心的，我一直担心在找到北极熊这件事情上，自己陷入在动物园看动物的动机，但这个黄白色的小点在提醒你，北极不是动物园，没有最好的机位，没有永远就位的动物。
说观看，其实更像是遇见，毕竟在北极这个地方，人类才更像是被关在船上以供展览的稀缺动物吧。
10.一个彩蛋